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叫什麼?”


“宋雅琴。入監時四十一歲,洛陽人。”


洛陽。


宋瑾也是洛陽人。同姓。


“什麼關系?”


“我不確定。但當時審訊材料裡提過,宋雅琴有一個女兒,案發時十八歲。”


2014年。


宋瑾1996年出生。


如果2014年她十八歲——對上了。


“宋雅琴S了誰?”


我媽的表情變了。


“她S了她丈夫。”


“為什麼?”


“家暴。”我媽合上筆記本,“長達十六年的家暴。她報過警,沒人管。申請過人身保護令,沒批下來。最后一次,她丈夫拿鐵棍打斷了她三根肋骨,她從廚房拿了菜刀——”


“無期?”


“那個年代,家暴不是法定減刑情節。檢察院按故意S人起訴,法院按故意S人判了無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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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判得對嗎?”


我媽沒回答這個問題。


“宋雅琴在監獄裡表現很好。我幫她寫過三次減刑申請。前兩次被駁回了。第三次——”


她停了。


“第三次怎麼了?”


“第三次,材料已經報上去了。但有人從中作梗,把她的一次輕微違規記錄翻出來,減刑申請又被卡住。”


“誰?”


“當時的監獄長,秦德明。”


我媽說這個名字的時候,捏著茶杯的手指關節發白。


“秦德明為什麼要卡?”


“因為宋雅琴S的那個男人——宋雅琴的丈夫,和秦德明是戰友。”


我靠在沙發上。


“所以秦德明公報私仇?”


“不止。”我媽放下茶杯,“秦德明調到我們監獄之后,專門讓人把宋雅琴的待遇壓到最低。克扣伙食、安排最重的勞動、故意讓其他犯人孤立她。我找他談過兩次,他說'這種S人犯不配減刑'。”


“有沒有舉報?”


“我舉報了。”


我媽的聲音很平靜。


“舉報之后,我被調離管教崗位,轉到后勤。再后來,提前退休。”


“秦德明呢?”


“他升了。調到省廳,當了處長。”


這就是我媽提前退休的真相。


不是身體原因。


是得罪了人。


“媽,你是說——林晚晴,不,宋瑾。她是宋雅琴的女兒。她換了身份來接近我,是因為——”


“因為我。”


我媽看著我。


“我是當年唯一幫過宋雅琴的人。也是唯一一個因為幫她而付出代價的人。”


“她如果想報恩——”


“她不是來報恩的。”


“什麼?”


“如果是報恩,她會直接找我。不會用假名字,不會偽裝成你的女朋友。”


“她來找你——是想通過你,找到我。然后通過我——”


“找到秦德明。”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砸進水裡。


“她媽媽現在在哪?”


“去年冬天S在獄裡了。心肌梗塞。六十歲。”


“所以——”


“所以她的女兒,一個曾經在特種部隊服過役的人,換了身份,花了三個月時間接近我兒子——她要幹什麼,你自己想。”


我不敢想。


不,我已經想到了。


宋瑾要報仇。


她媽媽S在獄中。


秦德明是元兇。


而我媽是當年唯一知道內情的人——她需要我媽手裡的證據。


“你手裡有證據?”


“有。”我媽走進臥室,從衣櫃最裡面拖出一個鐵皮盒子,鎖著的。


她打開鎖,裡面是一沓泛黃的紙。


“當年舉報信的底稿。宋雅琴的陳述記錄。秦德明私自更改減刑材料的影印件。還有——”


她翻出最底下一張紙。


“兩個獄警的親筆證詞。他們當年看到秦德明授意N待宋雅琴的全過程。”


“他們願意作證?”


“當年不敢。現在——”我媽合上鐵盒,“其中一個去年聯系過我,說秦德明在省廳的靠山倒了。他現在願意站出來。”


“那你為什麼不——”


“因為光有這些不夠。”我媽坐回沙發,“秦德明現在是省廳三處處長。要扳倒他,需要實名舉報,需要紀檢介入。而他在系統裡經營了快二十年。我一個退休獄警,誰會理我?”


“所以你也需要宋瑾?”


我媽沒說話。


“媽,你早就猜到她是誰了對不對?不是吃飯那天才發現的。”


我媽看了我一眼。


“我第一次看到她的照片就知道了。她長得跟她媽年輕時一模一樣。”


我站起來。


“那你為什麼還讓我繼續跟她交往?”


“因為我要確認她來的目的。如果她只是為了拿證據,我可以給她。但如果她想自己動手——”


“你怕她犯法。”


“她受過特種訓練。如果她真的去找秦德明——那不是報仇,那是送S。”


我在客廳站了很久。


“我得去找她。”


“現在?”


“現在。”


“你打算怎麼說?”


“直接問。”


“她會否認。”


“那我就把照片拍在她面前。”


我媽站起來,攔住我。


“別衝動。你要是揭穿她,她跑了怎麼辦?”


“那你說怎麼辦?”


“你繼續跟她交往。假裝什麼都不知道。等她自己開口。”


“那要等到什麼時候?”


“快了。”我媽說,“她接近你三個月了,按照她的節奏,這一兩周內她一定會提到她媽媽。或者試探你,看你知不知道宋雅琴這個名字。”


“你怎麼這麼確定?”


“因為她媽媽的忌日是下周四。”


我媽記得每一個經手犯人的日子。


生日,入監日,重要節點。


這就是二十三年管教科留下的本能。


我回到自己的出租屋,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手機響了。


林晚晴——不,宋瑾——的消息。


“想你了。在幹嘛?”


我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最后只回了兩個字:“想你。”


周三晚上。


宋雅琴忌日的前一天。


林晚晴約我在她家吃飯。


她做了四個菜。


紅燒排骨、清炒豆角、西紅柿雞蛋湯、涼拌木耳。


“你怎麼突然想做飯了?”


“想給你露一手。”她系著圍裙,笑著把菜端上桌。


我看著那四個菜。


沒什麼特別的。


但趙國棟下午跟我說了一句話:“你去查查宋雅琴的獄中檔案裡有沒有記載她的飲食偏好。”


有。


宋雅琴最想吃的家常菜——紅燒排骨,清炒豆角,西紅柿雞蛋湯。


第四個菜——涼拌木耳,是宋瑾在部隊時食堂的常見配菜。


她做的不是給我吃的。


是給她媽做的。


明天是忌日。


她提前一天祭。


我低著頭吃飯,一句話沒說。


她也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突然放下筷子。


“陳述。”


她叫了我的名字。


全名。


從來沒有過。


之前都是“陳哥”或者“親愛的”。


“怎麼了?”


“你媽媽……以前在監獄工作過,對嗎?”


來了。


我媽說得一點沒錯。


我放下筷子,看著她。


“對。”


“是省女子監獄?”


“對。”


“管教科?”


“對。”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顫了一下。


“她有沒有——跟你提過一個人?”


“誰?”


她低著頭,嘴唇動了幾下。


“一個姓宋的犯人。”


我沒有立刻回答。


空氣繃到了極限。


“你要問的——是你媽媽吧?宋瑾。”


她的身體僵住了。


徹底僵住。


十秒。


二十秒。


她慢慢抬起頭,看著我。


眼睛裡的溫柔和笑意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冰冷。


“你查過我。”


不是疑問句。


是肯定句。


“我媽第一次見你就看出來了。”


“你的眼神、你的坐姿、你回答問題的方式——她幹了二十三年,什麼人她沒見過。”


林晚晴——宋瑾——緩緩靠在椅背上。


“你媽確實厲害。”


她的聲音變了。


不再溫柔、不再甜蜜。


低沉,平穩,像一把收在鞘裡的刀。


“那你打算怎麼辦?報警?”


“你犯了什麼法需要我報警?”


她愣了一下。


“用假名字跟你交往三個月——這不算?”


“你沒騙我錢。”


“我騙了你感情。”


“那取決於——你對我說過的話裡面,有幾句是真的。”


她沉默了很久。


“做飯是真的。”她低下頭看著桌上的四個菜,“每一道菜我都做了三遍才端上來。我怕你吃出來味道不對。”


“為什麼?”


“因為這不是我做給你吃的。”


她說了和我猜的一樣的話。


“明天是我媽的忌日。她在裡面的時候最想吃紅燒排骨。每年減刑申請被駁回,她都跟你媽說——'劉管教,什麼時候能出去吃一盤紅燒排骨?'”


她說到這裡,聲音終於有了裂痕。


“她沒吃到。”


“S在裡面了。”


“心肌梗塞。”


“監獄的醫療條件你知道的。送到醫院的時候已經晚了。”


我看著她的手。


握成了拳。


指節發白。


“宋瑾。”


“別叫我那個名字。”


“你不是來報恩的。你是來找秦德明的。”


她的拳頭收得更緊。


“你打算對他做什麼?”


“你不需要知道。”


“如果你想S他——”


“我沒說要S他。”


“那你退役之后花三年時間換身份、偽裝、接近我——就為了跟他喝杯茶?”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


背對著我。


“你媽手裡有證據。”


“你怎麼知道?”


“我媽告訴我的。她S之前給我打了一個電話。”她的聲音很輕,“她說——裡面有一個姓劉的管教,幫過她。后來因為幫她被調走了。那個管教手裡有秦德明的把柄。”


“她讓你來找我媽?”


“她讓我把那些材料拿到,交給能用的人。”


“什麼人?”


“願意收這個案子的記者。或者中紀委的舉報渠道。”


“所以你的計劃是——”


“拿到證據。實名舉報。讓秦德明付出代價。”


“就這樣?”


她轉過身,看著我。


“你覺得不夠?”


“我覺得——你如果只是想拿證據,直接找我媽就行了。不用花三個月偽裝成我女朋友。”


她沒說話。


“你在等什麼?”


“我在確認你媽——值不值得信任。”


“什麼意思?”


“秦德明能在系統裡待二十年不倒,靠的不只是后臺。他手上有別人的把柄。包括很多當年監獄裡的同事。我媽S了以后,很多人給我遞過話——別查了,查下去對你沒好處。”


“你怕我媽也被他拉攏了?”


“你媽因為舉報他被調走——這是她的說法。但也有可能是她跟秦德明達成了某種默契,用沉默換平安退休。”


“所以你來考察她?”


“我來看她是什麼樣的人。”


“看了三個月,結論呢?”


她看著我,目光復雜。


“你媽是個好人。”


“但你還是用假身份——”


“如果我直接找上門說——阿姨我是宋雅琴的女兒,請把證據給我。你猜她會怎麼做?”


我想了想。


以我媽的性格——


她會先查清來人底細。


跟現在一樣。


“一樣的。無非是誰先查誰的區別。”


“但有一個區別。”宋瑾說,“如果我直接露底牌,秦德明會比你媽更快知道。”


“他在監視你?”


“從我退役那天起。”


她從口袋裡掏出那個舊款諾基亞手機。


“這個是無法追蹤的預付費卡。我聯系安全渠道只用這個。iPhone上所有的社交關系——都是給人看的。”


“給誰看?”


“秦德明安排的人。你以為我在那個創業公司做文案是巧合?那家公司的投資人——跟秦德明的小舅子是合伙關系。”


我后背一陣發麻。


“你是故意進哪家公司的?”


“我進去就是為了讓秦德明以為他在監控我。他以為我不知道。但每一步都在我的計劃裡。”


“包括跟我交往?”


她停了一下。


“一開始是計劃的一部分。”


“一開始?”


“陳述,有些事等結束了再說。你現在只需要回答我一個問題——你媽手裡那些材料,她還願不願意拿出來?”


“你為什麼不直接問她?”


“因為我不確定——如果我出現在你們家,作為宋雅琴的女兒出現——秦德明會不會在二十四小時之內知道。”


“你懷疑我家被監控了?”


“不是懷疑。你家樓下停著一輛灰色大眾朗逸,從你媽退休那天停到現在。你沒注意過?”


我沒注意過。


但我媽注意到了嗎?


我撥了我媽的電話。


“媽,樓下有一輛灰色朗逸——”


“我知道。停了四年了。”


“你知道?你怎麼不告訴——”


“我告訴你有什麼用?你會害怕、會衝動。我不告訴你,至少你過得正常。”


“那——”


“讓她來見我。”


“誰?”


“宋瑾。明天。她媽忌日。讓她來家裡。帶上她想帶的東西。”


我媽掛了電話。


我看著宋瑾。


“我媽讓你明天去。”


她站在窗邊,愣了很久。


“她知道明天是什麼日子?”


“她記得每一個犯人的重要日期。”


宋瑾別過頭去。


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第二天上午九點,宋瑾來了我家。


她沒有穿以前那些精心搭配的衣服。


黑色衛衣,黑色長褲,運動鞋。


素面朝天。


頭發扎成馬尾,露出左耳。


左耳后面有一道疤,大約三釐米長。


這就是她每張照片都遮著左耳的原因。


我媽開了門。


兩個人站在門口對視了三秒。


“進來吧。”我媽說。


宋瑾走進來。


看見茶幾上擺著一盤紅燒排骨。


她停住了。


“你媽最愛吃的。”我媽說,“我的手藝不一定比你好,但調料配方是你媽教我的。她在裡面的時候,有一次過年,我偷偷給她帶了一盒糖醋排骨——不敢帶紅燒的,味道太重會被發現。她跟我說了她家的方子。”


宋瑾站在那裡,咬著嘴唇。


“你一直記著?”


“她託我的事我都記著。”


我媽從櫃子裡拿出鐵盒。


“這些是當年的材料。舉報信底稿、證人證詞、影印件。全在裡面。”


她把鐵盒推到宋瑾面前。


“但光有這些不夠。你應該比我清楚——秦德明現在在省廳的位置,紙面證據只能做參考,不能定罪。你需要的是實證。”


“什麼實證?”


“秦德明貪了錢。”我媽說,“他不只是公報私仇,他在監獄基建項目裡吃了回扣。工程款虛報、材料費注水,至少兩千萬。”


“你怎麼知道?”


“因為后勤的賬我看過。被調到后勤之后,我什麼都看了。”


“賬本呢?”


“原件在監獄檔案室。但我拍過照片。”


她拿出一個U盤。


“這裡面有四百多張照片。每一筆進出賬、每一份工程合同、每一個供應商的名字。”


宋瑾接過U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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