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二個星期,終於能吃了,但味道寡淡。
第三個星期,他才開始理解“發酵”這兩個字的含義——
你必須等。
面團不騙人。你急了,它就塌了。
蘇念說得對。
做面包的人需要耐心。
做人也一樣。
他太著急了。
著急賺錢,著急證明自己比人強,著急找一個“配得上”自己的人。
結果他失去了唯一真正跟他一起走過低谷的人。
一個月后,他的小店開業了。
沒有品牌,沒有加盟費,連店名都是他自己用毛筆寫的——
“一爐”。
第一爐面包。
從頭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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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凌晨四點起床。
他終於知道了蘇念這五年每天四點起床是一種什麼樣的體驗。
第一個月,他的店每天只賣出三十多個面包。
月收入四千塊。
比蘇念當年的六千還少。
他沒有覺得丟人。
他覺得這是他應該走的路。
蘇念並不知道陸徵開了面包店。
她現在的日程被排得很滿——C輪融資后的戰略擴張、面包學校第二期招生、品牌升級、供應鏈重組。
還有一件事——
顧衍正式跟她表白了。
就在杭州一家人均八十塊的老館子裡。
跟第一次見面的地方一樣。
“蘇念。”
他沒有叫她蘇總。
這是他第一次叫她全名。
“嗯?”
“我想跟你說一件事。跟投資沒關系。”
蘇念放下筷子,看著他。
“我認識你六個月了。六個月裡,我看到你凌晨四點起床去檢查原料,看到你蹲在面粉堆裡跟供應商砍價,看到你親手教學員揉面,看到你在論壇上不用PPT徵服一千個人。”
“我不知道你未來會不會喜歡我。但我想告訴你,從第一次在那家杭幫菜館見面開始,我就對你有好感。那天你點了一份西湖醋魚和一份龍井蝦仁,人均八十塊。我當時就想,這個人跟我見過的所有創始人都不一樣。”
蘇念看著他,沒有說話。
“你不需要現在回答我。跟面團一樣,好的感情不怕等。”
蘇念忍不住笑了。
“你把我教學員的話偷學來用了。”
“因為你說的是對的。”
蘇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顧衍。”
“嗯?”
“你今天穿的襯衫是深灰色的。”
“……是。”
“第一次見面也是這個顏色。”
顧衍微微一怔。
“我記得是因為你的襯衫在那天晚上被路燈照著的樣子讓人覺得可靠。”蘇念看著他的眼睛,“但給我一點時間。我上一段婚姻讓我學到了一件事——在確認之前,值得多等一等。”
“好。等多久都行。”
“不會太久。”
顧衍笑了。
蘇念也笑了。
這次笑意到了眼底。
三個月后。
行業年度大會。
“中國新消費品牌年度峰會”。規格比上次那個論壇更高。全國各行業頭部品牌的創始人和投資人齊聚一堂。
蘇念受邀作為年度演講嘉賓之一。
她是全場最年輕的。
她也是唯一一個從十五平米面包店起家的人。
演講環節開始之前,主持人宣布了一個消息。
“各位,今年的'年度最具影響力新消費品牌'大獎,獲獎品牌是——念之味。”
全場掌聲。
蘇念站起來,走上領獎臺。
臺下的席位上,顧衍坐在第三排。
蘇念接過獎杯的時候,看了他一眼。
他微微點了一下頭。
那個畫面被攝影師捕捉到,后來成了行業刊物的封面。
配文:“她只用了五年,從一張揉面臺走到了行業之巔。”
蘇念的獲獎感言只有一句話——
“感謝每一個吃過我面包的人。”
臺下又是掌聲。
她走下臺的時候,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大廳入口處。
是陸徵。
他穿了一件簡單的白襯衫。
沒有保時捷,沒有精英標籤,手上甚至還有一點面粉的痕跡。
蘇念看到他了。
但這次她沒有無視他。
她站在原地,等他走過來。
陸徵走到她面前。
距離兩步。
“恭喜你。”他說。
聲音很輕,很壓抑,帶著三分克制七分苦澀。
“謝謝。”蘇念平靜地回答。
“我開了一家面包店。”
“我知道。何遠告訴我了。”
陸徵愣了一下。
“他說你每天凌晨四點起床,面包做得不太好,但很認真。”
陸徵喉結動了動。
“蘇念,我——”
“你不用說了。”蘇念打斷他,“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但那些話你說出來只會讓你更難受。”
“我對不起你。”
“嗯,你對不起我。”蘇念看著他,沒有憤怒,沒有嘲諷,沒有得意,“但你更對不起你自己。你分不清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你以為月薪決定一切,以為面子決定一切。三年婚姻,你從來沒有低下頭看過我在做什麼。”
陸徵站在那裡,眼眶紅了,但沒有掉淚。
“你現在開始做面包了,那你應該已經知道了。”
“知道什麼?”
“面團不騙人。你對它用了多少耐心,它都會告訴你。”
她說完這句話,轉身走了。
顧衍走過來,自然地接過她手裡的獎杯。
“走吧?”
“嗯。”
兩個人並肩走出大廳。
陸徵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漸漸走遠。
他沒有追。
因為他終於學會了一件蘇念教過他的事——
有些面團發酵的窗口錯過了,就是錯過了。
你再怎麼揉,都回不到那個最好的時刻了。
一年后。
念之味上市。
在港交所敲鍾那天,蘇念穿了一件白T恤和牛仔褲。
沒有穿定制西裝,沒有塗口紅,甚至沒有化妝。
她舉起那只錘子,用力敲了一下。
鍾聲響徹大廳。
臺下所有人都起立鼓掌。
屏幕上的數字在跳動——
念之味食品科技有限公司,開盤價38港元,開盤即漲停。
市值:六十三億港元。
折合人民幣接近五十八億。
蘇念站在臺上,回頭看了一眼身后的巨幅背景板。
上面是念之味的logo——一個簡筆的面包輪廓,像一座小山丘,上面寫著兩個字:念之味。
下面一行小字:從第一爐面包開始。
她的眼眶熱了一下。
只一下。
敲鍾結束,所有人湧上來祝賀。
CFO高興得說不出完整的句子:“蘇總——我們——上了!”
何遠在一旁使勁拍手,眼睛亮得像燈泡。
法務總監、品牌總監、區域負責人……所有從頭跟到現在的人都在笑,有人在哭。
蘇念一個一個跟他們握手、擁抱。
然后她走到一個人面前。
顧衍。
人群自動往兩邊退了退。
“恭喜你。”他說。跟他每次說的一樣,簡單,真誠。
“謝謝你。”蘇念看著他。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牽住了他的手。
在所有攝像機、鏡頭和一千多雙眼睛面前。
她說:“顧衍,你等了我多久?”
“三百二十七天。”
“很精確。”
“投資人的職業病。”
蘇念笑了,笑到眼睛彎起來。
“不用等了。”
全場——
先是安靜。
然后是掌聲。
比敲鍾時更大的掌聲。
這條新聞當天就上了熱搜第一。
“念之味上市首日市值58億,創始人蘇念現場牽手華清資本顧衍”
評論區:
“這才叫門當戶對!勢均力敵的兩個人!”
“蘇念值得被這樣的人愛。”
“想起她前夫……算了不想了。”
“那個前夫叫什麼來著?哦,不重要了。”
不重要了。
這三個字就是陸徵最終的結局——
被遺忘。
不是被報復,不是被羞辱。
是被世界溫柔地、徹底地遺忘。
三年后。
蘇念站在自己的面包學校門口。
這所學校已經擴大到了三個校區,培訓了超過一千名學員。
其中四百多人開了自己的面包店,遍布全國各個小城市和縣城。
念之味的市值已經突破了一百億。
但蘇念最驕傲的事情不是上市,不是市值,而是這一千多個學會了做面包的人。
她們當中有人給她寫信——
“蘇老師,我在老家開的面包店上個月終於穩定盈利了。我媽說,你比那些在抖音上教人賺錢的人靠譜多了。”
蘇念看完信,笑了半天。
她把信折好,放進抽屜裡。
那個抽屜裡已經有幾百封這樣的信了。
每一封她都會回。
手寫。
顧衍推開門走進來。
“念念,下午的航班,杭幫菜館還去不去?”
“去,必須去。”
“還是那家人均八十的?”
“當然。”
他走過來,在她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
蘇念拍了一下他的手臂:“在學校呢,注意影響。”
“學員們都下課了。”
她看了看空蕩蕩的教室,笑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打在揉面臺的不鏽鋼表面上,亮閃閃的。
她走過去,習慣性地摸了摸揉面臺的邊緣。
五年前她做第一個面包的時候,用的就是這種臺子。
那時候她不知道自己會走多遠。
她只知道眼前這團面需要她,凌晨四點的烤箱需要她,門外等著吃面包的陌生人需要她。
至於那個睡在旁邊不理解她的男人——
她現在已經想不起他的臉了。
不是刻意遺忘。
是生活太滿了,滿到裝不下不值得的東西。
她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下午一點十五分。
她給顧衍發了一條消息:
“走吧,去吃醋魚。”
然后她關上教室的燈,鎖好門。
門上貼著一張海報,是她親手寫的——
“歡迎來到念之味面包學校。在這裡,每一個人都值得被認真對待。”
春天的風從巷子口吹過來,海報的邊角微微翹起。
蘇念整理了一下海報,笑了笑。
轉身離開。
身后的面包店裡,烤箱定時器“叮”的一聲響了。
新的一爐面包,出爐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