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手在微微發抖。


“阿姨——你為什麼幫我?”


“我不是幫你。”我媽說,“我幫的是你媽。十年前我答應過她,如果有一天有人能把秦德明拉下來,我這些東西全拿出來。”


“可你明明可以——”


“可我是一個退休獄警。沒有背景,沒有靠山,一個人舉報一個省廳處長——你覺得會發生什麼?”


宋瑾沉默了。


“所以你等了十年。”


“我等了十年,等一個有能力、有決心、也有保護自己能力的人。”我媽看著她,“你在部隊待過三年。退役之后花了三年準備。你不是衝動的人。”


“你打算怎麼做?”


宋瑾打開她帶來的背包,從裡面取出一個筆記本電腦。


“四個月前,我黑進了秦德明小舅子的公司服務器。拿到了他們和監獄基建項目的全部資金往來記錄。”


“違法的。”我媽說。


“我知道。所以這些不能作為法律證據。但我可以把它交給一個人。”


“誰?”


“中紀委駐省廳紀檢組的副組長。姓範。”


“你認識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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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我在部隊時的教導員的大學同學。上個月剛調來的。”


我媽靠在沙發上。


“你等的就是這個人?”


“從他的調令下來那天,我就知道——時機到了。”


“那你為什麼還需要我的材料?”


“因為紀檢需要一個合法的線索來源啟動調查。您的舉報信和證人證詞——這是合法的。再加上那兩個獄警願意作證——就夠了。”


“那些黑來的資金記錄呢?”


“匿名寄到省紀委信訪室。他們會順著查。一旦查起來——秦德明的那些賬,經不住翻。”


我媽看了她很久。


“你真的只是想舉報?不想——”


“阿姨。”宋瑾打斷她,“我在部隊的時候,隊長跟我說過一句話——'最好的復仇不是弄S對手,是讓他在所有人面前輸得幹幹淨淨。'”


“我要秦德明坐牢。公開審判。讓所有人知道他做了什麼。讓我媽的冤屈——寫在判決書上。”


我媽站起來。


走進廚房。


端出一碗紅燒排骨。


放在宋瑾面前。


“先吃飯。下午我帶你去見那兩個證人。”


宋瑾低著頭看著那碗排骨。


“阿姨——”


“叫什麼阿姨。”我媽在她對面坐下,“你媽管我叫老劉。你叫我劉姨就行。”


宋瑾端起碗,夾了一塊排骨。


咬了一口。


筷子突然抖得厲害。


她放下筷子,用手背捂住了臉。


沒有出聲。


但我看到有水從她指縫裡流下來。


我媽沒有安慰她。


只是又夾了一塊排骨放到她碗裡。


“你媽的手藝比我好。她放的糖比我多。”


宋瑾哭出了聲。


下午三點,我媽帶著宋瑾出了門。


我沒有跟去。


我媽說——“兩個證人只認我的臉。你去了反而讓人家緊張。”


我在家等著。


等的時候,趙國棟給我打了個電話。


“灰色朗逸的車主信息我查了。”


“誰的?”


“掛在一個租賃公司名下。但租賃公司的法人——是秦德明妻子的表弟。”


“所以他真的在監視我媽。”


“四年了。你媽真沉得住氣。”


“她不是沉得住氣。是在等。”


“等什麼?”


“等一把刀。”


晚上七點,我媽和宋瑾回來了。


宋瑾的表情跟走之前完全不同。


鋒利、專注、冰冷。


像一把出鞘的刀。


“兩個人都願意作證。”我媽說,“證詞已經重新錄了。籤字按了手印。”


“現在還差什麼?”


“差臨門一腳。”宋瑾打開筆記本電腦,“範副組長那邊,我明天跟他碰面。他需要看到這些材料——確認線索的真實性和可操作性。如果他認可,紀檢組可以直接立案。”


“有風險嗎?”


“有。秦德明在系統裡耳目多。紀檢組一旦啟動調查,他可能在二十四小時之內得到消息。”


“然后呢?”


“然后他會做兩件事——第一,銷毀自己手裡的賬目。第二,給證人施壓。”


“那兩個證人——”


“我已經安排了。今晚會有人把他們送到安全的地方。”


“誰?”


“我戰友。退役之后在做安保。可靠。”


我媽看著宋瑾。


“你準備了多久?”


“從我媽去世那天開始。”


“一年。”


“一年。”


我媽點了點頭。


“那就做吧。”


第二天上午,宋瑾出門了。


她換了一身正裝。


走之前在門口停了一下。


“陳述。”


“嗯?”


“等這件事結束——”


“說。”


“我有些話想跟你講。關於這三個月。不是計劃裡的那些。是我自己的。”


她沒等我回答,轉身走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


那一刻我確定了一件事——


我媽說她“不是來報恩的”。


對。


但她也不只是來報仇的。


下午四點,宋瑾打來電話。


“範副組長看了材料,今天下午已經上報省紀委。”


“這麼快?”


“他等這個機會也等了很久。秦德明在省廳囂張跋扈,得罪的不只是基層。”


“接下來呢?”


“接下來不是我們能控制的了。紀委有自己的節奏。”


“你呢?安全嗎?”


“我今晚不回住處。換個地方。”


“來我家。”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


“你確定?”


“我媽同意了。”


我媽確實同意了。


她說:“讓她住客房。別的等案子結了再說。”


宋瑾來了。


帶著一個行李箱。


很小的箱子。


裡面只有兩套換洗衣服、一臺筆記本電腦、那個舊諾基亞手機,和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中年女人,消瘦,穿著藍白條紋的囚服,但笑著。


“這是我媽最后一次減刑申請通過以后拍的。”


“通過了?”我驚訝地看著她。


“對。第四次。你媽走了之后,新來的管教科長幫她遞的。可惜——通過三個月以后她就走了。”


“沒來得及出去?”


“差兩年。”


她把照片放在枕頭邊。


第三天。


什麼都沒發生。


第四天。


第五天。


第六天中午,趙國棟打來電話。


“灰色朗逸走了。”


“什麼時候?”


“今早六點。開走后直接上了高速。”


“去哪了?”


“往省城方向。”


我掛了電話,看著宋瑾。


她正在看電腦上的新聞。


臉色變了。


“秦德明被免職了。”


她把屏幕轉向我。


省廳官網公告:經研究決定,免去秦德明同志三處處長職務,配合省紀委監委調查。


落款日期——今天。


“免職不是雙規。”我說。


“免職只是第一步。”宋瑾關上電腦,“紀委要先凍結他的權限,再逐步調取證據。他現在跑不了了。”


“你怎麼知道他跑不了?”


“因為他的護照昨天就被控制了。範副組長跟我說的。”


她靠在椅子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這是我認識她以來——包括她偽裝成林晚晴的三個月——第一次看到她放松。


“宋瑾。”


“嗯?”


“結束了嗎?”


“還沒有。但最難的部分過去了。”


“那——你之前說有話跟我講。”


她看著我。


“你確定現在要聽?”


“現在。”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我。


“三個月前我在那個創業公司見到你。你來給你們街道辦談社區對接的項目。”


“你穿了一件皺巴巴的白襯衫,領帶歪了。你跟前臺小姑娘說——'不好意思我第一次來不認路,在樓下轉了三圈'。”


“然后你笑了。”


“你笑的時候——跟我爸一點都不像。”


我愣住了。


“你爸?”


“我爸在打我媽之前也會笑。但那種笑不一樣。你的笑——”


她停了一下。


“很安全。”


“本來你只是我計劃裡的一個中間人。通過你接近你媽,通過你媽拿到證據。但第一次跟你吃飯的時候——”


“什麼時候?”


“第二次約會。在那個老舊的面館。你點了兩碗牛肉面,我說吃不完,你說沒關系你吃兩碗。然后你真的吃了兩碗。”


“你出門的時候順手幫旁邊桌一個帶孩子的阿姨撿了掉在地上的勺子。你都沒注意到自己做了這個動作。”


“那個時候我就知道——我的計劃可能會出問題。”


“因為你不是計劃裡的一個名字。你是一個人。”


她轉過身。


“陳述。如果這件事結束以后——我還能留在這座城市嗎?”


我看著她。


“你想留?”


“我在這裡有想守住的東西了。”


我沒說話。


走過去,站到她面前。


“你左耳后面那道疤——怎麼來的?”


她抬手摸了一下。


“訓練時候留的。有什麼——”


“以后拍照別遮了。”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不是林晚晴的笑。


是宋瑾自己的笑。


不溫柔,不甜蜜。


但真實。


兩個月后。


省紀委通報:秦德明因嚴重違紀違法被開除黨籍和公職,涉嫌犯罪問題移送檢察機關。


通報很長。


其中有一條:利用職務便利,對在押人員打擊報復,嚴重侵犯被管理人員合法權益。


宋雅琴的名字沒有出現在通報裡。


但三天后,檢察機關的起訴書裡寫了。


“被告人秦德明在擔任XX省女子監獄監獄長期間,因私人關系對在押人員宋雅琴實施報復性管理,包括但不限於——克扣其正常伙食標準、安排超負荷勞動、幹預其減刑申請程序……”


宋瑾在我家看到這份起訴書的那天晚上,把那碗紅燒排骨的方子一個字一個字寫在了紙上。


“留著。”


“給誰?”


“給以后。”


秦德明案公開審判那天,法院外面排了很長的隊。


我媽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外套。


宋瑾坐在旁聽席第一排。


庭審從上午九點持續到下午四點。


秦德明站在被告席上,頭發全白了。


他看到我媽的時候,臉上的表情變了。


“劉……劉桂芬?”


我媽坐在那裡,面無表情。


沒有理他。


法官讀出判決結果的時候,宋瑾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有期徒刑十四年。


追繳違法所得兩千七百萬。


終身禁入公職。


旁聽席上有人鼓掌。


法警制止了。


走出法院的時候,陽光很烈。


我媽走在前面,宋瑾走在她旁邊。


“劉姨。”


“嗯?”


“謝謝您。”


“謝我幹什麼。要謝你自己。你一個人撐了這麼久。”


宋瑾搖頭。


“不是我一個人。”


她看了我一眼。


又看了我媽一眼。


“兩個。”


我媽笑了。


“走吧,回家。晚上我做排骨。”


“用我媽的方子?”


“用你媽的方子。糖多放。”


一年后。


我和宋瑾領了證。


我媽在民政局門口等我們。


她穿了一件新衣服——這是我記憶中她第一次穿紅色。


“以后別叫我劉姨了。”


“叫什麼?”


“叫媽。”


宋瑾站在陽光下,抿著嘴唇。


“媽。”


我媽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紅包塞到她手裡。


“收好了。”


“裡面是什麼?”


“你媽當年給我的東西。”


宋瑾打開紅包。


裡面是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條,邊緣已經泛黃。


上面寫著歪歪扭扭的幾個字:


“老劉,謝謝你。等我出去請你吃排骨。——宋雅琴”


宋瑾的手捏著那張紙條。


捏了很久。


然后她把紙條折好,放進了貼身的口袋。


“走吧。”她說,“回家做飯。”


三年后,宋雅琴案被納入全省司法糾錯典型案例。


檢察院重新審查認定——宋雅琴系長期遭受嚴重家庭暴力后的防衛性S人,依照現行法律標準,應認定為正當防衛過當,量刑不應超過五年。


雖然人已經不在了。


但她的名字,終於寫在了“無罪”的那一欄。


宋瑾拿到那份認定書的那天晚上,一個人坐在陽臺上很久。


我端了一杯水放在她旁邊。


“你媽知道嗎?”


“她知道。”


宋瑾看著天上的月亮。


“她一直知道。”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有個穿藍白條紋衣服的女人在院子裡剝蒜,準備做排骨。


她回頭衝我笑了一下。


“你就是老劉家的小子啊?”


我醒來的時候,枕頭是湿的。


宋瑾還在陽臺上坐著。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進來睡吧。”


“再坐一會兒。”


我站在門口看了她一分鍾。


然后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不說話。


就陪著。


半年后的事情是我沒有預料到的。


秦德明入獄以后,他的兒子秦遠找上門來了。


不是來道歉的。


是來威脅的。


那天下午我在街道辦加班,手機上突然彈出一條微博。


一個叫“正義之聲20XX”的號,發了一篇長文。


標題是——《退休獄警和前女犯之女聯手構陷,省廳幹部含冤入獄》。


我點進去。


三千字。


每一段都是顛倒黑白的。


說我媽在監獄裡跟宋雅琴“關系曖昧”。


說宋瑾“退役后精神不穩定,對社會有攻擊性”。


說秦德明“一心為公,卻被懷恨在心的前下屬誣陷”。


配了三張圖。


一張是我媽年輕時候在監獄的工作照——不知道從哪弄來的。


一張是宋瑾的軍裝照——也不知道從哪弄來的。


第三張——是我和宋瑾在民政局門口的結婚照。


我的名字、工作單位、家庭住址——全部被曝光。


十分鍾之內,轉發超過兩千。


評論裡最高贊的那條:“原來現在舉報也能翻車?到底誰是受害者?”


我打電話給宋瑾。


“看到了。”


她的聲音異常平靜。


“你怎麼這麼冷靜?”


“因為我知道他會這麼做。”


“什麼?”


“秦遠。秦德明的兒子。半個月前他就聯系過我了。”


“聯系你?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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