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說——如果我不籤一份撤訴申請書,他會讓我們全家生不如S。”


“你怎麼沒告訴我?”


“因為我在等他出這張牌。”


“等?”


“他的微博文章裡引用了三段'內部材料'——監獄管教記錄、宋雅琴的日常考核表、還有一份所謂的'心理評估'。這三份材料都是監獄內部文件。”


“所以?”


“所以——誰給他的?”


我一下明白了。


“秦德明在監獄裡還有人。”


“不止一個。這三份文件涉及三個不同科室。說明秦德明在裡面的關系網比我們想象的大。”


“你打算怎麼辦?”


“這篇微博文章就是證據。傳播涉密的監獄內部文件——刑法第三百九十八條,泄露國家秘密罪。”


“你是說——”


“他自己把把柄送上門了。我等的就是這個。”


“宋瑾,你到底提前算了多少步?”


“夠用的步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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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晚上,宋瑾把那條微博的完整截圖、文件溯源分析、以及秦遠半個月前的威脅短信——打包發給了範副組長。


同時發給了省檢察院信訪處。


同時發給了三家主流媒體。


四十八小時之內,事態翻轉。


省檢察院發表聲明:秦德明案證據確鑿、程序合法。任何試圖通過網絡輿論幹擾司法公正的行為,將依法追究。


微博平臺封禁了那個賬號。


秦遠因涉嫌泄露國家秘密、網絡誹謗,被公安機關採取強制措施。


那天從派出所出來的路上,趙國棟走在我旁邊。


“你媳婦是真狠。”


“什麼意思?”


“她明明可以提前阻止這篇文章發出來。但她沒有。她等它發出來,傳播開,造成影響——然后再一網打盡。”


“這叫什麼?”


“這叫——養魚執法。”趙國棟點了根煙,“你媳婦要是進了刑警隊,我得給她打下手。”


我苦笑了一下。


“她不進刑警隊。她說以后想開個面館。”


“面館?”


“她媽以前想出來以后開個面館。沒實現。她想替她媽開。”


趙國棟彈了彈煙灰。


“那行。等開了我天天去吃。”


秦遠的事處理完之后,一切終於安靜下來了。


但安靜了不到一個月,又出事了。


不是什麼大事。


是我媽的身體。


我媽做了二十三年的管教工作,常年值夜班,睡眠長期不規律。退休之后她從不做體檢——她說“檢查出來也是自己嚇自己”。


宋瑾不同意。


她拉著我媽去了省人民醫院。


結果出來那天,宋瑾先看的報告。


她一個人在走廊裡站了十分鍾。


然后走過來,坐在我旁邊。


“什麼情況?”


“心髒。”她輕聲說,“二尖瓣中度狹窄,需要手術。”


“什麼時候?”


“越快越好。”


“費用呢?”


“手術加康復,大概二十到二十五萬。”


我家的積蓄,滿打滿算八萬。


宋瑾這些年獨來獨往,退役的安置費大部分花在了布局和生活上。


兩個人加起來,也不夠。


“我去借。”我站起來。


“等一下。”宋瑾拉住我。


“我有一筆錢。”


“什麼錢?”


“以前在部隊立過功,有一筆獎金一直沒動過。加上退伍安置費裡留下的一部分——十五萬。”


“那不是你的養老——”


“媽的命比錢重要。”


她說“媽”的時候,沒有任何停頓。


自然得好像說了一輩子。


手術安排在兩周后。


宋瑾把十五萬先打到了醫院賬上。


我東拼西湊借了八萬。趙國棟不聲不響地轉了兩萬,說“當隨禮了”。


手術前一天晚上,我媽坐在病床上,精神很好。


“緊張嗎?”我問她。


“有什麼好緊張的。當年秦德明那種人我都扛過來了。”


宋瑾在旁邊削蘋果。


“媽,你明天手術完,我天天給你做排骨。”


“天天吃誰受得了。換著花樣來。”


“行,那把我媽的方子全部做一遍。”


我媽看著她,笑了一下。


然后突然說了一句。


“你媽跟我說過——她這輩子最放不下的就是你。”


宋瑾的刀停了。


“她說——'老劉,我最怕我走了以后,我女兒變成跟她爸一樣的人。變成一個只會用拳頭解決問題的人。'”


“你沒有。”


我媽伸出手,握住了宋瑾的手。


“你用了最笨、最慢、但最對的方式——把秦德明送上了法庭。你媽要是知道,會驕傲的。”


宋瑾把蘋果和刀都放下了。


她彎下腰,把臉埋在我媽的手心裡。


“媽。”


“嗯。”


“你放心。手術完我把你接回家。”


“我知道。”


手術很成功。


主刀醫生說,我媽的心髒狀況比預估的好。可能跟她長期保持的生活習慣有關——早睡早起、不抽煙不喝酒、飲食清淡。


“您母親的身體底子很扎實。”


我站在手術室外面,聽到這句話的時候腿一軟,靠在了牆上。


宋瑾扶住我。


“沒事了。”


“我知道。就是——”


“我懂。”


她握著我的手。


掌心全是汗。


她比我還緊張。


只是不說。


術后恢復期,我媽在家養了兩個月。


宋瑾每天變著花樣做飯。


第一周:排骨、魚湯、蒸蛋、小米粥。


第二周:山藥燉雞、清蒸鱸魚、紅棗銀耳羹。


第三周開始,我媽受不了了。


“你們兩個別圍著我轉了。我還沒到需要人伺候的地步。”


“那你想幹什麼?”


“我想出去走走。”


於是宋瑾陪她去公園散步。


兩個人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我媽走得很慢。


宋瑾把步子調到跟她一樣慢。


“劉姨——媽。”


“怎麼了?”


“我想開一個面館。”


我媽停下來看她。


“在這個城市?”


“嗯。就在咱們小區附近。我看了一個店面,五十平米,月租三千。”


“你會做面嗎?”


“會做。我媽教過我。牛肉面、臊子面、刀削面——洛陽的面食,我全會。”


“本錢呢?”


“不夠。但我可以慢慢攢。先從小做起。”


我媽想了想。


“用我的退休金墊著。每月五千,夠你周轉。等賺了錢再還。”


“媽——”


“別推。當年你媽在裡面的時候跟我說過——出去以后開個面館,讓我當第一個顧客。她沒做到。你替她做。”


宋瑾點了點頭。


兩個月后。


小區北門的一間小店面重新裝修了。


沒有豪華的裝潢。


白牆,木桌,六張桌子。


門口掛了一塊木頭招牌。


上面刻著三個字——“宋記面”。


開業那天來了很多人。


趙國棟帶了隊裡六個兄弟。


街道辦的同事來了十幾個。


宋瑾的兩個戰友從外地趕來。


我媽坐在角落的位置上,面前放著一碗牛肉面。


湯濃,面筋道,牛肉切得厚實。


她吃了一口面,點了點頭。


“跟你媽的味道一樣。”


“真的?”


“差一點。糖多放了半勺。”


宋瑾笑了。


“我媽也是糖多放。”


“那就對了。”


那天晚上,所有客人都走了以后,宋瑾一個人在店裡收拾。


我去幫她。


她擦桌子的時候突然停下來。


“陳述。”


“嗯?”


“你后悔嗎?”


“后悔什麼?”


“認識我的方式。”


我拿過她手裡的抹布,把最后一張桌子擦完。


“你當初接近我,是為了你媽。你最后留下來,是為了什麼?”


“你知道的。”


“我想聽你說。”


她把手裡的抹布擰幹,掛在水池邊上。


“為了——二十三年裡,我媽第一次有人幫她說話的那個瞬間。為了你給我買的兩碗牛肉面。為了你幫旁邊桌撿的那把勺子。”


“就這些?”


“還有一個。”


“什麼?”


“你第一次帶我回家,你媽在門口等。她穿著拖鞋,圍裙上有油漬。她看到我的第一句話不是'你好'——是'吃了沒'。”


“那個瞬間我突然覺得——這個世界上還有一扇門是開著的。”


我把抹布掛好。


“那就好好開你的面館。別想太多。”


“好。”


面館開了三個月,生意從冷清到排隊。


宋瑾的面確實做得好。


不是精致的那種好。


是扎實的、老老實實的好。


面條是手擀的。


湯頭是大骨熬八個小時的。


牛肉是一早去市場挑的最新鮮的。


來吃過的人都說——“比外面飯店貴兩塊,但值十塊。”


趙國棟成了常客。


每周來三次。


六個月后,面館有了第一批固定客群。


附近小區的居民、街道辦的公務員、旁邊工地的工人——各種各樣的人。


有一天下午,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走進來。


短發,瘦小,穿著一件舊棉袄。


她在門口站了很久,看著招牌上的“宋記面”三個字。


然后走進來,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


宋瑾從后廚出來,擦著手問她:“吃什麼?”


女人抬頭看了她一眼。


“你姓宋?”


“是。”


“你媽——是不是叫宋雅琴?”


宋瑾的手停了。


“你認識我嗎?”


女人的眼圈紅了。


“我跟你媽在裡面住了八年同一個監舍。”


她叫王桂蘭。


也是家暴受害者。


服刑期間跟宋雅琴成了最好的朋友。


“你媽在裡面的時候總說——'等我出去了,開個面館。讓我閨女幫我和面,讓老劉幫我記賬。'”


“她吃不上我做的面了。”宋瑾說。


“但我吃上了。”王桂蘭擦了擦眼睛,“來一碗牛肉面。”


宋瑾進了后廚。


那碗面她做了比平時多一倍的時間。


端出來的時候,牛肉給了雙份。


“不收錢。”


“那怎麼行——”


“我媽的朋友,不收錢。”


王桂蘭吃了一口面,眼淚掉進了碗裡。


“就是這個味。”


從那以后,王桂蘭每周來一次。


每次宋瑾都給她雙份牛肉。


每次都不收錢。


一年后——


審了秦德明案的法官退休了。


他走之前,通過範副組長給宋瑾轉交了一樣東西。


一封信。


不是秦德明寫的。


是宋雅琴寫的。


寫於她去世前兩周。


“瑾兒:


媽寫不了太多字了。手抖。


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說明媽已經不在了。


不要恨任何人。


你爸已經S了。


秦德明會有人去管。


劉管教是個好人。如果你以后能找到她,幫媽謝謝她。


媽這輩子對不起你。從你十八歲開始,就沒管過你一天。


如果還有下輩子——媽想做個面館老板。每天起早和面,下午收工的時候等你放學。


做排骨給你吃。


糖多放。


媽 宋雅琴”


宋瑾看完信,把它折好。


放在那張舊照片旁邊。


然后她走進廚房。


開始和面。


面館第二年。


我和宋瑾的女兒出生了。


我媽抱著孩子,問我們:“叫什麼?”


宋瑾看著我。


我說:“叫陳宋安。”


“宋安?”


“宋家安好的意思。”


宋瑾低下頭,親了親女兒的額頭。


“安安。”


“媽媽在這裡。”


窗外有陽光照進來。


擱在安安的臉上。


很暖。


面館第三年。


宋記面開了第二家分店。


不是加盟。


是王桂蘭提出來的——“我來看店,你教我手藝就行。反正我一個人也沒什麼事。”


宋瑾教了她整整一個月。


王桂蘭的面做得沒有宋瑾好。


但客人們說——“有一股特別實在的味道。”


面館第五年。


秦德明在監獄裡提了一次減刑申請。


被駁回了。


原因是——他的認罪態度不夠端正,深刻程度不足。


宋瑾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店裡給客人下面。


“知道了。”


她說完這兩個字,繼續下面。


沒有多餘的表情。


我站在后廚門口看著她。


“你不關心了?”


“關心什麼?他在裡面的每一天都是他自己造的。跟我沒關系了。”


“那你現在最關心什麼?”


“今天的牛肉湯好像鹽放多了。你嘗嘗。”


我喝了一口。


“沒多。”


“那就好。”


那天晚上關店以后,我和宋瑾走路回家。


安安在我背上睡著了。


小小的呼吸聲很均勻。


路過小區門口的時候,宋瑾突然停下來。


“陳述。”


“嗯?”


“以前停灰色朗逸的那個車位——現在空著。”


我看了一眼。


確實是空的。


空了很久了。


“所以?”


“所以——沒有人再盯著咱們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


夜風很涼。


街燈很亮。


她轉過頭,衝我笑了一下。


不是林晚晴的笑。


不是宋瑾在部隊時的笑。


是一個開面館的女人、一個當了媽的人、一個把仇放下了的人——自己的笑。


“回家。”


“好。”


我們往家走。


路過宋記面的招牌時,安安在我背上動了一下。


夢話似的嘟囔了一聲。


“排骨……”


宋瑾笑出了聲。


“隨她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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