第4章
“提審秦氏。”
秦嬤嬤撐不住了。
她在慎刑司熬了兩日,早已沒了昭陽殿的威風。
三皇兄把藥渣、賬冊、舊案卷、採青留下的信擺在她面前。
她起初還哭著喊冤。
二皇兄把刀往桌上一放。
八皇兄從旁邊探頭:“秦嬤嬤,老實說吧。二哥刀快,三哥筆快,四哥罵人快,我放鹽也快。”
秦嬤嬤被這群皇子圍著,嚇得眼一翻,差點暈過去。
三皇兄把八皇兄推開。
“別丟人。”
八皇兄小聲嘀咕:“我這是攻心。”
秦嬤嬤最后招了。
寒蠶草是顧家送進宮的。
貴妃當年尚未封貴妃,只是顧妃。
她嫉妒母后受寵,更怨母后所出公主備受父皇珍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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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敢一次下重藥,便讓秦嬤嬤慢慢動手。
採青發現端倪后,被她們誣陷盜物,送去杖斃。
父皇聽完,整個人坐在龍椅上一動不動。
我站在殿門外,看著月光落在臺階上,腳底冷得發麻。
母后不是病得無藥可救。
是有人不想讓她活。
我忽然想起貴妃扯斷長命鎖時的眼神。
那不是一時嫉妒。
那是藏了多年的恨。
當夜,父皇親自去了昭陽殿。
我也去了。
大皇兄想攔我。
我搖頭。
“我要去。”
父皇看了我很久,最終說:“讓她去。”
昭陽殿裡,貴妃仍穿著華服。
她坐在妝臺前,慢慢梳著頭發。
聽見腳步聲,她從銅鏡裡看向我們。
“陛下終於肯見臣妾了。”
父皇聲音很冷。
“顧錦瑟,你害皇后。”
貴妃梳頭的手頓了一下。
她沒有立刻喊冤。
她看向鏡中的自己,忽然笑了。
“陛下有證據了?”
父皇眼底S意翻湧。
“秦氏已招。”
貴妃輕輕放下玉梳。
“她倒是沒用。”
我站在父皇身后,渾身發冷。
貴妃緩緩轉身。
她看見我,眼神裡忽然迸出怨毒。
“你命真好。”
我看著她。
她笑得有些瘋。
“皇后命好,有陛下愛著,有太子敬著,有滿宮人護著。她生個女兒,也能被捧上天。”
“我呢?我入宮多年,生下祈兒。所有人還是說,顧妃不如皇后。”
“憑什麼?”
父皇怒道:“所以你害她?”
貴妃抬頭看父皇,眼裡有淚,卻沒有悔意。
“臣妾只是想拿回該屬於自己的東西。”
父皇氣得手抖。
我終於開口。
“我母后欠你什麼?”
貴妃看向我。
她眼神尖銳得像針。
“她什麼都不用做,就擁有一切。這便是她的錯。”
我聽見這句話,忽然想到那日她對我說的話。
你生來便佔盡寵愛,便是最大的錯。
原來她恨母后,也恨我。
我輕聲說:“母后沒有錯。”
貴妃冷笑。
“你當然會這麼說。你被護得幹淨,什麼都不用爭。雲昭昭,若沒有你父皇和皇兄,你算什麼?”
這句話,我已經聽過一次。
可這回,我沒有哭。
我看著她。
“我有父皇和皇兄,是因為他們愛我。你害人,是因為你壞。”
貴妃臉色扭曲。
“住口!”
我繼續說:“你想讓十一皇弟當太子,可你教他說女子是賠錢貨。你想要尊貴,卻先學會輕賤別人。你說母后什麼都不用做,可母后仁厚,宮人都念她的好。你呢?”
她猛地站起來。
“閉嘴!”
二皇兄上前一步,擋在我身前。
貴妃看著他,忽然大笑。
“看看,看看。你一句話,便有人替你擋著。雲昭昭,你永遠也不會懂本宮有多恨你。”
父皇閉了閉眼。
“顧氏謀害皇后,毀先皇后遺物,辱公主,私刑宮人,罪不可赦。”
貴妃笑聲停了。
父皇一字一句。
“廢去貴妃位,貶為庶人,幽禁冷宮。顧家滿門下獄,徹查。”
貴妃臉色終於變了。
“不!”
她撲向父皇。
“陛下,祈兒是您的兒子!您不能這樣對臣妾!您不能讓祈兒有個罪婦母親!”
父皇退開一步。
“祈兒朕會教。你不配再見他。”
貴妃癱坐在地。
她忽然轉向我,眼神毒得嚇人。
“雲昭昭,我詛咒你。”
二皇兄拔刀。
父皇冷聲:“堵住她的嘴。”
宮人上前。
昔日風光無限的貴妃,被拖出昭陽殿時,發髻散了,珠釵掉了一地。
十一皇子在外面哭喊:“母妃!母妃!”
貴妃掙扎著想撲過去,卻被SS按住。
我看著這一幕,心裡沒有痛快。
只有一種遲來的疲憊。
父皇牽住我的手。
“昭昭。”
我抬頭。
父皇的眼睛紅得厲害。
“父皇會給你母后一個交代。”
我點頭。
可冷宮門關上的那一刻,裡面忽然傳出貴妃含糊的尖叫。
她像瘋了一樣撞門。
而三皇兄拿到了一份新口供。
顧家真正想扶持的,竟不只是十一皇子。
7
三皇兄拿來的口供,是顧家管家的。
管家被抓時,正準備帶著一匣金票逃出京城。
大理寺的人在他靴底夾層裡搜出半張密信。
信上寫著北境糧道、禁軍換防,還有一個人的名字。
永安王。
永安王是父皇的堂弟,封地在西南。
他平日裡裝得闲散,最愛送些奇石怪木入京。
八皇兄曾說,永安王送來的石頭醜得很有個性,擺在院裡能闢邪,因為邪祟看了都嫌礙眼。
沒人想到,顧家竟和永安王有來往。
父皇坐在御書房裡,臉色陰沉。
“顧家好大的膽子。”
三皇兄展開密信。
“顧家侵吞北境軍糧,倒賣軍器鐵料,將銀錢暗中送往西南。永安王府近兩年招募私兵,數目不明。”
二皇兄冷笑。
“拿我北境將士的糧,養他的私兵。”
六皇兄算盤都不打了。
這通常說明,他很生氣。
“顧家賬目我查了七成,缺口大到能把戶部尚書埋進去。”
戶部尚書站在旁邊,臉色發綠。
“六殿下慎言,老臣還活著。”
八皇兄小聲道:“埋之前肯定確認。”
父皇瞪他。
八皇兄立刻低頭。
四皇兄問:“永安王可有異動?”
大皇兄道:“東宮暗衛傳信,西南三州近日有兵馬調動。”
七皇兄摸著下巴。
“若他真想反,得有攻城器械。巧了,前些日子有批軍器監淘汰圖紙丟了。”
父皇看向他。
七皇兄眨眼。
“兒臣原本以為是八弟拿去折紙鳶。”
八皇兄炸了。
“七哥,你別什麼鍋都扣我頭上!我折紙鳶用的是四哥詩稿。”
四皇兄扇子斷了。
“雲遙。”
八皇兄往我身后一躲。
“昭昭救我。”
我原本心裡沉甸甸的,被他這一躲逗得想笑。
四皇兄深吸一口氣。
“等查完叛案,再與你算詩稿。”
八皇兄小聲嘀咕:“那我現在開始逃命還來得及嗎?”
父皇拍案。
“都安靜。”
御書房瞬間鴉雀無聲。
父皇看向二皇兄。
“雲錚,京畿兵馬由你調度。”
“兒臣領命。”
“大理寺、刑部、禁軍聯合查顧家。”
三皇兄拱手。
“兒臣領命。”
“太子坐鎮東宮,穩住朝局。”
大皇兄點頭。
父皇又看向我。
“昭昭,這幾日留在長樂宮,不要亂跑。”
我乖乖點頭。
“好。”
八皇兄立刻說:“我陪昭昭。”
父皇冷笑:“你是陪她,還是躲你四哥?”
八皇兄滿臉真誠。
“父皇怎能這樣想兒臣?兒臣對昭昭的兄妹情,日月可鑑。”
四皇兄淡淡道:“太陽月亮若能說話,第一句便是還我詩稿。”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父皇看見我笑,神色軟了一點。
可這場風波沒有給我們太多喘息時間。
第二日清晨,顧家被抄。
禁軍從顧家庫房裡搜出金銀無數,還有北境軍糧賬冊、西南來信、軍器圖紙。
顧家家主當場暈倒。
他醒來后第一句話便是:“都是貴妃,不,顧錦瑟指使的!”
貴妃在冷宮裡得知顧家供出她,當場砸了半間屋子。
五皇兄聽了,搖頭感慨:“顧家人情薄得很適合唱戲。”
當天,他讓梨園加了一折。
《顧家忠良傳》第二折,名叫《全家互咬》。
京城百姓樂壞了。
茶館裡說書先生拍著醒木。
“諸位猜怎麼著?那顧家老爺一見大理寺刑具,立刻喊道,貴妃害我!”
下面哄堂大笑。
顧家徹底成了笑話。
可笑話背后,是父皇越來越冷的臉。
因為永安王反了。
他在西南起兵,打出的旗號很可笑。
清君側,誅妖公主。
妖公主,說的是我。
永安王檄文裡寫,九公主雲昭昭蠱惑帝心,逼廢貴妃,迫害皇子,擾亂朝綱。
我看到檄文時,正在喝三皇兄熬的藥。
苦得我整張臉皺起來。
八皇兄湊過來看,念得聲情並茂。
“妖公主雲氏,貌美而禍國,嬌縱而亂政。”
他停下來,看我一眼。
“貌美這句倒有眼光。”
我放下藥碗。
“八哥。”
他繼續念:“據傳此女能令八位皇子神魂顛倒,競相護之,實乃大昭禍水……”
五皇兄摸著下巴。
“禍水這詞也不錯,有戲曲味。”
二皇兄黑著臉進來。
“他找S。”
七皇兄背著木箱,興致勃勃。
“我新做了轟天雷,剛好試試。”
六皇兄算了算。
“西南軍費,一日耗銀三萬兩。速戰速決,比較省錢。”
四皇兄提筆。
“檄文寫得狗屁不通,我先罵回去。”
大皇兄看向父皇。
父皇沉默片刻。
“打。”
二皇兄當日領兵出京。
走前,他來長樂宮看我。
我把一枚平安符遞給他。
“二哥,平安回來。”
他看著那枚平安符,眼神軟了一瞬。
“好。”
八皇兄在旁邊幽幽道:“昭昭,你有沒有我的?”
“你又不上戰場。”
“可我在宮裡也很危險,四哥要打我。”
四皇兄從后面走來。
“確實危險。”
八皇兄拔腿就跑。
長樂宮裡終於有了一點笑聲。
可是二皇兄出徵第三日,西南傳來急報。
永安王手裡,竟有一份母后生前的密詔。
密詔上寫,若皇后薨逝,九公主不得留京,須遠嫁北狄。
父皇看到密詔,臉色瞬間冷到極點。
我也愣住了。
母后怎麼會讓我遠嫁?
三皇兄只看了一眼,便說:“詔書是假的。”
可假詔已經傳遍民間。
一時間,京城謠言四起。
有人說,皇后生前厭惡公主。
有人說,九公主本就該遠嫁,貴妃只是替天行道。
有人說,我是禍亂大昭的災星。
我站在長樂宮窗前,聽著宮女低聲回稟這些話,手指一點點收緊。
就在這時,冷宮傳來消息。
廢妃顧錦瑟,自請見我。
她說,她知道假詔的來歷。
8
冷宮在皇宮最北邊。
我從前只遠遠看過一眼。
宮牆斑駁,野草從石縫裡鑽出來,風吹過時,像有人在低聲哭。
父皇不許我去。
大皇兄也不同意。
可顧錦瑟說,她只同我說。
三皇兄思量片刻,道:“去也可,我們都在外面。”
八皇兄立刻舉手。
“我躲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