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離婚協議推到桌上時,包廂裡靜得像結了冰。


沈知意垂眼,看著最后一頁上那行籤名處,指尖有點涼。


“籤吧。”


陸沉靠在椅背上,嗓音淡,像在談一筆無關緊要的生意,“三套房,一千萬,夠你后半輩子了。”


包廂裡坐著陸家的人。


陸母端著茶,眼皮都沒抬一下:“知意,不是阿姨說你,你跟了阿沉三年,肚子一點動靜都沒有。我們陸家,總不能真讓你佔著位置一輩子。”


旁邊的陸家二嬸笑了一聲。


“女人啊,命好不好,看肚子。沒那個福氣,就別賴著不走。”


沈知意沒說話。


她只是靜靜看著陸沉。


三年婚姻,他還是那張冷淡禁欲的臉。


她生病發燒到四十度,他在國外談合作。


她半夜胃出血,一個人打車去醫院,給他打了三通電話,他只回了一句“開會,別鬧”。


她不是沒想過離開。


只是她以為,人心捂久了,總會熱一點。


現在看,是她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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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廂門被推開。


一個穿白裙的女人走進來,眉眼柔柔的,像一陣風。


顧晚晚。


陸沉心裡的白月光,也是三年前突然出國的人。


她一出現,桌上的空氣都變了。


陸母立刻笑開:“晚晚,你來了。”


顧晚晚像是剛趕來,輕輕喘著氣,目光落在沈知意身上,滿臉為難:“知意姐,對不起,我不是故意來的。我只是聽說……你們在談離婚。”


她說著,眼眶就紅了。


“如果不是因為我,阿沉和你不會走到這一步。”


這話說得漂亮。


像道歉。


又像認領勝利。


陸沉皺了皺眉:“和你沒關系。”


陸母更直接:“當然和你沒關系。是有些人佔了不該佔的位置,現在該讓了。”


沈知意忽然笑了。


很輕。


輕得像一陣風。


陸母一愣:“你笑什麼?”


“笑我自己。”


沈知意抬起頭,眼底一點水光都沒有,“笑我三年,居然還對你們這家人留過情面。”


包廂裡氣氛一滯。


陸沉臉色沉下來:“沈知意,別鬧得太難看。”


“難看?”


她看著他,聲音不高,偏偏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陸沉,你帶著舊情人坐到我面前,逼我籤離婚協議。你媽當著我的面說我佔位置。你們一家人圍著我一個人轉,倒成了我讓你們難看?”


顧晚晚臉色一白,立刻咬著唇:“知意姐,你別誤會,我真的沒有別的意思。”


“你閉嘴。”


沈知意第一次連看都懶得看她。


顧晚晚像被打了一耳光,眼淚一下掉下來。


陸沉眸色驟沉:“你衝她發什麼火?”


“因為她賤。”


一桌人倒吸一口涼氣。


陸母啪地把茶杯擱下:“沈知意!”


“怎麼,我說錯了?”


沈知意站起來,拿起那份離婚協議,慢慢翻到最后一頁,“三年前她走,你們急著找人聯姻,哄著我進門。現在她回來了,你們又嫌我礙眼。陸家這算盤打得,不去開珠寶店都可惜。”


陸沉面色難看:“你拿了錢,走人,已經是體面。”


“體面不是別人給的。”


沈知意抬手,拿起筆。


她沒有猶豫,直接在籤名處寫下自己的名字。


沈知意。


三個字,寫得幹淨利落。


陸母像松了口氣。


顧晚晚也悄悄彎了下唇角。


只有陸沉,不知為什麼,心口莫名緊了一下。


他看著那三個字,像突然意識到,這個總是安靜站在他身后的女人,好像真的要從他的世界裡走出去了。


沈知意籤完,把協議推回去。


“從今天起,我和陸家兩清。”


陸母冷笑:“你最好說到做到。”


沈知意點頭:“放心,我比你們更想。”


她轉身往外走。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幾乎沒聲音。


走到門口時,陸沉忽然開口:“明天我讓助理把錢打給你。”


沈知意沒有回頭。


“留著給顧晚晚治腦子吧。”


門砰地一聲關上。


包廂裡一片S寂。


陸母氣得直拍桌子:“她什麼態度!”


顧晚晚柔聲安撫:“阿姨,你別生氣,知意姐也是一時接受不了。”


陸沉沒說話。


他盯著緊閉的門,胸口那股莫名的煩躁越來越重。


像有什麼東西,脫了掌控。


——


走出酒店,外面下起了雨。


初春的夜風帶著寒意,打在臉上,像針一樣細細扎著。


沈知意站在臺階下,沒有立刻走。


她把包抱在懷裡,抬頭看了看霓虹燈。


燈光晃得厲害。


她忽然覺得胃裡一陣翻湧。


那股惡心來得兇,她沒忍住,彎下腰,在花壇邊幹嘔起來。


今天一天沒吃什麼,胃裡空得厲害,吐不出東西,只有酸水燒得喉嚨生疼。


她靠著牆緩了很久,手心全是冷汗。


手機響了。


她以為是陸沉,低頭一看,是閨蜜林桑桑。


電話一接通,那邊就炸了。


“談完了嗎?那個狗男人是不是又裝S?”


沈知意扯了扯嘴角:“離了。”


林桑桑安靜了兩秒,下一秒直接開罵:“真離了?陸沉那個王八蛋!他是不是把顧晚晚那個白蓮也帶去了?我就知道!這一家人沒一個好東西!”


罵聲隔著手機都能震得耳朵疼。


沈知意卻忽然有點想笑。


這世上至少還有人,是真的替她不值。


“桑桑。”


她聲音有點輕,“我可能要去趟醫院。”


林桑桑立刻收聲:“你怎麼了?”


“有點惡心,胃也不舒服。”


“你站那別動,我馬上過去!”


“不用,我自己打車。”


“你少逞強!”


林桑桑氣得不行,“地址發我,我去醫院堵你。”


沈知意掛了電話,抬手攔車。


雨越下越大。


她坐進出租車時,后視鏡裡映出她蒼白的臉,連口紅都花了。


司機大叔看了她一眼:“姑娘,跟人吵架啦?”


沈知意嗯了一聲。


司機嘖嘖搖頭:“年輕人,別拿身體置氣。”


她靠在車窗邊,沒有說話。


車窗外城市燈火飛快后退,像她這三年的婚姻。


看著熱鬧。


其實空得厲害。


——


醫院急診室亮得刺眼。


掛號、抽血、檢查,一套流程走下來,已經快晚上十一點。


林桑桑踩著高跟鞋衝進來時,沈知意正坐在走廊長椅上,拿著化驗單發呆。


“祖宗,你嚇S我了!”


林桑桑衝過來,一把搶過她手裡的單子,“我看看你到底怎麼——”


她話說到一半,整個人卡住了。


空氣靜了一秒。


林桑桑低頭,再抬頭,再低頭。


“我靠。”


“我是不是看錯了?”


沈知意沒說話。


林桑桑聲音都飄了:“早孕六周?”


走廊上有小孩在哭,有護士推著車匆匆路過。


沈知意卻像什麼都聽不見。


她只是盯著那幾個字。


早孕六周。


六周前,她和陸沉還沒有走到今天這個地步。


那晚他喝多了,少見地失了控,抱著她一遍遍叫她別走。


她以為那是一點回頭的跡象。


原來不是。


只是酒后的錯亂。


而她,偏偏在離婚這天,查出了懷孕。


林桑桑人都傻了:“不是,這也太……太狗血了吧?”


沈知意低低嗯了一聲。


是挺狗血。


狗血到像老天爺都在看她笑話。


林桑桑蹲到她面前,小心翼翼問:“那你……打算怎麼辦?”


怎麼辦?


沈知意捏著那張化驗單,指尖微微發白。


如果是三個小時前,她或許還會猶豫。


可現在——


她腦子裡全是包廂裡那一幕。


顧晚晚站在陸沉身邊,紅著眼像個無辜受害者。


陸母嫌她佔了位置。


陸沉讓她拿錢走人。


她要是現在拿著孕檢單回去,會發生什麼?


陸家會讓她生下來。


會把她重新拽回那個金絲籠。


會告訴所有人,她不過是仗著孩子上位。


顧晚晚會繼續演她的大度委屈。


陸沉也許會皺著眉頭,對她說一句:“你想要什麼,直說。”


她光是想想,都覺得惡心。


林桑桑握住她的手:“知意,你別怕,孩子是你的,決定也是你的。你要留,我陪你留。你要不要他,我也陪你。”


醫院冷白的燈落下來。


沈知意沉默很久,忽然笑了笑。


“留。”


林桑桑愣住。


“但不是為了陸家。”


沈知意看著那張單子,眸光一點點沉下來,“是為了我自己。”


這是她的孩子。


跟任何人都沒關系。


林桑桑剛松口氣,手機突然震了一下。


她低頭一看,臉色瞬間變了。


“怎麼了?”


林桑桑把手機遞過去。


是個偷拍視頻。


偷拍視頻裡,正是今晚酒店包廂門口的畫面。


角度刁鑽,恰好拍到沈知意冷著臉從包廂出來,而門裡,顧晚晚正紅著眼站在陸沉身邊。


配文更狠——


#陸氏總裁白月光回國#


#原配鬧離婚疑似逼宮失敗#


熱搜詞條后面,已經掛了個紅色“爆”。


下面評論飛得嚇人。


“這就是傳說中的豪門正宮?怎麼一副惡毒女配臉?”


“白月光好慘,哭成那樣,一看就是被欺負了。”


“原配這麼兇,怪不得總裁不要她。”


“聽說她這些年一直拿陸家資源貼娘家,吸血怪吧?”


“看面相就很刻薄。”


林桑桑氣炸了:“放他媽的屁!偷拍視頻誰放的?顧晚晚吧?除了她還有誰這麼賤!”


沈知意盯著手機屏幕,眼神一點點冷下去。


她什麼都沒做。


可髒水已經潑到她頭上了。


這才剛離婚。


陸家就迫不及待,把她釘上恥辱柱。


她忽然明白,今晚這頓離婚飯,從來不是單純讓她籤字。


他們是要她走得難看。


最好,名聲也一起爛掉。


林桑桑急得團團轉:“怎麼辦?要不要現在找公關?我去聯系律師!我就不信他們能只手遮天!”


沈知意卻異常平靜。


她伸手,把化驗單從林桑桑手裡拿回來,折好,放進包裡。


動作慢條斯理。


像在收一張無關緊要的紙。


“先不用。”


“啊?”


林桑桑都快急哭了,“都爆成這樣了還不用?”


沈知意抬眼,聲音很輕。


“讓子彈飛一會兒。”


林桑桑愣住。


沈知意站起來,臉色依舊蒼白,背卻挺得很直。


“他們想讓我當笑話。”


“那我就送他們一個更大的。”


醫院走廊盡頭,電子屏上的紅字一閃一閃。


沈知意握緊包帶,眼底最后那點溫軟,徹底熄了。


她不知道的是。


同一時間,陸氏集團頂層辦公室裡,陸沉也看到了那條熱搜。


助理周砚站在旁邊,額頭冒汗。


“陸總,熱搜已經壓過一次了,但有人一直在買。”


陸沉盯著屏幕上那張沈知意離開的側臉,眉頭越壓越低。


“誰放出去的?”


周砚聲音發緊:“還在查。”


陸沉冷冷把手機扣在桌上。


“查不到,你就滾。”


周砚心裡一抖,剛要出去,手機忽然又響了一聲。


他低頭一看,臉色更奇怪了。


“陸總……”


“說。”


“醫院那邊剛傳來消息。”


陸沉抬眸。


周砚咽了咽口水:“太太今晚去了市一院婦產急診。”


空氣一下安靜。


陸沉眸色驟變:“你說什麼?”


“婦產急診。”


周砚硬著頭皮繼續,“但具體檢查結果,我們的人還沒拿到。”


陸沉站起身,椅子在地上拖出刺耳聲響。


他盯著窗外沉沉夜色,心裡忽然生出一種說不清的慌。


像有什麼事,徹底失控了。


而這一次——


他抓不住。


凌晨一點,熱搜還掛在最上面。


沈知意沒睡。


她坐在林桑桑家客廳裡,膝上搭著一條薄毯,面前的平板屏幕亮得發白。


評論還在瘋漲。


顧晚晚的粉絲、看熱鬧的路人、趁機踩一腳的營銷號,像聞到血腥味的魚,一窩蜂撲上來。


“原配下堂”“豪門棄婦”“心機懷柔失敗”。


每個詞都難聽得很。


林桑桑端了杯熱牛奶過來,臉還是黑的。


“喝點。”


沈知意接過來,沒喝。


林桑桑坐到她旁邊,氣得直罵:“我剛查了,最早那條偷拍視頻,是一個叫‘晚風不遲’的小號發的。注冊不到三天,頭像是顧晚晚機場那張偷拍照。你說不是她那邊的人,鬼都不信。”


沈知意嗯了一聲。


她心裡並不意外。


顧晚晚這種人,不會只滿足於回來。


她要的是幹幹淨淨站到陸沉身邊。


所以她得髒。


髒得所有人都覺得,陸沉和她離婚,是撥亂反正。


“你真不打算現在反擊?”


林桑桑看著她,“我認識一個做媒體的,可以先把偷拍視頻來源扒出來。再不行,咱就直接放醫院記錄,看看誰還敢罵你佔著位置不生。”


沈知意這才抬眼。


“不能放。”


“為什麼?”


“孩子的事,誰都不能先知道。”


她說得很淡,卻沒有商量餘地。


林桑桑張了張嘴,到底還是忍了。


她太了解沈知意了。


這人平時軟,真下了決定,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那你總得做點什麼吧?”


沈知意把牛奶放下,手指在平板屏幕上劃了幾下。


熱搜最熱視頻裡,有一秒鍾,拍到了包廂門內側的一面鏡子。


鏡子邊緣,隱約映出半只手。


女人的手。


細白,指甲上貼著碎鑽甲片。


顧晚晚今晚就做的這款。


沈知意盯著那一帧,忽然笑了。


“急什麼。”


“狐狸尾巴露出來了。”


林桑桑湊過去一看,眼睛頓時亮了。


“我靠,真是她?”


“八九不離十。”


沈知意退出視頻,點開了顧晚晚的社交賬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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