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怔住。
半晌,他又發來一句:
“張其妙,你知道別人都說你是我的狗皮膏藥嗎?”
“別拿這些弱智題煩我,打擾我和瑤瑤復習,你擔待得起?”
我抬頭,正好看見校花坐在他書桌前,披著他的校服,吃他剝好的橘子。
我沒鬧,平靜地點開鏈接,加了對方微信。
“這道題怎麼解?”
對面秒回:
“建系,先看條件。你別急,我一步步帶你推。”
十分鍾后,我盯著滿屏清晰到離譜的解題過程,沉默了。
二十塊的闲魚陪讀,講題水平比我們年級第一還強?
......
闲魚陪讀又發來新消息。
“沒跟上?那我換幾種思路。”
我看著屏幕上羅列的三種解法,喉嚨發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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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問陸承野題,他總是皺眉。
“這模型我講過吧?別總讓我從頭講。”
心情不好時,更是直接把筆一扔:“自己再想想。”
慢慢地,我連沒聽懂都不敢說。
我會先觀察他的臉色。
好像多問一個字,都是我的錯。
可屏幕對面這個二十塊的陪讀,沒有嫌我慢。
他把題拆碎了給我講。
他告訴我:看不懂沒關系,慢慢來。
樓道那頭,陸承野正低聲給林栀講題。
“沒事,我再給你講一遍。”
我站在門外,突然就釋懷了。
原來他不是沒耐心,只是耐心不給我。
原來,我不是天生遲鈍,不是笨到無藥可救。
只是這些年,我總在他的不耐煩裡,把自己越縮越小。
手機震動,陪讀發來一張衝刺計劃表。
還跟我說“別看別人,只看題。”
這段時間,我每天都在看陸承野的臉色。
他皺一下眉,我就整晚不敢睡。
我一度以為是喜歡。
現在看來,應該是被訓練出來的恐懼。
晚上的語音刷題,我卡在第三題走神了。
耳機裡傳來清冽的男聲:“停了一分半,不會就跳。”
“你怎麼知道?”
“你翻頁聲停了。”
十道題錯了三道,我有些難堪,他卻淡聲安慰。
“比我想的好,你只是節奏亂。”
十一點半,他準時喊停。
我下意識抗拒:“我還能刷。陸承野說笨鳥要先飛。”
耳機裡安靜兩秒。
“你不是笨鳥,也沒人有資格一直讓你覺得自己笨。”
那一瞬,我忽然紅了眼眶。
陸承野用十二年,讓我習慣了先懷疑自己。
可這個二十塊的陌生人,只講了十分鍾題,就讓我第一次覺得。
原來我不笨。
“你很好,你只是需要慢慢來。”
第二天,我沒再像往常一樣把錯題本遞到陸承野桌角。
課間,他終於忍不住走過來:“昨天那題你會了嗎?”
我頭都沒抬,“闲魚陪讀教會了。”
他臉色一沉:“張其妙,賭氣也要有限度。一個闲魚陪讀,比我更懂你?”
換作以前我早慌亂解釋了。
解釋我沒有賭氣,解釋我還是最相信他,解釋我只是怕打擾他。
可這次我只覺得累:“講題而已,懂不懂我不重要。”
陸承野愣住。
林栀拿著豆漿湊過來,柔聲說:“其妙,要不中午我把承野還你?”
我低頭收好卷子。
“不用,我有陪讀了。”
手機適時亮起。
陪讀發來消息:“中午吃完睡十五分鍾,下午開始刷物理。”
我看著屏幕,很輕地笑了一下。
陸承野的目光盯在我的手機上。
第一次閃過說不清的慌亂。
2
中午,我沒有去等陸承野。
以前下課鈴一響,我會先看他。
他起身,我就抱著飯卡跟上去。
他還在寫題,我就站在走廊邊等。
今天我沒有。
我按陪讀的計劃,先吃飯,再趴在桌上睡了十五分鍾。
醒來時,手機上多了一條消息。
“狀態怎麼樣?”
我回:“睡著了。”
對面很快回:“很好。”
我盯著那兩個字,莫名安心。
下午第一節是物理。
老師講最后一道壓軸題,陸承野被叫上去寫過程。
班裡有人小聲感嘆。
“陸承野還是厲害啊。”
“這題也就他能這麼快做出來。”
我低頭看自己的草稿紙。
同樣的題型,昨晚陪讀剛帶我做過。
下課后,陸承野走到我桌邊,目光掃過我桌上的草稿紙。
“這題你真會了?”
我收起筆:“嗯,會了。”
他輕嗤了一聲。
“張其妙,別以為碰巧做對一題,就覺得行了。”
“網上那種兼職大學生,只會教你套公式,隨便加個變形條件你照樣抓瞎。”
“遇到不懂的,最后還不是得拿來問我?”
林栀從他身后探出頭。
“其妙,其實承野也是擔心你。”
“萬一那個陪讀亂教,耽誤的是你自己。”
她說話時,手裡還拿著陸承野的水杯。
我看了一眼,又收回視線。
“那就不勞你們操心了。”
林栀眼圈一下紅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
陸承野立刻回頭哄她。
“沒人怪你。”
再看向我時,他聲音又冷下來。
“張其妙,你現在怎麼變得這麼不講理?”
我忽然覺得好笑。
以前我不說話,他嫌我悶。
我問題,他嫌我煩。
現在我不問了,他又嫌我不講理。
原來只要我沒順著他的意思,都是錯。
晚自習前,班主任讓大家寫最后一次摸底考試的目標分。
全班都在議論。
“陸神這次又要全校第一了吧?”
林栀趴在他桌邊,笑著說:
“承野,你一定可以。”
陸承野卻看向我。
“張其妙,你寫多少?”
以前我會下意識把紙推過去,讓他幫我估。
今天我低頭寫完,直接交給班長。
陸承野臉色沉了沉,隨后冷笑了一聲。
他雙手抱胸,眼神裡全是不屑。
“我倒要看看,沒有我給你劃重點,你二十塊的陪讀,能不能保住你的理綜二百四十分。”
那天晚上,我把這句話告訴了陪讀。
屏幕那邊安靜了幾秒。
然后他問:“你難過嗎?”
我想了想。
“沒有以前那麼難過了。”
這是真話。
以前陸承野一句冷話,能讓我反復想一整晚。
現在我只是覺得胸口有點發悶。
陪讀發來一套卷子。
“別管別人。”
“做好自己就行。”
我問:“如果考砸了呢?”
“那就復盤。”
我握著筆,笑了一下。
第二天進考場前,陸承野站在走廊盡頭。
林栀正低頭整理他的準考證和筆袋。
他看見我,忽然開口:
“張其妙,鬧脾氣也該有個限度。”
“現在低頭,還來得及。等考完試,你落下的進度,我抽周末給你補上。”
“別拿高考當籌碼來試探我,你除了耽誤你自己,根本威脅不到我。”
我沉默兩秒,問他:
“陸承野。”
“你是不是到現在都覺得,我沒有你就不行?”
他沒回答。
可他的沉默,已經替他說完了。
我轉身往教室裡走。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陪讀發來消息。
“別怕。”
“你是在自己往前走。”
我坐到座位上。
這一次,我沒有回頭看陸承野。
3
最后一科交卷鈴響起時,我覺得自己把能拿的分都拿住了。
走出考場時,陸承野站在走廊盡頭。
他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等我過去對答案。
以前每次考完,我都會第一時間找他。
可這一次,我只是從他身邊走過去。
手機震了一下。
陪讀發來消息:
“別對答案。”
“吃飯,睡覺,等出分。”
我回了一個“好”。
身后,陸承野的視線落在我手機上,久久沒有移開。
成績是第二天下午出的。
班主任拿著成績單進來,掃了一圈。
“這次理綜單科第一,張其妙。”
教室裡瞬間安靜。
我也愣住。
“282分。”
“比上次提高了四十分。”
下一秒,班裡炸了。
“她超過陸承野了?”
我下意識看向陸承野。
他坐在前排,手裡的筆停在半空。
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我手心全是汗。
是一種遲來的痛快。
原來我真的可以。
我還沒來得及高興,林栀忽然輕聲開口。
“其妙,你也太厲害了吧。”
“可是你上次,不是才二百四十多嗎?”
她聲音不大。
卻剛好夠周圍人聽見。
有人開始小聲說:
“提高四十分,真的假的?”
“這次卷子挺難的吧。”
我沒有理會,低頭看著成績條。
中午,班級群裡突然跳出一張截圖。
是我桌上的衝刺題綱。
配文只有一句:
“怪不得能考282,押題得真準。”
很快有人跟著發:
“這不就是提前知道題型了嗎?”
“她那個陪讀不會是賣答案的吧?”
我盯著屏幕,心口猛地一沉。
林栀很快發了一句:
“大家別亂說,其妙應該不是那種人。”
沒過多久,陸承野的消息彈出來。
“趁事情還沒鬧大,你最好跟我說實話。那個陪讀到底賣了哪幾科的答案給你?”
我盯著這行字,手有點抖:“你也覺得我作弊?”
他回得理所當然。
“張其妙,你自己清楚,你是什麼水平。”
“你讓我怎麼相信這裡面一點問題都沒有?”
我盯著這行字,感覺很無力。
手也有點抖。
陸承野明明知道,我這一個月每天刷題刷到很晚。
他還是第一個懷疑我。
下午自習課,陸承野走到我桌邊。
他把手機放到我面前。
“張其妙,別犟了。你現在承認是那個陪讀忽悠你買了卷子。”
“一會我去跟班主任說,把責任都推到那個陪讀身上。”
我抬頭看他:“沒什麼解釋的,我沒作弊。”
陸承野臉色徹底黑了。
“你非要見棺材掉淚是吧?我不幫你兜底,你以為學校會信你真能考282!”
我看著他,覺得他很陌生。
林栀站在旁邊,眼圈又紅了。
“其妙,你別誤會承野。”
“他只是擔心你。”
“畢竟最后一次摸底成績很重要,萬一真的有問題......”
我打斷她,“閉嘴!”
教室安靜下來。
我把錯題本和草稿紙攤在桌上。
“你們不問我怎麼提上來的。”
“只問我是不是偷了答案。”
我看向陸承野。
“說到底,你們不是覺得我作弊。”
“你是接受不了,我不靠你,也能考第一。”
陸承野臉色變了。
就在這時,班主任站在門口,聲音低沉。
“張其妙,出來一下。”
“有人舉報你提前看了試卷。”
“年級主任讓你去辦公室說明情況。”
陸承野立刻起身。
“老師,我也去。”
我回頭看他。
他低聲說,“我了解你以前的水平。”
這句話像一根針,扎進我心裡。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陪讀發來消息:
“別怕。”
“你是真的努力過。”
4
年級主任把我的衝刺題綱打印出來。
每一行都被紅筆圈了出來。
主任看著我,語氣很嚴肅。
“張其妙,有人舉報你這次摸底前,提前接觸過試卷。”
“你老實說。”
“這個闲魚陪讀,到底是誰?”
“他有沒有幫你偷卷子,或者提前拿到答案?”
我攥緊手指。
“沒有。”
“這些都是公開題型。”
“是我一題一題練出來的。”
理綜組老師皺了皺眉。
“我們整個高三理綜組都沒押得這麼準。”
“陸承野之前一直是全校第一,這次也才279。”
“一個二十塊的網上陪讀,能把你帶到282?”
陸承野站在旁邊,一直沒說話。
主任轉頭看他。
“陸承野,你和張其妙從小一起學習,你了解她以前的水平。”
“你覺得她這次進步,正常嗎?”
我抬頭看向陸承野。
那一瞬間,我甚至還抱著一點期待。
他明明知道我這些天沒有偷懶。
明明知道我以前也不是不會學。
可他只是沉默了幾秒。
然后說:“她基礎不差。”
“但最后兩道物理壓軸題,她很難完整寫完。”
我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他又補了一句:“我不是說她作弊。”
“我只是覺得,那個陪讀可能有問題。”
我看著他,心口那點最后的期待,涼透了。
我以為他至少會信我一次。
可他沒有。
他寧願相信一個二十塊的陪讀有問題。
也不願相信我真的可以靠自己考到第一。
我輕聲問:
“所以在你眼裡,我能考第一,只有兩種可能。”
“要麼,是你教得好。”
“要麼,是我作弊了。”
陸承野臉色一僵。
林栀站在門口,小聲說:
“其妙,你別這麼想。”
“大家都是擔心你。”
“萬一那個陪讀真是不正經的人,毀的是你的高考啊。”
半小時后,我爸媽趕到了學校。
我媽進門第一句話就是:
“其妙,你怎麼能在網上隨便找人陪讀?”
“高考這麼大的事,萬一被人騙了怎麼辦?”
我爸臉色鐵青,抬手就重重拍在桌上。
“胡鬧!”
他看著我,眼裡全是怒火。
“張其妙,你敢跟網上這種來路不明的人混在一起?”
“手機給我,現在就刪。”
我腦子一陣嗡鳴。
我熬紅的眼睛。
磨出繭子的右手。
用完的一把把空筆芯。
在他們眼裡,都不如陸承野輕飄飄的一句“她不可能考這麼高”。
我媽紅著眼攔住我爸,轉頭握住我的手。
“其妙,可現在不是賭氣的時候。”
她聲音很輕,還是一句句壓著我。
“聽話,把那個人刪了。”
“網上二十塊錢一個小時的人,能是什麼正經老師?”
我看著他們。
覺得很荒唐。
他們沒有陪我熬過那些寫不出題的夜晚。
沒有聽過我壓著哭腔說“我是不是很笨”。
也沒有在我快撐不住的時候,對我說一句“慢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