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他喝完,只說一句“以后別這麼折騰”。


他從來沒追問過,她到底替陸家做了什麼。


不是因為不想知道。


是因為潛意識裡,他默認她的付出都是應該的。


這一刻,陸沉忽然覺得心口像被人狠狠撕開。


不是悶。


是真疼。


周砚站在一旁,大氣不敢出。


半晌,陸沉才開口,嗓音啞得厲害。


“我媽呢?”


“……在老宅。”


“備車。”


“是。”


周砚剛應下,又想起什麼,小心翼翼補了一句:“還有,顧少那邊回話了。”


陸沉抬眸。


“他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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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想見面可以。”


“但不是您約他。”


“是……沈小姐要見您。”


空氣靜住。


陸沉手指一點點收緊。


“什麼時候?”


“今晚八點,顧家老宅偏廳。”


周砚說完,頭皮都發麻。


這不像見面。


像審判。


陸沉卻沒猶豫。


“知道了。”


——


晚上八點,顧家老宅偏廳。


燈光不亮,氣氛卻壓人。


沈知意坐在沙發上,面前擺著一份文件和一支錄音筆。


顧言舟站在窗邊,沒出聲。


林桑桑都被這架勢整得有點緊張,小聲問:“你這是要幹嘛?”


沈知意低頭翻著手裡的資料,語氣很淡。


“算賬。”


八點整。


管家推門進來。


“小姐,陸總到了。”


沈知意頭也沒抬:“讓他進。”


下一秒,陸沉走進來。


四目相對。


不過幾天。


兩個人都像隔了很遠。


陸沉先看見她面前那份文件,眸光微沉。


“你要跟我談什麼?”


沈知意抬起頭,看著他。


“談談三年前。”


她把那份銀行流水,輕輕推到他面前。


“也談談,你們陸家,到底欠了我多少。”


偏廳裡很靜。


靜得只剩鍾擺走動的輕響。


陸沉站在桌前,低頭看著那份銀行流水,指尖一點點發冷。


每一筆轉賬都清清楚楚。


日期、金額、流向。


像一柄柄小刀,把三年前那層他自以為穩固的體面,一層層剝開。


“這些……”


他嗓子有點啞,“都是真的?”


“你不是已經查過了嗎。”


沈知意坐在那兒,語氣很淡,“不然你今晚不會來。”


陸沉沒說話。


是。


他來,不是為了確認真偽。


是因為真相已經擺在眼前,躲不開了。


他只是還抱著一點可笑的僥幸。


也許事情沒那麼難看。


也許這裡面有什麼誤會。


可現在看,沒有。


難看得徹底。


“為什麼不告訴我?”


他抬頭,看著她,聲音低得發緊。


“又是這句。”


沈知意笑了下。


“陸沉,你怎麼總愛問這種沒用的話。”


“我告訴你,然后呢?”


“讓你感動?”


“還是讓你媽把這份‘懂事’再掛在嘴邊,多誇我兩句?”


陸沉胸口一窒。


“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什麼意思都不重要。”


她看著他,眼神平靜得近乎殘忍,“重要的是,你享受了結果,卻從沒關心過代價是誰付的。”


“項目起S回生那年,你意氣風發,所有人都誇你有本事。”


“你有回頭看過我一眼嗎?”


陸沉呼吸發沉。


他想說有。


可話到嘴邊,又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那時候的他,確實沒看。


他忙著公司,忙著應酬,忙著把陸氏往上推。


沈知意在他身后,太安靜了。


安靜到他以為,她一直都會在。


顧言舟站在窗邊,終於開口。


“陸總,今天叫你來,不是聽你問為什麼。”


“是讓你明白一件事。”


他走過來,手指點了點那份資料。


“你們陸家,欠我表妹的,不只是感情。”


“還有錢。”


林桑桑在旁邊補了一刀:“還不是小錢。”


陸沉垂著眼,嗓音很低。


“我會還。”


沈知意抬眸。


“怎麼還?”


“信託本金、收益、這些年的虧空,我補齊。”


“然后呢?”


陸沉頓住。


沈知意笑了一下。


“陸沉,你到現在還以為,所有事情都能靠算賬解決。”


“可惜,有些賬,錢抵不了。”


“比如我嫁給你這三年受的那些氣。”


“比如我一次次開口,卻被你當成無理取鬧。”


“再比如,你明明有無數次機會站在我這邊。”


“你一次都沒有。”


最后一句落下,偏廳裡徹底靜了。


陸沉站在那裡,只覺得喉嚨堵得發疼。


他其實想說,不是一次都沒有。


他也動過心。


也有過在深夜回家時,看見她窩在沙發上睡著,忍不住放輕腳步的時候。


有過在應酬酒局裡,看見別人太太咄咄逼人,忽然覺得她安靜也挺好的時候。


有過她發燒時,他站在房門口,想進去,最后卻只讓佣人送藥的時候。


可這些,算什麼?


算他偶爾遲來的心軟?


算他自以為是的在意?


連他自己都覺得可笑。


“知意。”


他終於叫她,聲音裡是壓不住的澀意,“對不起。”


這是他第一次,認認真真說這三個字。


沒有應付。


沒有敷衍。


是真的晚了才明白,自己錯在哪。


沈知意卻沒什麼表情。


她聽完,只淡淡嗯了一聲。


像聽見一場雨落下。


落了,也就落了。


沒有別的了。


“你今天叫我來,不只是為了這個。”


陸沉到底還是陸沉。


哪怕被打得一身狼狽,腦子還在。


他抬眼看她,“你還有別的話要說。”


“對。”


沈知意把另一支錄音筆推過去。


“這是顧晚晚給我的。”


“裡面有你母親和她交易的錄音。”


“熱搜、離婚、讓我名聲爛掉再滾,全是你媽的主意。”


陸沉臉色驟變。


“還有。”


她繼續道,“盛宏資本準備在城西酒會上做局,把你和顧家一起拖下水。”


顧言舟把幾張照片也放到桌上。


是顧晚晚和趙啟明見面的證據。


陸沉低頭看完,眼底一點點沉成黑色。


這一刻,所有線徹底對上。


他一直以為自己只是被感情上的舊人絆了一下。


到頭來,竟然是裡外一圈人聯手,把他當傻子耍。


最可笑的是。


這圈人裡,還有他媽。


“所以。”


沈知意看著他,“城西酒會那天,盛宏一定會出手。”


“要麼爆你私德有虧,要麼爆顧家插手評審。”


“總之,他們要把水攪渾。”


“你現在有兩個選擇。”


陸沉抬眸:“什麼選擇?”


“第一,你繼續自己硬扛。”


“然后被你媽和顧晚晚、盛宏拖著一起沉。”


“第二。”


她頓了頓,“跟我合作。”


偏廳裡靜了一秒。


林桑桑都愣住了。


顧言舟卻像早知道,神色沒動。


陸沉盯著她,像不敢相信。


“你要跟我合作?”


“別想太多。”


沈知意靠回沙發,語氣清冷,“不是為了你。”


“是為了我自己,也為了孩子。”


“我不想他還沒出生,就先背上一堆爛賬。”


這句話,比任何刀都狠。


她提了孩子。


可還是沒把他放在核心。


陸沉心口發澀,卻只能接著問:“你想怎麼合作?”


“很簡單。”


“城西酒會當天,你當眾跟你母親切割。”


“把三年前信託的事,全部公開。”


“再把顧晚晚和盛宏的線,一並抖出來。”


林桑桑倒吸一口涼氣。


“這不是把陸家臉都扔地上踩?”


“本來就該踩。”


顧言舟淡淡道,“這臉留著也沒什麼用。”


陸沉沉默很久。


久到偏廳裡的鍾聲都響了一下。


“好。”


他最終開口。


“我答應。”


沈知意看著他,目光很平。


“答應得倒快。”


“因為這是我唯一還能做對的事。”


陸沉說這話時,嗓音很低。


像是在說給她聽。


也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沈知意沒接。


她只是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那就籤。”


陸沉低頭。


是一份簡單的合作備忘。


內容寫得清楚。


酒會當天,陸沉必須按計劃公開致歉、歸還信託權益、說明三年前真相,並承諾放棄對孩子任何強制性安排。


他看完,沒猶豫,拿筆籤了字。


落筆那一下,連他自己都清楚。


他這是把最后一點退路,也封S了。


可他沒有不甘。


反而生出一種很 strange 的平靜。


像一個一直做錯題的人,終於知道該怎麼答了。


籤完字,沈知意把文件收起。


“行。”


“那剩下的,等酒會。”


陸沉卻沒動。


他看著她,眼神很深。


“知意。”


“嗯?”


“如果那天之后,一切都解決了。”


他頓了頓,像在壓某種不該有的奢望,“我還有機會嗎?”


林桑桑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顧言舟臉色已經冷了。


沈知意卻很平靜。


她甚至沒有立刻拒絕。


這讓陸沉心裡,荒唐地升起一點微弱的希望。


下一秒,她開口。


“沒有。”


兩個字。


幹淨。


徹底。


陸沉眼底那點光,瞬間滅了。


“為什麼?”


他還是問了。


明知道答案。


還是想問。


沈知意看著他,聲音很輕。


“因為我不是回收站。”


“你想明白的時候,我就得站在原地等你?”


“陸沉,我不是非你不可。”


“以前不是,現在更不是。”


偏廳裡安靜得可怕。


顧言舟這才緩緩松開握緊的拳頭。


林桑桑也長出一口氣。


爽。


太爽了。


陸沉站在那裡,臉色白得厲害。


可他什麼都說不出來。


她說的,全對。


他就是來晚了。


晚到,連門都敲不開了。


管家這時忽然快步進來,神色有些急。


“老爺子,小姐。”


“外面出事了。”


顧言舟先皺眉:“什麼事?”


管家看了一眼陸沉,語速很快。


“陸夫人剛剛去找了媒體,說顧家仗勢欺人,逼陸家認下不存在的債。”


“她還說……”


“還說什麼?”


“還說小姐肚子裡的孩子,不一定是陸家的。”


轟的一下。


偏廳裡的空氣像被點著了。


陸沉臉色瞬間黑到極致。


林桑桑直接拍桌子站了起來。


“她瘋了吧!”


顧言舟眼底S氣都出來了。


沈知意卻只靜了兩秒。


然后,她慢慢站起身。


手輕輕落在小腹上。


那張一直平靜的臉,終於冷到了骨子裡。


“好。”


她輕輕吐出一個字。


“既然她非要鬧。”


“那城西酒會那天,我就讓她當著全海城的面,徹底下不來臺。”


城西項目評審酒會這天,海城下了場小雨。


細密的雨絲把整座城澆得發亮。


可真正發亮的,不是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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