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顧總吃魚嗎?”


“吃。”


“那開始吧,邊吃邊聊。”


顧衍沒有掏出PPT,沒有打開電腦,甚至沒有拿出名片。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肉。


“先說我的判斷。念之味現在的估值八億偏低,實際價值在十二到十五億之間。原因有三——”


他一二三列得很清楚,數據信手拈來,邏輯鏈完整。


蘇念聽完,放下筷子。


“顧總,你對我們的了解比我預想的深。”


“我跟蹤這個品牌兩年了。”


“兩年?”


“嗯。從你第一百家店開始。”


蘇念挑了挑眉。


“你們去年B輪我就想進,但遲了一步。這次不想再錯過了。”


“C輪我還沒正式啟動。”


“我知道。但我有一個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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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餐巾紙,拿起桌上蘇念的籤字筆,在紙上寫了三行字,推過去。


蘇念低頭看——


投前估值:十五億


融資金額:三億


華清佔股比例:16%


她看了十秒,抬頭。


“顧總,你這個估值比我自己給的都高。”


“因為你低估了自己。”


蘇念看著他。


顧衍回看她,神情認真。


“蘇總,你用五年從一間小面包店做到一千兩百家店,品牌復購率行業第一,供應鏈效率前三。你的模型不只值八個億。”


“你調查過我?”


“不只調查公司,也調查人。”


蘇念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


“那你一定也知道我最近剛離了婚。”


“知道。但這跟生意沒關系。”


蘇念笑了。


三年來第一次,有人把她當一個獨立的、完整的人來看。


“方案我拿走看看,一周內給你答復。”


“好。”


吃完飯出來,杭州的夜風很涼。


顧衍站在餐館門口,叫了代駕。


“蘇總怎麼回去?我送你?”


“不用,我走路,十分鍾就到。”


“那我陪你走。代駕來了讓他跟后面。”


蘇念看了他一眼,沒拒絕。


兩個人沿著小巷慢慢走。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


“顧總做投資多久了?”


“十年。”


“投過最虧的項目是哪個?”


“一個做高端餐飲的。”


“為什麼虧?”


“創始人不誠實。產品好,但人不行。”


蘇念回頭看他。


“那你怎麼判斷一個人行不行?”


“看細節。比如你今晚選的這家餐館。”


“怎麼說?”


“人均八十塊的店,說明你不需要用排場來建立對話的優勢感。這種人,做企業不容易跑偏。”


蘇念笑了一下,這次笑意比剛才深了一點。


“顧總,你很會說話。”


“我只說真話。假話太累,記不住。”


兩個人走到公寓樓下。


“到了。”蘇念停下腳步。


“嗯。方案不著急,你慢慢看。”


“好。”


“晚安,蘇總。”


“晚安。”


她轉身上樓。


走到三樓拐角,她回頭看了一眼樓下。


顧衍還站在原地,似乎在等她的燈亮。


兩分鍾后,她的房間燈亮了。


樓下,顧衍點了點頭,轉身上了代駕的車。


車窗關上的一瞬間,他笑了。


笑得很輕。


陸徵終於在網上查到了那份品牌估值報告。


某商業雜志的年度榜單:“2024年中國新消費品牌估值TOP50”。


念之味排在第十七位。


估值:八億。


創始人:蘇念(S.N)。


旁邊還有一段簡介——


“蘇念,念之味食品科技有限公司創始人兼CEO。畢業於某師範大學食品科學專業,2019年在北方某城一條老巷中創辦第一家念之味面包店,面積僅15平米。五年間發展為全國1,200家連鎖門店的烘焙品牌,以'零添加、短保質期、現制現售'為核心賣點。本人極為低調,從未接受過公開採訪。”


每一個字都像針扎在他的眼球上。


食品科學專業。


他甚至不知道蘇念大學學的是什麼。


結婚三年,他只知道她會做面包,會做果醬,會在便當的米飯上用海苔剪笑臉。


他從來沒問過她:“你學的是什麼?你有什麼夢想?你想做多大?”


他只問過她:“你什麼時候能多掙點錢?”


陸徵關掉網頁,感覺胸口像壓了一塊石板。


他拿出手機,又試著撥了一次蘇念的號。


“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她連號都注銷了。


他打開微信,在搜索欄裡輸入“蘇念”。


什麼都搜不到。


他和她之間,像是從未存在過一樣。


這種感覺比被拒絕更可怕——


是被徹底抹除。


陸徵決定去找蘇念。


他知道念之味總部在哪個城市,上網一查杭州分部的地址也不難找。


但問題是,他沒有理由去找她。


他們已經離婚了。


離婚是他提的。


刪除拉黑是他做的。


“以后各走各的,別聯系了”是他說的。


現在他想聯系了?


憑什麼?


憑知道她值八個億了?


陸徵坐在車裡,引擎沒熄。


他想了很久很久。


最后打了一個電話。


給他媽。


“媽,蘇念的新號碼你有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


“有。”


“給我。”


“不給。”


“媽——”


“陸徵,你聽我說清楚。”林秀蘭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重,“你提的離婚,你刪的人,你拉的黑。現在你知道她值錢了,你要回去找她?你覺得自己跟那些勢利眼有什麼區別?”


“我不是因為錢——”


“你不是因為錢?那你是因為什麼?良心發現?后悔了?陸徵,后悔有用的話,要法院幹什麼?”


“媽,我就想跟她說一聲對不起——”


“對不起?”林秀蘭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你知不知道你住院期間是誰交的錢?你知不知道你創業賠的錢是誰還的?你知不知道每年過年她給我包多少紅包?她說那是你給的,我知道不是!你月薪十五萬的人給我包兩千!她一個你嘴裡'月入六千'的人給我包五萬!”


陸徵說不出話了。


“你不配。”林秀蘭說完這三個字,掛了電話。


陸徵攥著手機,指節發白。


他媽說的對。


他不配。


但他還是想見她一面。


哪怕只是遠遠看一眼。


他買了去杭州的高鐵票。


周五下午出發,周五晚上到。


他查到了念之味杭州分部的地址,打車過去的時候是晚上八點。


辦公樓已經下班了,大堂黑著燈。


他站在對面的馬路上,像個傻子一樣往上看。


十二樓有幾間辦公室亮著燈。


他不知道哪一間是蘇念的。


也可能都不是。


他在馬路對面站了四十分鍾。


三月底的杭州還有點冷,風穿過外套灌進來。


他想起蘇念以前冬天總是多做幾個面包,用保溫袋裝好,放在店門口的小桌上,旁邊立個牌子——“免費,送給需要的人。”


他當時說她傻。


“送面包能給你帶來什麼?又不賺錢。”


蘇念只是笑了笑,說:“面包師做面包,不只是為了賺錢。”


他沒聽懂。


現在他好像有點懂了。


但太晚了。


他轉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陸徵去了念之味杭州旗艦店。


開在西湖邊的一條步行街上,門面不大,裝修溫暖。


他推門進去,面包的香味撲面而來。


店裡人不少,櫃臺后面有兩個穿圍裙的店員在忙碌。


他點了一杯美式和一個原味吐司,找了個角落的位子坐下。


吐司撕開一角,放進嘴裡。


松軟、微甜、麥香濃鬱。


跟蘇念以前在家做的味道一模一樣。


他以為這種味道只留在他缺位的早晨裡了。


原來全中國一千兩百家店裡都有。


他默默吃完了那個吐司。


走的時候,他看見門口有一個展示架,上面擺著念之味的品牌手冊。


他拿了一本。


翻開第一頁,寫著一句話——


“從第一爐面包開始,只做真實的味道。”


下面有一行小字——


“致我曾經最重要的人,謝謝你讓我學會了,不必被任何人定義。——S.N”


陸徵把手冊合上,握了很久。


那個“最重要的人”,不是他。


他知道。


蘇念的C輪融資談判進入實質階段。


顧衍的方案她研究了三天,跟自己的CFO、法務總監開會討論了兩輪。


結論是——條件非常好,幾乎可以直接籤。


“蘇總,華清給的估值比我們之前接觸的三家都高。而且他們的消費品資源矩陣對我們后續的渠道拓展非常有利。”CFO說。


法務總監也點頭:“對賭條款寬松,不要求創始人鎖定期超過三年,在同類案例裡算很有誠意了。”


蘇念靠在椅子上,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


“再約顧衍見一次。這次我要看他的退出方案。”


“好的。”


她回到辦公室,打開電腦處理了一個小時的郵件。


手機震動了一下。


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


“蘇念,是我,陸徵。我知道你換了號。這是我的新號碼。能不能回我一條消息,什麼都行。”


蘇念看了三秒。


刪除。


她繼續處理郵件。


十分鍾后又來了一條——


“我昨天來杭州了,去了你旗艦店。吐司還是原來的味道。我很想跟你說一聲對不起。”


蘇念看了兩秒。


刪除。


拉黑。


她拿起手機,打給江晚。


“他用新號給我發消息了。”


“什麼內容?”


“道歉。”


“你怎麼回的?”


“沒回,拉黑了。”


江晚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幹得漂亮。”


“幫我查一下是誰給他我的號碼。”


“不用查了,肯定是你婆婆——你前婆婆。上次她給我打電話問你好不好,我說你很好。她大概……”


“嗯,我給阿姨打個電話。”


蘇念掛了江晚的電話,撥給林秀蘭。


“阿姨,是我。”


“念念?”林秀蘭的聲音立刻變了,柔軟了好幾度,“你吃飯了沒?杭州冷不冷?”


“吃了,不冷。阿姨,我的新號碼,麻煩不要給陸徵。”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好。阿姨答應你。”


“謝謝阿姨。您的藥按時吃了嗎?”


“吃了吃了。念念,阿姨對不起你,養了這麼個不爭氣的兒子——”


“跟您沒關系。您保重身體。”


“嗯……念念,你要好好的。”


“會的。”


掛了電話,蘇念站在窗前,看著杭州夜晚的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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