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這日,我去皇子所。
不是為了看十一皇子。
是父皇讓我把一盒點心送給八皇兄,八皇兄被罰在那裡陪十一皇子讀書。
罰的原因也很離譜。
他把四皇兄的詩稿折成紙鳶放上天,紙鳶卡在太廟屋脊上,太常寺卿當場差點撅過去。
八皇兄委屈地說,他只是想讓四哥的詩飛得更高。
四皇兄說,他可以讓八皇兄飛得更高。
於是八皇兄被罰了。
我提著點心盒去皇子所時,正聽見太傅拍桌子。
“八殿下,老臣問的是治國之道,您答給御膳房加雞腿做什麼?”
八皇兄振振有詞。
“民以食為天。雞腿穩,則天下穩。”
太傅捂著胸口。
十一皇子坐在旁邊,低著頭,一言不發。
他瘦了許多,臉上沒了從前的驕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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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我,他下意識往后縮。
我把點心盒遞給八皇兄。
八皇兄眼睛一亮。
“昭昭,你真是救命菩薩。”
太傅立刻道:“八殿下,課上不得進食。”
八皇兄默默把點心盒藏到書下。
太傅:“老臣看見了。”
八皇兄:“太傅眼神真好。”
我忍不住笑。
十一皇子忽然開口。
“九皇姐。”
我看向他。
他站起來,手指攥著衣擺,臉色漲紅。
“對不起。”
屋裡安靜下來。
八皇兄也不偷點心了。
十一皇子低著頭。
“我不該罵你,也不該搶你的長命鎖。”
我看著他。
他才七歲。
可七歲也會傷人。
我問:“是誰教你說賠錢貨?”
他眼圈紅了。
“母妃。還有外祖家的人。他們說,公主遲早要嫁出去,皇子才是能繼承天下的人。”
太傅臉色很難看。
八皇兄嘴裡的點心都不香了。
我走到十一皇子面前。
“那你現在還這樣想嗎?”
他搖頭。
“太傅說,天下不是誰生來就該得的。父皇也說,姐姐也是親人,不能輕賤。”
我沉默片刻。
“你打碎了我的長命鎖,我不會喜歡你。”
十一皇子眼淚掉下來。
我繼續說:“但你若真的改,以后不要再那樣罵任何女子。”
他用力點頭。
“我不罵了。”
八皇兄湊過來。
“也不能罵我。”
太傅忍無可忍。
“八殿下!”
八皇兄閉嘴。
我離開皇子所時,心裡有點復雜。
十一皇子道歉了。
但顧錦瑟不會。
她連瘋了,都還在罵。
三日后,父皇下旨。
顧氏謀害皇后,勾結逆王,廢為庶人,賜白綾。
顧家主犯斬首,餘者按罪流放或入獄。
永安王押赴刑場,三日后問斬。
消息傳到冷宮,顧錦瑟忽然安靜下來。
她請求S前再見我一面。
父皇不允。
她又說,她手裡還有皇后舊物。
這一次,父皇沉默了。
我也沉默。
母后的東西,我想拿回來。
最后,父皇陪我去了冷宮。
八位皇兄也去了。
冷宮屋裡陰冷潮湿。
顧錦瑟坐在地上,頭發散著,身上穿著舊衣。
她看見我們,笑了。
“陛下還是來了。”
父皇冷聲:“東西在哪?”
顧錦瑟看向我。
“讓她過來。”
二皇兄立刻握刀。
顧錦瑟笑:“鎮北王放心,我如今還能做什麼?”
我走到父皇身邊,沒有再往前。
“你說吧。”
顧錦瑟盯著我看了很久。
“你真像她。”
我沒有說話。
她從懷裡取出一只舊香囊。
香囊已經褪色,上面繡著一朵梨花。
那是母后的手藝。
父皇眼神一顫。
顧錦瑟把香囊放在地上。
“當年她S后,我從鳳儀宮拿的。”
她笑得很輕。
“我以為拿了她的東西,便能像她一樣被陛下記住。”
父皇眼底滿是厭惡。
“你永遠比不上她。”
顧錦瑟臉色僵住。
隨后,她笑得更瘋。
“是啊,我比不上她。她S了,你也念她。我活著,你卻連一眼都嫌髒。”
她猛地看向我。
“雲昭昭,你會不會怕?你母后那樣好,還不是S了。你再受寵,也總會有失去庇護的一天。”
我彎腰撿起香囊。
香囊上有淡淡的舊香味。
我把它握在手裡。
“我會怕。”
顧錦瑟愣了一下。
我抬頭看她。
“可怕也要活著。母后希望我歲歲平安,我會好好活。”
她臉上的笑一點點消失。
“你不恨我嗎?”
“恨。”
她眼神亮了一下,像終於聽到想聽的話。
我繼續說:“所以我不會原諒你。”
顧錦瑟臉色慘白。
我握緊香囊。
“你害了母后,害了採青姑姑,害了顧清梧,也害了十一皇弟。你說你苦,可你的苦,不該由別人來賠。”
冷宮裡靜得只剩風聲。
顧錦瑟忽然哭了。
這次沒有發瘋,也沒有尖叫。
只是眼淚直直落下。
“若我當年也有人護著……”
二皇兄冷聲打斷。
“世上沒人護著的人多了,不是人人都會害人。”
顧錦瑟嘴唇抖了抖。
父皇牽住我的手。
“走。”
我們轉身離開。
身后傳來顧錦瑟嘶啞的聲音。
“雲昭昭,你憑什麼命這麼好?”
我沒有回頭。
八皇兄忽然回頭,很認真地答她。
“因為我們樂意疼她。”
冷宮門關上。
顧錦瑟的聲音被隔在裡面。
三日后,她S在冷宮。
沒有谥號,沒有追封,沒有人再稱她貴妃。
宮冊上只留下四個字。
庶人顧氏。
11
母后的案子重審后,父皇罷朝三日。
他親自去了鳳儀宮。
鳳儀宮已經空了多年,梨花樹卻還活著。
春風一吹,滿院白花落下。
我陪父皇站在樹下。
他手裡拿著母后的舊香囊。
良久,他低聲說:“是朕對不住她。”
我不知道該怎麼安慰。
父皇是皇帝,卻也有留不住的人。
大皇兄站在不遠處,眼眶微紅。
二皇兄從西南回來,鎧甲未卸,進宮第一件事便是在母后牌位前跪了一個時辰。
三皇兄把採青姑姑的案卷親手燒給她,又替她平了冤。
四皇兄寫了祭文,念到一半聲音哽住,八皇兄想替他念,結果把“懿德”念成“懶得”。
四皇兄當場氣得追著他繞鳳儀宮跑了三圈。
母后若在,想必也會笑。
五皇兄為母后唱了一曲舊調。
他平日總嬉笑,那日卻唱得極穩。
梨花落在他肩上,像一場無聲的雪。
六皇兄替鳳儀宮重修賬目,把當年被顧家吞掉的供奉一筆筆補上。
七皇兄修好了我碎掉的長命鎖。
玉斷過,痕跡還在。
他用金絲嵌住裂縫,又在背后加了一行小字。
雲昭昭,長樂無憂。
八皇兄湊過來看,十分感動。
“怎麼沒有寫八哥最疼你?”
七皇兄把他推開。
“太長,刻不下。”
八皇兄不服:“可以刻小點。”
我抱著修好的長命鎖,笑得眼睛發酸。
父皇重新下旨,追封採青姑姑為忠義女官,厚葬。
顧清梧和她女兒也被安置在京郊別院。
她不願入宮,只託人送來一幅畫。
畫上是母后年輕時坐在梨花樹下,懷裡抱著小小的我。
畫角寫著一句話。
“皇后娘娘曾說,公主該看遍山河,不該困於流言。”
我看了很久。
后來,我把這幅畫掛在長樂宮。
每次抬頭,都能看見母后的笑。
永安王問斬那日,京城百姓圍滿長街。
他被押上刑場時,還在喊自己清君側。
沒人理他。
茶館裡說書先生的醒木一拍。
“諸位,清君側沒清成,倒把自己清沒了。”
滿堂大笑。
五皇兄對此評價很高。
“此人有前途,可以進梨園寫詞。”
四皇兄說:“粗俗。”
八皇兄說:“但好笑。”
六皇兄算了算:“好笑能賣座。”
父皇終於沒忍住,把他們都趕出御書房。
那段時間,大昭上下都在罵顧家和永安王。
而關於我的流言,也被徹底反轉。
百姓開始說,九公主不是禍水,是福星。
若不是九公主站上宮牆,顧家的惡事還藏著。
若不是九公主送信,顧清梧母女救不回來。
若不是九公主,先皇后的冤屈也許永遠沉在舊案裡。
我聽得有點不好意思。
其實我只是哭得很大聲。
大皇兄聽了,摸摸我的頭。
“能在該哭時哭出來,也很勇敢。”
八皇兄立刻說:“那我也很勇敢,我天天被四哥打哭。”
四皇兄微笑。
“你那叫活該。”
日子慢慢安穩下來。
昭陽殿被封。
十一皇子在皇子所讀書,性子收斂許多。
他偶爾會給我送一頁字。
上面寫著:敬姊,重德。
字歪歪扭扭。
我沒有回信,只讓人送了兩本書過去。
原諒沒有那麼容易。
他還小,可以改。
可我不必立刻笑著說沒關系。
這也是四皇兄教我的。
他說:“昭昭,寬和是美德,邊界也是。”
我記下了。
可是宮裡總有人不長眼。
顧錦瑟倒了,顧家倒了,永安王也倒了。
總有人以為,我這個公主只是命好。
半個月后,北狄使團入京。
宮宴上,北狄三王子當眾提出,要娶我為王妃。
他說:“大昭九公主嬌貴,正好帶回北狄,給本王暖帳。”
殿裡瞬間冷了。
我握著酒盞,緩緩抬頭。
八位皇兄,也緩緩看向他。
12
北狄三王子叫阿史那烈。
人如其名,長得很烈。
高鼻深目,滿頭小辮,腰間掛著彎刀。
他進殿時,看我的眼神便讓我不舒服。
像在看一件擺在貨架上的珠寶。
宮宴本來氣氛還算和緩。
北狄今年遭了雪災,派使團來求開互市。
父皇不想再起戰事,便設宴款待。
誰也沒料到,阿史那烈酒過三巡,忽然站起來,指著我說要娶我。
他說完那句“暖帳”,還笑得很得意。
殿裡所有樂聲停住。
我手裡的酒盞輕輕放下。
還沒等父皇開口,二皇兄先笑了。
二皇兄很少笑。
他一笑,通常有人要倒霉。
“你說什麼?”
阿史那烈看向他。
“鎮北王,本王知你護妹。可兩國聯姻,乃大事。九公主嫁去北狄,本王自然會好好疼她。”
八皇兄小聲問我:“他是不是喝多了?”
我也小聲答:“看著像。”
六皇兄淡淡道:“酒是宮宴最普通的,喝多算他沒本事。”
七皇兄摸了摸袖中機關筒。
四皇兄扇子一展。
“三王子方才言語粗鄙,辱我大昭公主。若貴國求和帶的是這等誠意,我朝倒要重新考量互市之事。”
北狄使臣臉色一變,急忙起身圓場。
“三王子酒后失言,還請陛下恕罪。”
阿史那烈卻不服。
“本王何錯之有?女子嫁人天經地義。大昭皇帝寵女兒,難道還能寵一輩子?”
父皇臉色徹底冷了。
我終於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