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現在我不兜了,你才知道疼。」
程峻的臉一下子漲紅。
他剛想說什麼,繳費窗口裡忽然傳來護士的催促聲。
「22 號家屬,押金還交不交?」
「不交的話后面排隊的人先來。」
程峻像被人當眾扇了一耳光,整個人都僵了一下。
我順著聲音看過去。
王桂芬正扶著輪椅上的程建國,臉色又急又灰。
而程磊不在。
顯然,他那個比命還重要的訂婚宴,比自己親爹的住院押金還排在前頭。
我忽然覺得這場景真有意思。
從前他們一家人最會對我說的,就是「一家人先顧大局」。
現在真到了要顧的時候,他們自己倒先把局給拆了。
護士又催了一遍,聲音已經帶了不耐煩。
「22 號,到底誰交押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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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桂芬終於忍不住了,紅著眼衝我嚷。
「蘇念!
「你非要看著你公公在這裡丟人嗎!」
整個繳費大廳的人都朝我們看過來。
我卻異常平靜。
「不是我讓他丟人的。」
「是你們先拿孩子的教育金去給小兒子辦訂婚宴。」
「現在住院押金交不上,怪不到我頭上。」
這句話一落,周圍的目光頓時變了。
有幾個排隊的阿姨直接皺起了眉。
「拿孫女讀書的錢給兒子辦酒席?」
這叫什麼事……」
「難怪小夫妻要鬧……」
程峻臉色難看得幾乎滴出水來。
他大概從沒想過,自己最怕丟人的地方,不是民政局,不是律所。
而是在醫院繳費窗口,被我一句話把裡子掀了個幹淨。
我沒再多看他一眼,牽著糖糖轉身離開。
身后,是王桂芬尖利的哭罵聲和護士冷冰冰的催繳聲。
7。
那天晚上,程家的人沒有來找我。
可第二天下午,程磊的未婚妻喬雨給我發來了消息。
她語氣很客氣,甚至帶著一點掩不住的難堪。
「嫂子,不,蘇姐。」
「我想見你一面,可以嗎?」
我想了想,答應了。
地點約在一家安靜的咖啡館。
喬雨來的時候眼睛明顯腫著,像哭過。
她把手機推到我面前,屏幕上是婚宴酒店催尾款的通知,還有程磊給她發的一串語音。
中心思想只有一個。
讓我先把教育賬戶那筆錢算作「家裡借用」,別鬧到律師那裡,不然他們這場訂婚宴就辦不成了。
喬雨咬著唇,半天才開口。
「蘇姐,我昨天才知道,那筆訂金不是程磊自己出的。」
「我爸媽知道以后,差點當場跟我翻臉。」
「他們說拿小孩學費辦酒席的人家,嫁過去也是個坑。」
我端起咖啡,沒說話。
她抬起頭,小心翼翼地看著我。
「我不是來求你撤律師函的。」
「我只是想問一句,程磊他們是不是一直都這樣?」
我看著她那張還帶著點天真的臉,忽然想起五年前的自己。
我曾經也以為,程峻只是原生家庭責任重一點,人不壞。
我甚至天真地相信,只要我多付出一點,這個家總會慢慢變好。
直到現在我才明白。
有些人不是壓力大。
是骨子裡就覺得,你的那份東西,活該拿出來給他用。
「是。」
我把咖啡杯放下,聲音很淡,「而且只會越來越過分。」
喬雨沉默了很久,最后低聲說了句謝謝。
她走之前,像是終於下定決心一般,回頭對我說。
「那場訂婚宴,我不會去了。」
「他們自己挖的坑,讓他們自己填。」
我點了點頭,沒勸,也沒攔。
因為我太清楚了。
一個人真正看清一個家庭的時候,別人勸什麼都沒用。
走出咖啡館沒多久,我就接到了程峻的電話。
他這次已經完全壓不住火了。
「蘇念!
「你是不是去找喬雨了?」
「程磊的訂婚吹了,你現在滿意了?」
我站在路邊,聽著他在電話那頭氣急敗壞地吼,忽然覺得荒唐極了。
「我找她?」
「不是你弟先拿我女兒的錢去給自己訂酒店的嗎?」
「程峻,你們程家自己把臉摔在地上,別怪別人看見。」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隨后換成了王桂芬尖得發顫的聲音。
「蘇念,你這是要把我們家逼S啊!」
「你不就是仗著峻兒還念著舊情,不舍得真拿你怎麼樣嗎!」
我聽到這句,反而笑了。
「您說得對。」
「所以我決定,不給他念舊情的機會了。」
我直接掛掉電話,順手把他們一家三口都拉進了黑名單。
那一瞬間,街邊的風吹過來,我竟覺得整個人都輕了很多。
8。
離婚調解安排在下周三。
讓我意外的是,程峻沒帶律師,反而把他爸媽和程磊都帶來了。
像是要把調解室開成一場家庭批鬥會。
我和顧衡進去時,王桂芬正抹著眼淚跟調解員訴苦。
「我們家真是命苦,老頭子剛做完手術,兒媳婦就翻臉不認人。」
「一分錢都要算,連換藥翻身都不肯搭把手,這還是人嗎?」
調解員顯然已經被她哭得頭大,見我進來,連忙示意雙方坐下。
程峻臉色發青,開口第一句就是:
「蘇念,我承認我動教育賬戶不對。」
「可你這段時間的做法,也太過了。」
「爸住院你不管,家裡亂了你不管,程磊的婚事黃了你還在旁邊添柴,你就一點都不顧夫妻情分嗎?」
我幾乎是聽笑了。
都到這一步了,他竟然還想把「無情無義」的帽子扣回我頭上。
顧衡沒急著反駁,只是把一疊材料一份份擺到桌上。
「這是婚后三年,蘇女士個人賬戶用於家庭日常、孩子教育、保潔、禮金、程家父母體檢和醫療預約的支出流水。」
「總額四十七萬三千二百。」
「這是蘇女士婚前小公寓租金收入轉入家庭共用卡的記錄。」
「總額二十六萬七千。」
「這是程先生擅自轉走孩子教育金五萬八,並將其中三萬二用於程磊訂婚酒店訂金的銀行憑證。」
「還有醫院出院日當天,由程先生本人籤字確認自己為主要照護人的文件。」
一張張紙攤開,調解室裡頓時安靜了。
王桂芬臉上的眼淚都僵住了。
程磊更是下意識往后縮了一下。
我這才開口,聲音不高,卻把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程峻,你說我一分錢都要算。」
「可這幾年一直在算計的人,從來不是我。」
「你拿著高工資那點優越感,理直氣壯要跟我分賬,卻默認我繼續給你做飯、帶孩子、貼家用、養你爸媽,還得順手把你弟也養了。」
「你甚至覺得,糖糖的教育金都可以先挪去給你爸治病、給你弟辦酒。」
「現在我不過是按你定的規則,把賬算清楚了。」
「怎麼反倒成了我不近人情?」
程峻喉結上下滾了兩下,最后還是只能沉默。
因為擺在桌上的這些流水,比他任何辯解都更難看。
調解員低頭看完材料,抬頭時表情已經徹底變了。
「程先生,教育賬戶的款項屬於未成年人專用資金,你擅自挪用本身就不合適。」
「另外,從現有材料看,蘇女士在婚內承擔的隱性家庭支出遠高於你口中的『佔便宜』。」
「如果雙方感情確實破裂,我建議你們盡快就孩子撫養和款項返還達成一致。」
這句話一落下,王桂芬先受不了了。
她猛地站起來,拍著桌子尖聲道。
「什麼叫我們不合適?
一家人花一點錢怎麼了!」
「她一個當媽的,給孩子晚交兩天學費會S嗎!」
調解員的臉立刻沉了下來。
「這位家屬,請你注意場合。」
我看著她那張氣急敗壞的臉,心裡卻出奇地平靜。
因為到這一刻,所有人都看見了。
不是我斤斤計較。
是他們把我的退讓,當成了理所當然的供養。
9。
第一次調解結束后,程峻在停車場堵住了我。
那天風很大,他站在我車門前,整個人看上去比前陣子瘦了一圈。
「蘇念。」
他嗓子發啞,像是終於有點撐不住了。
「我們真的非走到這一步不可嗎?」
我抬頭看著他,忽然有點恍惚。
五年前結婚的時候,他也曾在民政局門口這樣看過我。
那時候他眼裡有篤定、有愛、有一種我以為能撐很久的認真。
現在剩下的,只有狼狽和后知后覺的慌。
「程峻。」
我靠在車門邊,聲音很淡,「你知道你最可笑的地方是什麼嗎?」
他沒說話,只SS盯著我。
「你現在終於開始跟我談感情。」
「可在你拿工資條跟我算賬、拿我女兒的教育金給你弟辦訂婚宴的時候,你想過感情嗎?」
「在你把照護書推到我面前,覺得我工資低就該回家伺候你爸的時候,你想過感情嗎?」
「你沒有。」
「你只是覺得我一直都在,所以怎麼用都不會走。」
程峻的肩膀肉眼可見地塌了下去。
過了很久,他才低低地說了一句。
「我知道錯了。」
這句話如果放在一個月前,或許我還會難過。
可現在,我只覺得它來得太晚。
「晚了。」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道。
「程峻,我跟你算這些賬,不是為了讓你后悔,也不是為了逼你回頭。」
「我是要把我和糖糖被你挪走、吞掉、默認該承擔的那部分,一點一點拿回來。」
「至於你后面是照顧你爸,還是繼續填你弟的坑,那是你的事。」
「跟我沒關系。」
他說不出話來。
我拉開車門上車前,最后看了他一眼。
「下次再見,直接讓律師聯系。」
我沒有回頭。
后視鏡裡,他一個人站在風裡,像突然失了重心。
可這一次,我不會再替他扶了。
10。
一個月后,離婚手續辦完了。
程峻返還了被他挪走的教育金,又按調解結果補償了我婚內部分支出和孩子的后續撫養費。
金額不算誇張。
但每一筆都清清楚楚。
我很滿意。
因為我終於不用再跟任何人含糊地過日子了。
糖糖順利進了新的雙語學前班。
每天早上,我送她去學校,再繞路買一杯豆漿和一個熱蛋餅,回到那套終於只住著我們母女倆的小公寓。
房子還是小。
廚房也還是窄。
可沒有中藥味,沒有沒洗幹淨的護理墊,也沒有誰會再理所當然地動我女兒的東西。
有時候陳妍會來家裡陪我吃飯。
她上次一邊幫我切水果,一邊說聽朋友提起,程磊和喬雨徹底吹了,程建國出院后又請回了專業護工,費用高得王桂芬天天在小區裡罵。
至於程峻。
她說他最近瘦得厲害,下班后不是往醫院跑,就是往家裡趕。
再也沒有人替他把一屋子的爛攤子默默收拾好。
我聽完,只笑了笑,沒再多問。
晚上哄糖糖睡著后,我會坐在窗邊,把下個月的收支記在本子上。
學費、房租、水電、B險、存款。
一筆一筆,都在我自己掌心裡。
窗外的風吹過來,帶著春末一點溫熱的潮氣。
我忽然想起程峻第一次跟我談分賬那晚,臉上那種志在必得的表情。
他以為只要把錢分開,我就會在這個家裡重新變成一個廉價又聽話的免費保姆。
可他忘了。
真正撐著這個家運轉的,從來不止是工資條上的數字。
還有那些他看不見、卻一直被我默默扛住的日常。
現在,我把那些日常收回來了。
日子反而比從前更像日子。
我合上賬本,關掉臺燈,輕手輕腳地走進臥室。
糖糖睡得很熟,懷裡抱著新買的小兔子。
我替她掖好被角,低頭親了親她的額頭。
這一回,沒人能再替她決定,她的未來該讓給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