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讀完。


“你2019年創業失敗欠的八十萬,是我還的。”


“你媽2021年住院的四十萬,是我出的。”


“你每年底收到的那筆'公司獎金',其實是我打到你部門領導賬上,讓他以獎金名義發給你的。”


“另外,'念之味'全國一千兩百家加盟店的創始人,是我。”


“去年品牌估值報告你應該能在網上查到。”


“祝好。蘇念。”


信紙從他指尖滑落,飄到地上。


他站在玄關,像被人從身后抽走了所有的骨頭。


八個億。


他嫌棄了三年的那個“面包店女人”,身價八個億。


他拉黑刪除的那個號碼,是他這輩子都不一定夠得著的人。


而那個人,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替他還了債,養了他的母親,甚至用自己的錢,假裝成他的年終獎。


三年。


他忽然彎下腰,雙手撐在膝蓋上,胃裡一陣翻湧。


“陸徵?你怎麼了?”錢薇從臥室走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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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回答。


他拿起手機想打電話,然后想起來——


他已經把蘇念拉黑了。


他解除拉黑,撥過去。


“您撥打的號碼已停機。”


他又撥了一次。


同樣的提示音。


他打開微信,搜索蘇念的號碼。


沒有結果。


她換號了。


她徹底消失了。


陸徵靠在牆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錢薇走過來,低頭看見了地上那封信。


她撿起來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震驚。


“這……這是真的?”


陸徵沒說話。


“不可能吧?她那個樣子——圍裙、帆布鞋、面粉——她怎麼可能——”


“夠了。”陸徵的聲音沙啞。


他閉上眼睛。


三年婚姻,他以為自己是給予的那個人。


原來他才是那個被養著的人。


而他親手把這個人推出了門。


蘇念此刻在機場。


她拖著一個20寸的小行李箱,穿著白T恤和牛仔褲,頭發隨便扎了個馬尾。


江晚開車送她來的。


“真的不再考慮一下?”江晚靠在車門上,“你在國內的事業正是上升期——”


“公司的事交給團隊了,我只是去杭州分部待一段時間。”


“你是躲陸徵。”


“我躲什麼?”蘇念回頭看她,“我只是不想在同一個城市呼吸同一片空氣。”


江晚嘆了口氣。


“他遲早會知道的。”


“知道了又怎樣?”蘇念拉好行李箱的拉杆,“離婚協議已經籤了,財產分割清清楚楚。他的歸他,我的歸我。法律上我們沒有任何關系了。”


“那你不恨他?”


蘇念想了想。


“不恨。”


“為什麼?”


“恨一個人太費精力,不如多研發兩款新品。”


她笑了一下,很淡,拉著箱子走進航站樓。


江晚在身后喊了一句:“蘇念,你值得更好的!”


她揮了揮手,沒回頭。


登機前,她發了一條朋友圈。


沒有文字,只有一張照片——機場跑道,陽光打在機翼上,亮得刺眼。


她的微信通訊錄裡已經沒有陸徵了。


這條朋友圈,他永遠看不到。


但她不在乎。


飛機起飛的那一刻,她摘下手表看了一眼時間。


下午兩點十五分。


三年婚姻,正式結束。


新的日子,從三萬英尺的高空開始。


陸徵花了三天時間,確認了所有事實。


念之味的法務總監是蘇念大學同學。他通過各種渠道輾轉聯系上之后,對方只說了一句話——


“蘇總說了,私人事務不便回應。如有商務需求,請聯系品牌部。”


蘇總。


他的前妻,被人叫蘇總。


他去工商系統查了念之味食品科技有限公司的注冊信息。


法定代表人:蘇念。


注冊資本:五千萬。


成立日期:2019年10月。


2019年10月。


那是他創業失敗、負債八十萬、整天借酒澆愁的時候。


他趴在地上爛醉如泥,蘇念白天照顧他,晚上去店裡烤面包。


他以為她只是在做一門養不活自己的小買賣。


原來她在那個時候,注冊了公司。


他又查了2020年的擴張記錄——第一年,念之味開了十二家直營店。2021年,五十家。2022年,啟動加盟模式,一年落地三百家。2023年,完成A輪融資,估值三億。2024年,B輪融資,估值八億。


一條完美的增長曲線。


發生在他眼皮底下。


他一無所知。


他甚至記得2022年的某天晚上,蘇念回來得比平時晚。他問她幹嘛去了,她說在店裡試一款新面包的配方。


那天晚上,她籤下了念之味第一百家加盟店的合同。


他把電腦合上,整個人癱在椅子裡。


桌上放著那封信,他已經讀了不下二十遍。


每一遍都像一記耳光。


電話響了。是老周。


“陸徵,我跟你說個事。念之味那邊,我託了三層關系去打聽。對方的意思很明確——只要你還在公司,他們就不會恢復合作。”


“……為什麼?”


“我怎麼知道為什麼?你自己心裡沒數嗎?”老周的語氣不太好,“八千萬的客戶,你要是解決不了這個問題,你自己掂量。”


電話掛了。


陸徵坐在那裡,忽然覺得這個一百二十平的房子太安靜了。


安靜得讓人發瘋。


錢薇最近不太高興。


自從看到那封信之后,她對陸徵的態度明顯變了。


不是變冷,而是變得微妙。


“你說她身價八個億,那她名下的資產……離婚的時候你們怎麼分的?”


“沒分。”


“什麼叫沒分?”


“她的公司不在婚內財產範圍內。注冊時間雖然在婚內,但她用的是個人財產出資,而且公司股權結構……我沒有任何份額。”


錢薇的表情變了。


“也就是說,你淨身出戶的是她,不是你?”


陸徵沒說話。


“陸徵,你是不是傻?這種情況你一點都沒察覺?你跟一個身價八億的女人結婚三年,什麼都沒拿到?”


“我當時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天天跟她住在一起你不知道?”錢薇的聲音拔高了,“她開個面包店你就信了?你是做投資的,連自己老婆的資產狀況都不會調查?”


“她是我老婆,不是我的投資標的——”


“得了吧。”錢薇站起來,“我現在覺得你這個人,判斷力有問題。”


她拿起包,走了。


門在身后摔上,聲音很響。


陸徵一個人坐在沙發上,面前是錢薇沒喝完的紅酒。


他忽然想起來,蘇念在的時候,茶幾上永遠放的是一壺白開水。


她說,面包師要保持味覺清淡,不喝酒,不吃辣。


三年來他嫌她無趣。


原來她只是在守護自己賴以建立帝國的那條味覺。


他端起紅酒杯,喝了一口。


苦的。


蘇念到杭州的第一天,就做了三件事。


第一,入住念之味杭州分部旁邊的公寓。兩室一廳,月租四千五,簡簡單單。


第二,去公司開了個兩小時的會。杭州分部負責人何遠迎上來的時候差點沒站穩。


“蘇總,您說來就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


“說了你們還得安排接機,麻煩。”


第三,她去了一趟杭州最大的烘焙原料市場。


她穿著T恤牛仔褲蹲在一堆面粉袋子前面,掰開一小塊聞了聞,跟供應商討價還價。


供應商不認識她,以為是哪個小面包店的新手老板。


“妹子,這批面粉你要多少?五十斤以下可沒折扣啊。”


“兩百噸。”


供應商手裡的計算器掉了。


“多、多少?”


“兩百噸。合同明天法務發給你,款項七天到賬。”


蘇念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供應商回過神來追上去:“那個——您是?”


蘇念遞了張名片。


供應商低頭一看——


念之味食品科技有限公司 創始人 蘇念


他的腿軟了。


來杭州的第三天,蘇念接到了一個電話。


不是陸徵的。


是一個她沒存過的號碼。


“蘇小姐你好,我是顧衍,華清資本的創始合伙人。”


蘇念靠在陽臺欄杆上,夕陽照在她臉上。


“顧總,你好。”


“冒昧打擾,是有個事想當面聊。我們對念之味的C輪融資非常感興趣。”


“我還沒啟動C輪。”


“我知道。所以才想提前聊。”


蘇念笑了一聲:“顧總做功課做得挺早。”


“做投資的,不早就晚了。”對方聲音不緊不慢的,帶著一點笑意,“方便的話,后天晚上?我在杭州。”


“行。地點我選。”


“當然。”


她掛了電話,翻了翻顧衍的資料。


華清資本,管理資產規模兩百億。核心賽道:消費品和食品。


顧衍,三十四歲,海歸,投了七個獨角獸項目,圈內人稱“消費品獵手”。


她合上手機,心裡盤算著估值和融資方案。


至於陸徵——


她的腦子裡已經沒有這個人的位置了。


陸徵的日子越來越不好過。


念之味撤資的影響持續發酵。


行業裡開始傳一個說法——“跟陸徵合作的客戶,連念之味這種頭部品牌都留不住,說明他的服務有問題。”


一周之內又走了兩個客戶。


老周找他談了一次話。


門關著,但辦公室的隔音不好,幾個同事聽到了關鍵的幾句——


“你的客戶管理能力我現在是真的要打問號了。”


“你現在的狀態不適合繼續帶組,我考慮調你去后臺做研究。”


“你好好想一想。”


陸徵從老周辦公室出來的時候,臉色發白。


錢薇站在茶水間門口,看了他一眼,轉身走了。


她沒有過來安慰他。


甚至沒有多看一眼。


中午吃飯的時候,陸徵獨自坐在公司樓下的快餐店裡。


他忽然想起來,以前蘇念會在中午給他送午飯。


不是外賣,是她自己做的便當。


米飯上會用海苔剪一個笑臉。


他當時覺得幼稚,從來沒誇過。


有一次蘇念問他好不好吃,他說“一般”。


她笑了笑,第二天換了菜譜。


他的筷子停在半空,忽然吃不下去了。


晚上回到家,錢薇不在。


他給她打電話,沒人接。


發微信,過了四十分鍾才回:“加班。”


他看了一眼時間,晚上十點。


他打開念之味的官方社交媒體賬號,翻了翻最近的動態。


有一條視頻——“念之味創始人亮相杭州烘焙原料展。”


他點開。


視頻畫面有點晃,像是路人拍的。


遠遠的,一個穿白T恤的女人蹲在一堆面粉袋前面,頭發隨便扎了個馬尾。


是蘇念。


評論區都在說——


“這就是念之味的創始人?也太低調了吧。”


“人家身價好幾個億,在原料市場蹲著挑面粉,這才是真正做事的人。”


“天吶她好漂亮。”


陸徵把視頻反復看了三遍。


直到屏幕變暗。


他忽然意識到,三年來他從未認真看過蘇念的臉。


顧衍約蘇念在一家杭幫菜館見面。


蘇念選的地方。


不是那種人均兩千的高檔餐廳,是一家開在居民區裡的老店,人均八十。


顧衍到的時候,蘇念已經坐在裡面了。


面前擺了兩道菜——一份西湖醋魚,一份龍井蝦仁。


“蘇總選餐廳的風格跟做品牌一樣——接地氣。”顧衍坐下來。


蘇念抬頭看了他一眼。


三十四歲的男人,穿深灰色襯衫,袖口卷了兩圈,沒有多餘的配飾。長相幹淨,氣質沉穩。


跟陸徵那種渾身上下都要貼著“精英”標籤的風格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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