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S后,他將我的魂魄鎮於鳳儀宮,再不許任何人提我的名字。
三年后,李讓才重新走入鳳儀宮。
躺在落灰的棺椁裡,冰冷喃喃。
「何必相逢,空餘長恨。」
一句話,將我們數載帝后過往,盡數抹去。
我衝破了鎮魂符,重生回到了他身負重傷,投來脆弱目光之際。
我視而不見,輕撂車簾。
只吩咐車夫:「再走快些。」
1
我再見李讓時,是一個悶熱潮湿的午后。
他手臂上纏著厚厚的紗布,身形消瘦,面色清癯。
他沒S成。
這一次,是我父親從刺客手底下救了他。
把他接到了溫府養傷。
李讓再見我的剎那,手指忍不住捏緊茶盞。
Advertisement
長睫微斂,在眼睑下覆下一小片陰影,眼底像是藏了一層薄薄的霧。
他溫雅謙和,輕聲垂問。
「在下叨擾府上多時,自覺不安。」
「溫小姐若有什麼想要的,盡管跟李某開口。」
這些時日,李讓送了溫家上上下下無數的禮。
從送我母親的顧渚紫筍、到送我兄長的端砚兔毫、再到我院子裡一盆盆數不清的姚黃魏紫……
我福禮,不再上前。
「公子客氣,畢竟是家父救了你,小女無功不受祿。」
李讓薄唇微抿,連茶水燙了手指都未曾發覺。
「溫大人對李某有恩,就是溫府全家對我有恩。」
李讓很珍重識於微末這件事。
上一世,我並不知他皇子身份。
見他被人刺傷,便救他上了溫府的馬車。
他在溫府養傷三月,得我悉心照顧。
回京后,他便請旨將我封為晉王妃,親自帶著聘禮,將我從餘杭接到長安。
可今生,不同前世。
我只想免去和李讓的所有糾纏。
「李公子,舒窈別無所求。」
「唯餘清淨二字。」
他眼底微不可察地一頓。
呼吸凝滯,如鲠在喉。
前世,我父兄被韋家汙蔑,雙雙被押入大理寺。
我吹著冷風,懷著六個月的身子,去求李讓查清此案,還父親清白。
李讓命宮人給我傳的,也是這一句話。
「皇后,朕別無所求,唯餘清淨二字。」
我耳朵聽見,心裡仍舊不願相信。
就在宣政殿門口站了半晌。
直到韋妃從裡面出來。
她唇上口脂微微暈染,兩頰餘紅未消,身上還沾著李讓身上淡淡的檀香氣息。
恭敬地向我福禮,語氣惋惜,眼角卻染著笑意。
「皇后姐姐,臣妾聽聞溫家之事,深感同情。」
「可皇上也只是秉公辦理,溫家雖貴為皇親國戚……」
「可也不能不顧朗朗乾坤,徇私枉法啊。」
我罰韋妃跪下,讓我宮裡的掌事嬤嬤去掌她的嘴。
李讓沒有阻攔,只是站在殿內,一瞬不瞬地靜立看我。
「婉兒出言不當,皇后罰也罰了,可消了氣?」
說罷,他褪下自己身上的墨狐大氅,攏在了韋妃身上,向她伸出手,親手扶她起來。
我手裡捏著為我父兄翻案的鐵證。
彼時彼刻,卻根本不確定,那是不是李讓想要的。
自那天起,我再沒去找過李讓。
后來,我被韋妃下毒,落了紅,險些失了孩子。
李讓在鳳儀宮陪我住了很多晚。
他喂我喝湯,為我揉腰,我們又仿佛重回了新婚那段時日。
我抓住了韋妃的罪證,就擺在李讓面前。
他卻始終不肯,治韋妃的罪,只是把她降為了婕妤,禁足處理。
「西南戰場,處處用得上韋家。」
「舒窈,你作為一國之母,要有容人的雅量。」
我輕輕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垂眸心酸一笑。
那笑,仿佛扎痛了李讓的眼。
他側過頭去,不肯再看我。
我知道,他是在怪我。
怪我為何不能與他同舟共濟、隱忍長謀。
窗外一聲轟隆的雷聲,院中落下了細細密密的雨,我悄然回神。
擺了滿院的姚黃和魏紫牡丹,侍女們還來不及搬,花瓣便褪了滿地,只剩枯枝搖曳。
李讓走到廊下,褪下了自己的鶴氅,單手披在我身上。
「若這是你想要的……我答應你。」
氣溫驟降,連他說話都帶了些寒氣。
被雨絲打亂的荷花池,映出他一張破碎的面容。
我頷首與他擦肩。
走了幾步,李讓又喚我。
他讓侍衛將他的骨傘留下,送到我侍女手中。
「溫小姐身子弱,莫要受寒。」
我未讓侍女收下他的傘,也未再回頭。
2
李讓身上的傷稍稍好了,便準備啟程。
我父親從兩浙鹽運使司升任戶部尚書的旨意,也恰好在那天傳入了溫府。
「溫大人德才兼備,公之升也,實乃民之幸也。」
李讓謙謙如玉,賀我父親,自請與溫家一家人同赴長安。
一路食宿安排妥帖,關懷備至。
接連幾日。
上至我父母兄長。
下至管家馬夫。
無一人看他不是滿眼欣賞贊譽。
母親用著他送來解悶兒的白玉雙陸棋,淡淡看我一眼。
「舒兒覺得李公子如何?」
前路遙遙,我輕抿了口茶,和母親透了底:「不是女兒能高攀的。」
母親眉目舒展,拉起了我的手。
「舒兒這是什麼話?」
「你父親乃當朝二品大員,你外祖乃江南首富,我溫家的掌上明珠,就是宰府之子也嫁得。」
只可惜,李讓不是宰相之子。
他是皇子,日后的九五至尊。
我父母兄長,竭盡全力,護我一生。
可到頭來,我卻連他們一個都護不住。
前世,我S后,魂魄被李讓鎮在鳳儀宮,哪裡也去不了。
整夜聽著守著鳳儀宮的宮女太監們竊竊私語。
「都說咱們皇上與舒妃娘娘夫妻情深。」
「可是舒妃S后,皇上連眼淚都沒掉一滴呢。」
「皇上晌午見了左相,下午詔了雲貴總督問話,和平時也沒什麼兩樣。」
「就連舒妃生下的小皇子都一直抱給韋貴妃養……」
「可憐了舒妃,傷了眼睛,連自己生的小皇子長什麼樣都沒見過。」
宮女說到了我的痛處,我揮了下衣袖,滅了靈前一盞燈。
嚇得宮女太監們尖叫著跑出鳳儀宮。
鳳儀宮鬧鬼的傳聞就此傳開,我耳邊終於得了清淨。
直到三年后,李讓邁入了鳳儀宮的大門。
他瘦了很多,往日清雋的容顏似乎只剩下了一副骨。
靜默地看著宮殿裡的一切,看著我梳妝臺上擺著的尺梳、珠釵。
書桌上,落了灰的筆墨紙砚。
摸著我因失明,行動不便,而不得不拄的拐杖。
身子微微發抖。
我厭極了他在那偽裝深情,凌空扇了他兩巴掌。
十足的力道使出去,卻只餘空中兩團軟綿綿的風。
李讓似乎感受到了我,恍然抬頭,卻什麼也沒有看到。
他躺進我落灰的棺椁,雙眼空空,冰冷喃喃。
「既不守諾,鲽離鹣背。」
「何必相逢,空餘長恨。」
我做了他三年王妃,三年皇后,三年廢后。
與他熱烈過、繾綣過、深愛過,如今只換得他一句。
「何必相逢,空餘長恨。」
我輕輕一笑,我與李讓,的確是空餘長恨。
若我沒在他墜崖時出手相救,與他漸生情愫,成為晉王妃。
他日后奪嫡成功,便剛好可以名正言順立韋婉兒為后。
便不會再費那麼多周折,在前朝與后宮之間權衡。
他有韋大將軍那麼一個能替他建功立業,穩固江山的元舅。
也不必再怕廢太子勢力反撲,自己坐不穩皇帝寶座。
而我會在家鄉餘杭度過富足充實的一生。
日常有三五好友相伴,讀書彈琴,侍花弄草,鑽研自己熱愛的書法。
而不是陷於后宮之中,終日提著一顆心,與妃嫔纏鬥。
最終背著汙名,在悽風苦雨裡誕下孩子。
至高至明日月,至親至疏夫妻。
一開始,太過美好。
日后的每一次疏忽、冷落、背叛、猜疑,都像是在心裡烙了個釘子,痛不欲生,卻又拔除不掉,空餘長恨。
我為母親遞上一盞恩施玉露,平靜道:
「母親,上嫁吞針,女兒不願蹚這趟渾水。」
3
溫家由江南入長安,李讓幾乎妥帖安排好了一切。
就連我窗外那棵玉蘭,都是他假借侍衛病了的借口,戴上襻膊親自種下的。
父親與兄長才知他皇子身份,更是嘆他竟一路如此照拂。
父親把我喚到書房,語重心長。
「晉王殿下人品貴重,闲雲野鶴,又遠離諸王爭儲。」
「舒兒,依父親看,這樣的夫婿,錯不了的。」
父親縱橫官場二十餘載,到底是看走了眼。
李讓不是不爭,而是靜水流深。
待一個個競爭對手犯了錯,挨了訓,徹底失了帝心。
他才不徐不疾,嶄露頭角。
讓先帝挑來挑去,只剩下他一人可託付。
我與他在王府那三年,情甜似蜜。
可也只有短短三年。
后來,他成了帝,我成了后。
我的鳳儀殿和他的紫宸殿,遙遙隔了大半個皇宮。
從前,歪在一起說悄悄話、喝碗甜湯的闲暇,再不曾有。
后宮裡烏央烏央的美人,無不牽扯著前朝利害。
似水流年就這麼一點一點變了味道。
「王府門第太高,女兒自覺拿捏不住,不想受累。」
父親沉默,兄長合扇輕笑。
「小妹倒也通透。」
「若她嫁入王府為妃,真和晉王動了氣。」
「人家可是堂堂王爺,我們是能把人家捆進尚書府,打一頓,還是罵一頓?」
「我不過是區區探花,就算父親官居二品,長安城裡那麼多公侯伯爵,擺在王府跟前兒也不夠看,小妹再好,腰杆兒也挺不起來。」
父親氣得老臉一紅。
「孽障!」
「為父不過四十……官居二品,倒是拖了全家后腿?」
兄長笑而不語,被父親撵了出去。
母親看了眼父親,忍不住埋怨:
「二郎若肯鑽營官場,早就官居一品了,何至於讓女兒擇婿時打怵?」
父親向來最在意母親。
他滿腹委屈地揣著雙手,想開口為自己辯解,又不敢言語。
前世入宮,每年也只能見他們寥寥幾面。
礙著身份禮儀,父親母親都要跟我行禮磕頭,喚我皇后娘娘。
話沒說兩句,宮人便來催促。
我多年沒見過他們這般鬥氣拌嘴的家常模樣了。
忍不住眼底一熱,鼻尖酸澀。
母親一眼看穿了我的難過,望向窗外那株盛放如雪的玉蘭。
沉靜片刻,聲音柔得發顫。
「罷了。」
「天家富貴,顯赫風光。」
「終究,也比不過我家囡囡一生心安,自在歡喜重要。」
4
父親不知那日是否被氣到了,他再不提一句李讓的好。
只廢寢忘食,一味上進。
短短不到半年時間,便從戶部尚書升任了宰相。
給我母親掙了個一品诰命,又親手將我兄長提拔為戶部侍郎。
母親受封那天,父親才眼淚汪汪地看著她,氣氣的,半天不肯說話。
母親湊到他跟前兒哄道:
「好啦,二郎,是我錯怪你了。」
父親鼻尖紅紅的,垂著眸,許久才從喉嚨裡應了聲「這還差不多」。
轉頭目光如火炬,盯著兄長。
兄長不免拱手笑道:「父乃吾與小妹畢生之榜樣也。」
父親才不搭理他,轉頭向我要了一幅墨寶。
「舒兒給爹寫幅賀升遷的對聯,好不?」
我捂唇笑笑:「好。」
父親這才拉著母親的手,去茶室給她泡茶去了。
父親升遷宴,賓客鹹集。
曲水流觴,琴音嫋嫋。
我射覆摘了頭彩,罰太傅家的小千金喝琥珀釀。
她氣得來摘我的白玉耳墜,我笑著一躲。
回眸之際,驀然撞進一道清泠泠的目光。
那人獨站楓亭之下,身姿稍作停頓,耳根薄紅,復垂眸作畫。
任憑晚風吹過兩袖長袍,安然不動。
——竟是狀元郎林知序。
我是在做皇后的最后一年認識他的。
那時,父親兄長被韋氏汙蔑,囚於御史臺獄。
我險些被韋妃害得失了孩子,與韋家勢同水火。
李讓卻不想讓我計較。
便請詩畫雙絕的林知序,為我畫皇后相。
林知序作畫規矩極嚴,不許人動。
每次都畫到我腰肢酸軟,才肯作罷。
我厭極了這個目下無塵、清冷孤傲的臣子。
每次見面,從未與他多言半句。
可他為我作的畫,確是極好。寥寥幾筆,便勾勒出了風骨。
韋妃為李讓剝著荔枝,笑道:「小林大人畫技傳神,連皇后姐姐腮邊兩顆小梨渦,都畫得像是動了起來,想必不知在腦海中揣摩了多少回。」
「皇后姐姐一見皇上就愁眉不展,可在這畫裡,卻眸色潋滟。」
「想必小林大人風姿,讓即便見慣了江南美人美景的皇后姐姐,也忍不住動容吧。」
那是我第一次見李讓動了氣。
他一改往日的溫潤,讓韋妃滾回自己的興慶宮,禁言三百日。
自此之后,他日日留宿在鳳儀宮,守在我身邊批折子、看書。
可韋妃那句挑撥,到底起了作用。
李讓偶爾談起林知序。
「他林知序雖是個不解風情的書呆子。」
「但到底年輕新鮮,皇后喜歡也情有可原……」
我摸著給腹中孩兒繡的虎頭帽的繡樣。
只覺六載夫妻,索然無味。
「皇上這話,大抵太看輕了我,也太看輕了你自己。」
李讓薄唇緊抿,只字未言。
后來,韋妃將林知序一幅傳世畫作,暗藏於我鳳儀殿。
李讓未給我半句解釋的機會。
廢我后位,降為舒妃。
直至我S,再沒讓我踏出鳳儀宮半步。
宰相府人來人往,晚來風急,吹拂起涼亭層層帷幔,讓我不免起了寒意。
兄長上前,為我披上風衣。
「舒窈,哥哥在長安識得一摯友,人品貴重,模樣更是萬裡挑一。」
「我介紹你們認識。」
我心口一緊,尚未回絕,林知序已走到我眼前,簡單地行禮。
「溫小姐。」
「方才在下並非有意唐突,是令兄委託林某為小姐作畫。」
他仍是前世模樣,皎皎如月,清冷疏離。
我淡淡應了聲:「有勞小林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