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最后那個標題直接把陸徵釘在了恥辱柱上。
雖然沒有點名,但認識他的人都知道說的是誰。
陸徵看到這些報道的時候,正一個人在出租屋裡煮泡面。
對,出租屋。
保時捷賣了,還了一部分房貸。房子掛出去了,還沒賣掉。
他現在住在城東一間月租三千的出租屋裡,面積大概三十五平方。
比蘇念當年第一家面包店大一倍。
但遠沒有那家面包店溫暖。
泡面冒著熱氣,他對著手機屏幕上蘇念的新聞照片發呆。
照片上她穿著一件藏藍色的西裝外套,頭發披著,站在一個籤約儀式的臺上。
身邊是顧衍。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恰到好處——不太近,但也不遠。
陸徵盯著那個距離,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泡面涼了。
他沒吃。
Advertisement
蘇念的面包學校開始招生后,報名的人遠超預期。
原定五十個名額,三天之內收到了四百多份申請。
蘇念親自看了每一份申請表。
有十八歲高中輟學的農村女孩,有三十五歲下崗的工廠女工,有帶著兩個孩子的單親媽媽。
她看到第一頁的時候,鼻子酸了一下。
但只一下。
“第一期擴到八十個人。”她跟何遠說。
“八十?經費——”
“我個人出。超出預算的部分算我捐贈。”
何遠看了她兩秒,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他跟了蘇念四年,知道她做某些決定的時候,眼神是不容動搖的。
面包學校的消息上了本地電視臺。
記者問蘇念:“蘇總,為什麼要做這樣一個公益項目?”
蘇念站在剛裝修好的烘焙教室裡,身后是一排閃閃發亮的烤箱。
“因為五年前我也是從零開始的。我知道一個人從零到一有多難。如果我能縮短別人的路,為什麼不做呢?”
“有人說這是在做慈善?”
“不是慈善。是共贏。她們學會了技術,可以開店,可以就業,可以養活自己的家庭。念之味也多了一批理解品牌精神的合作伙伴。我不喜歡'慈善'這個詞,太居高臨下了。我更喜歡'同行'。”
這段採訪被剪成三分鍾的短視頻,在網上播放量超過了五百萬。
評論區裡出現最多的一句話是——
“這才是真正的女性力量。”
蘇念看到這條評論的時候,正在面包學校的教室裡和面。
她教第一期學員做的第一款面包,就是她最擅長的那款——原味吐司。
不加奶油,不加糖精,不加任何添加劑。
只有面粉、水、酵母和一點點鹽。
“做面包最重要的是什麼?”她問底下的學員。
一個十九歲的女孩舉手:“配方?”
“不是。”
“烤箱溫度?”
“也不是。”
蘇念把揉好的面團放進發酵箱,轉身面對大家。
“是耐心。面團發酵需要時間,你急了它就塌了。做人做事都一樣,著急的人做不出好面包。”
教室裡安靜了。
然后有人鼓掌。
蘇念笑了笑,繼續揉面。
一個月后。
杭州某商業論壇。
主題:“2024中國新消費品牌領袖峰會”。
蘇念作為發言嘉賓被邀請上臺。
她是這場論壇唯一一個烘焙行業的創始人,其他都是科技公司和互聯網品牌的老板。
主持人在介紹她的時候說:“下一位嘉賓,念之味創始人蘇念女士。五年前她在一條老巷子裡開了一家十五平米的面包店,今天她的品牌估值十五億,全國門店超過一千三百家——”
臺下有人在低聲議論。
“就是那個被前夫嫌棄的面包女老板?”
“嗯,現在誰還記得她前夫是誰。”
蘇念站上講臺,沒用PPT。
“大家好,我是蘇念。在做品牌之前,我是一個面包師。說實話,今天站在這個臺上,我還是覺得自己只是一個面包師。”
臺下笑了。
“很多人問我,念之味成功的秘訣是什麼?我的回答可能會讓你們失望——沒有秘訣。就是做好每一個面包,服務好每一個顧客。”
“有人說我低調,說我創業五年沒接受過採訪。不是低調,是我沒時間。我每天凌晨四點起床——對,到今天還是四點——去檢查原料,盯品控。對我來說,一個面包的品質遠比一篇報道重要。”
“最后分享一句我做面包時的感悟——好的面團不怕等。你給它足夠的時間,它會長成你想要的樣子。人也一樣,企業也一樣。”
她說完這些話的時候,全場安靜了兩秒。
然后掌聲響起。
坐在臺下最后一排的顧衍沒鼓掌。
他只是看著臺上的蘇念,微微笑了。
論壇結束后的晚宴上,顧衍走過來。
“蘇總今天的發言,是我參加這種活動聽過最好的一個。”
“你參加了多少次?”
“不下一百次。”
“那你的評判標準一定很苛刻。”
“是挺苛刻的。所以你應該相信這個評價的含金量。”
蘇念看著他,端起杯子。
“謝謝。”
兩個人碰了一下杯。
旁邊的人都看到了這個畫面——念之味的創始人和華清資本的掌舵人,在晚宴上碰杯。
金融圈和消費品圈的人瞬間開始交頭接耳。
“這兩個人什麼關系?不只是投資人和創始人吧?”
“誰知道呢。顧衍那個人對誰都客客氣氣的,但對蘇念明顯不一樣。”
“不一樣在哪兒?”
“你看他的眼神。”
蘇念不知道別人在看他們。
她只知道顧衍身上有一種讓她很舒服的氣質——他不需要通過貶低別人來抬高自己。
跟陸徵完全相反。
陸徵在人前永遠需要證明自己比蘇念優越——掙得多、身份高、圈子大。
顧衍從來不比較。
他只說:“你做得很好。”
不說“你做得比別人好”。
不說“你做得比我預期好”。
就是簡簡單單的——“你做得很好。”
這四個字的重量,蘇念掂得出來。
晚宴快結束的時候,顧衍發來一條消息——
“下周有空嗎?不談公事。”
蘇念看了五秒。
回了一個字——
“有。”
陸徵通過各種渠道打聽到了這場論壇的消息。
他看到了蘇念演講的視頻。
看完之后坐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去了老城區那條巷子。
蘇念第一家面包店的所在地。
店還在,但已經不是蘇念在經營了。現在的店長是一個胖胖的中年阿姨,笑呵呵的。
“你好,請問蘇念蘇總還會來這家店嗎?”
阿姨打量了他一下:“你是?”
“我……是她朋友。”
“蘇總很忙,但每年店慶的時候會回來一次。今年的店慶在下個月十二號。”
下個月十二號。
陸徵記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去了能說什麼。
但他想去。
哪怕只是遠遠看一眼。
店慶那天,天氣很好。
老巷子裡擠滿了人。
這家只有十五平米的小店,在念之味的品牌故事裡是一個傳奇般的存在——每年店慶,總部都會在這裡搞一次活動,免費送面包,限量款只有這裡才有。
陸徵來得很早。
早上七點就站在巷口對面的奶茶店裡,隔著玻璃窗往外看。
八點,工作人員開始布置。
九點,人流漸漸多起來。
十點,一輛黑色的別克商務車停在巷口,車門打開。
蘇念下了車。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亞麻襯衫,袖子挽到小臂,頭發扎了個低馬尾。腳上是一雙白色帆布鞋。
跟三年來在家裡的樣子幾乎沒有區別。
唯一不同的是,她身邊跟著四五個人,其中一個穿深灰色襯衫的男人,走在她右側半步的位置。
顧衍。
陸徵的手指攥緊了紙杯,咖啡灑出來一點。
蘇念走進店裡,跟店長阿姨擁抱了一下。
然后她系上圍裙,走進了操作臺。
店門口的人群發出一陣歡呼。
“蘇總自己做面包!”
“天吶她真的親手做!”
蘇念在操作臺前站定,雙手按進面團裡,動作行雲流水。
揉面、折疊、拍打、整形。
每一個動作都極其熟練,帶著一種手藝人特有的節奏感。
陸徵隔著一條馬路看著她。那個背影他看了三年,每天凌晨四點在黑暗中獨自起身的背影。
他從來沒有在這個角度看過她。
原來從外面看,蘇念在做面包的時候,是在發光的。
面包出爐后,蘇念親手分給排隊的顧客。
每一個人她都笑著說一句:“謝謝你來。”
輪到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媽媽時,蘇念彎下腰,問孩子:“你喜歡什麼口味的呀?”
“巧克力!”
“好,給你巧克力的。”
她把面包遞過去,孩子咬了一口,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線。
蘇念也笑了。
那個笑容,陸徵太熟悉了。
以前蘇念在家做面包的時候,偶爾也會露出同樣的笑容——滿足的、純粹的、屬於手藝人的笑容。
他當時從來沒覺得這個笑容有什麼特別。
現在他覺得,這可能是他這輩子見過最珍貴的東西。
人群漸漸散去。
午飯時間,蘇念脫下圍裙,跟顧衍和幾個同事準備去吃飯。
她走出店門的時候,忽然停了一下。
她感覺到有人在看她。
她下意識地轉頭,目光掃過馬路對面。
奶茶店的玻璃窗后面,一個男人低下了頭。
蘇念看了兩秒。
她認出了那件灰色外套。
是陸徵。
她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顧衍注意到她的停頓:“怎麼了?”
“沒什麼。”
兩個字,輕飄飄的,像擦過面團表面的薄粉。
她沒有回頭。
陸徵在玻璃窗后面抬起頭的時候,蘇念已經走遠了。
他看到她上了車。
顧衍替她拉開車門。
她坐進去之前說了一句什麼,顧衍笑了。
車門關上。
車子駛離。
陸徵站在奶茶店裡,手裡的咖啡杯捏變了形。
他終於確認了一件事。
蘇念不恨他。
比恨更可怕——
她根本不在乎他了。
念之味的C輪融資到賬后,蘇念的計劃全面鋪開。
面包學校第一期學員結業典禮上,八十個學員全部通過了考核。
其中三十二個人選擇加盟念之味。
十五個人選擇自己開獨立面包店。
剩下的留在了念之味各區域分部工作。
蘇念站在講臺上,看著底下這些跟她學了三個月面包的人。
有人在哭。
那個十九歲的農村女孩站起來說:“蘇老師,我媽打電話讓我回去嫁人,我跟她說我要先開一家面包店。她說我瘋了,我說如果蘇老師能做到,我也能。”
全場掌聲。
蘇念笑了笑,說了一句很輕的話。
“你能的。”
結業典禮的照片被發到網上,又是一波熱搜。
“念之味面包學校第一期結業,創始人蘇念親自授課三個月。”
評論區裡有一條評論被頂到了最前面——
“那個離了婚的男人看到這些大概腸子都悔青了吧。”
緊跟著下面一條回復——
“不不不,是看了他活該。”
陸徵看到了這條評論。
他沒有反駁。
因為他確實腸子悔青了。
兩個月后。
陸徵做了一個決定。
他拿出賣保時捷的錢和賣房子后的餘款,總共一百二十萬,在老城區盤下了一家小店。
他要開一家面包店。
不是因為他覺得這個行業賺錢。
是因為他想知道,蘇念的五年,到底是怎麼過來的。
從揉面開始學。
他在網上報了一個烘焙課程,每天練習八個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