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兄長輕搖折扇笑道:「小妹以為如何?」
我尚未答話,一眼瞥見畫中我鼻尖那顆細小的痣。
周遭覆射行令籤筒輕響,一下一下,撞得人心口發緊。
身側,不知誰手中玉盞墜落。
我側頭去看,竟是李讓不小心失手打翻了酒盞,酒液濺湿了長袍。
5
我未多看李讓半分。
只收攏了那畫卷,交給了身側侍女。
「小林大人畫技斐然,這幅畫我要了。」
說完,我命人取來千兩銀票,讓侍女盡數封入信封,遞給林知序。
兄長看得有趣,笑著打趣。
「嘖嘖,小妹出手當真豪闊。」
我心底坦然,自有思量。
其一,我真心鍾愛此畫。
其二,我是想還他一個前世欠下的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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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的林知序一身傲骨,兩袖清風,深得李讓青眼。
李讓曾親手將他從翰林修撰一步步提到幽州刺史。
他常為平民百姓請命,幾度狠狠收拾了在幽州橫行霸道、胡作非為的韋氏遠親。
李讓幾次勸說他悠著點兒,林知序下手卻從來都不心軟。
李讓宣他入宮為我作畫,林知序只覺得摧折風骨。
他心裡想著平民百姓,對我這個高高在上的皇后很是疏離厭惡。
「殿下不笑,微臣無法落筆交差。」
「本宮笑不出來,小林大人只管湊合落筆便可。」
「殿下,不妨想想心底歡喜之事。」
我失神良久。
憶起李讓為我執傘遮雨,為我冬夜剝慄,為我臨窗畫眉……他初知我有孕時,歡喜如孩童的神情。
心底酸澀,卻習慣性地壓了下去,悵然一笑。
林知序執筆微頓,眼底銳利的審視慢慢褪去,悄悄漾開一絲不易察覺的柔軟。
他輕咳了聲,笨拙地抓了好久的餘杭蝴蝶,湊在一起。
作畫時,蝴蝶紛飛,我抒闊一笑。
他只抬眸看了我一瞬,便倉促移開目光,落筆如飛。
我S后。
溫家一敗塗地。
昔日與溫家交好的朝臣,不過是看著韋家的臉色,落井下石。
只有這位傻子一般的小林大人主動站了出來。
仗義執言,拼S為我父兄洗刷冤屈。
李讓本就疑心深重。
縱使溫家冤案昭雪。
他到底對林知序這根心頭刺,恨意難平。
把他一貶再貶。
最后,罰他去做幽州司馬,永世不得入長安。
「小林大人筆下風骨,萬金相贈,亦是值得。」
林知序怔了怔,不苟言笑,一本正經的臉,先是壓不下去嘴角。
最后,一點點紅透。
「溫小姐謬贊。」
兄長看熱鬧不嫌事大,輕笑搖扇。
「知序兄,滿堂賓客皆涼,獨你最熱。」
「莫不是相府冰暑不周,怠慢了貴客?」
林知序緊抿薄唇,狠狠剜了兄長一眼。
「之逸兄,話倒是多。」
當夜宴席過半,李讓款款而來,先是道賀,又命人搬來一箱箱賀禮。
說是賀禮,卻看著像是極隆重的聘禮。
漸漸的,溫家一家人都變了臉色。
父親緩緩開口。
「晉王殿下,您這是……」
李讓虔誠拱手,小心翼翼地看向父親:
「溫大人,令千金秀外慧中,蕙質蘭心。」
「小王願聘溫小姐為正妃,入晉王府,執掌中饋,綿延子嗣,一生不負。」
這話,我上輩子信過。
最后,鬧得個家破人亡的結局。
這輩子一聽,便覺得晦氣。
人群之中,除了李讓。
還有一雙澄如湖泊的眸子,落在我身上。
看得我倏地垂下眼,連掌心都滲出了一層薄汗。
我父親笑得溫和從容。
「承蒙殿下抬愛,可吾家幼女初長成……」
「夫人與我,實在不忍心她嫁做人婦,為旁人操勞一生。」
「早已決意,為她擇一位贅婿,入溫府陪伴。」
「無論出身如何,只求他人品貴重,又得小女愛重。」
「晉王殿下您看……?」
此言一出,眾人哗然,官家女眷們低聲私語。
「溫相這是跟晉王說,要麼來做贅婿,要麼婚事免談的意思?」
「溫家大小姐前些時日明擺著不搭理晉王呢,他還硬要湊上來。」
「晉王殿下風姿卓絕,這兩日瞧著更瘦了呢,連眼窩都變深了,看著好不可憐。」
「哪裡可憐了?誰讓他冒昧當眾求婚?」
「公侯王孫又如何?若溫姐姐真對他無意,他不是讓溫姐姐當眾下不來臺嗎?現在這樣,就是活該!」
李讓與我四目相對,他捂住了自己的肺部,完全克制不住地咳出一口鮮血。
拿帕子捂著。
「在下……打擾了。」
6
當晚,賓客散去。
只有一人留在溫府不肯走,是林知序。
他說,他願意入贅溫府。
「小林大人不怕別人笑話?」
林知序放下茶盞,篤定道:
「嘴巴長在別人身上,我才不怕。」
他是新科狀元郎,我叔父為內閣大學士,曾親閱過他的考卷。
自那之后,便對他贊不絕口,說他必是大梁未來的肱骨之臣。
連我父母都對這個天之驕子印象頗深。
翌日,父母為他擬了個聘禮單子,長長的一串,看得人眼花繚亂。
像是要聘一位千嬌百媚的富家千金過門。
可林知序上門,卻說他不要一分聘禮。
「溫小姐只得答應我一件事。」
「小林大人請說。」
他看向我,目光灼灼。
「你此生都不準納妾,若是敢納妾,我便自請下堂,與溫小姐和離。」
眼前之人,霽月風光,清雅得像一朵亭亭宜荷。
我笑著應下,自此便算是與他定了親。
自那之后。
他便把自己窩在他的小宅裡,日夜埋頭作畫。
連我去找他玩,他都不理。
「林知序?」
小小的一進院內,擺滿了各式各樣的畫作、字帖,滿是墨香。
身旁的書童幫他把晾幹的畫作、字帖裝裱好,送出去。
林知序抬頭見是我,才注意到自己只穿了一件半舊的常服,讓我去廳裡坐坐,自己又換了一身幹淨的青衫出來。
「怎麼換了衣裳?剛才那件素素的,也挺好的啊。」
他看了看我,微微抿唇:「還是這件好些。」
我見他手上還染著墨汁,便拿著帕子要給他擦。
手指剛觸碰到他掌心,他便發燙似的躲開。
又接過了我手中的帕子:「我……自己來。」
我笑著幫他整理了字畫。
「林知序,你缺銀子?」
他看向落日霞光,坦然地點了點頭:「嗯,我想賺銀子。」
「你嫁我,不就都有了?」
他無奈失笑:「那不一樣。」
我幫他把字畫都整理好,和他一起去雅集。
沒想到集會之上,晉王府的嬤嬤卻來悄悄給了我一件玉佩。
我看見那塊玉佩才駭然。
那是前世我送給李讓,他從未從身上摘下過的東西。
「那日殿下為了求姑娘憐憫,故意讓刺客傷了自己。」
「直到您走,血色染了一地,殿下還呆呆念著姑娘名字。」
我心尖一窒,他也重生了。
那嬤嬤向我行了大禮。
「求姑娘行行好,再等等殿下吧。」
我將那玉佩擲在地上,砸得清脆:
「回去告訴你主子,讓他別來煩我。」
「若再敢冒犯,休怪我對他不客氣!」
一個連我魂魄都要囚起來的人,到底有什麼臉面求我等他?
我身子忍不住微微發抖。
林知序眸色驀然。
他摘下了自己身上的披風,攏在了我身上,帶我離開了雅集。
暖意從披風裡一點點傳來,帶著清爽甘冽的松竹氣息,莫名讓人心安。
「你為何不問我?」
「我又不傻。」
晚風中,他聲音清越:「他已惹你生厭。」
我心中安慰。
「小林大人,披風我用一天,讓侍女漿洗后還你。」
他臉頰微紅,連聲音都小了些。
「什麼時候還都可以,我不著急要的。」
7
林知序在翰林院,上九休一。
但他放班時並不休息,全用來畫畫,給人寫字帖。
我細細看,他畫的畫,全是山水花鳥。
「林知序,你怎麼都不畫人像的?」
林知序斂了斂衣袖,蘸著墨的指尖一頓。
只遠遠地看著竹林搖曳,風起葉動,光影交錯。
「我不愛畫人像,麻煩。」
「哪裡麻煩?」
他身子頓住,漆黑的眸子看了看我的鬢發、我的眉眼,又適時收斂。
「畫形容易,畫骨難。若是畫出了風骨,便……」
我輕輕湊了過去:「便怎麼?」
他抿了抿唇,連語氣都帶了幾分窘迫:「沒什麼……」
身姿雖端著,一張臉卻帶著幾分羞怯。
我忍不住莞爾,不再追問,只不住誇道:
「你當真是有天賦,第一次就畫那麼好。」
他耳朵都紅透了。
仍平靜地伸手去拿案前的茶盞,試圖止住我的話頭:「那是自然。」
我捧起他畫好的那些畫卷。
「這些我幫你賣,定能賣上一個好價錢。」
只要休沐,林知序幾乎走到哪兒都跟著我。
我垂釣時,他幫我攏發;我練字時,他鋪鎮尺。
哪句刁鑽的詩詞典故我想不起來,他都自信大方,娓娓道來。
路上碰上了向他示好的女子。
他便生生地道:「在下已經許了人家了,還請姑娘不要叨擾。」
那臉色冷得簡直要嚇S人家姑娘。
說完,便巴巴地湊過來怪我,問我怎麼不擋在他前面。
要是他被別人勾走,我可就吃大虧了。
每當這時,我只笑而不語。
長安的世家貴女們聽說我不選皇妃,都松了口氣。
太子勢力已倒,其餘幾個皇子都有角逐儲位的可能。
不少世家女開始押注晉王,李讓雖在病中,前去探望他的世家貴女卻如流水似的,從未斷過。
皇后安排原太子妃韋婉兒做晉王妃。
聽說李讓一口回絕了。
8
再見李讓,是在長安郊外的避世茶坊。
我與林知序去拜訪一位隱居術士,同飲一盞恩施玉露。
我看著自己掌心的幾條線,絮絮念道。
「我這人紋倒是深,天紋怎麼倒是看著有些淺?」
人紋主智,天紋主情。
他呼吸有些急促,來看我的手掌,仔細看了半天。
「怎麼會?你這天紋明明又清晰又長,姻緣定是要長長久久的。」
林知序抬眼看我。
我拄著臉,似笑非笑。
「噢。」
「這可是……小林大人親口說的。」
風吹檐鈴。
林知序輕輕一怔。
好半天,才反應過來,我是在逗他。
一時臉頰滾燙,又生生冷下臉去,一點都不肯再搭理我。
我笑著去哄,輕扯他衣角,剛好看到了拾階而來的李讓。
好心情全然消散。
卻不得不斂衽行禮:「晉王殿下。」
李讓目光先是掃過桌上一只染著我口脂的茶盞。
又看見林知序唇上若有若無的口脂,眸光沉如寒潭。
「溫小姐,當真好雅興。」
林知序眸光銳利看向李讓,起身行禮:「晉王殿下。」
李讓聽若罔聞,視他無物。
從容倒了一杯恩施玉露,自斟自飲。
而后,目光清越,望向我。
「小王有一事不解,還請溫小姐指教。」
「殿下請講。」
李讓將那茶盞放在了桌上,擲地有聲。
「品過世間最好的茶的人,為何還會對次等的茶葉動心呢?」
林知序聽后,嘴角含笑。
「殿下,恩施玉露,亦是名茶。」
「更何況,人的口味總是會變的。」
李讓將目光落在林知序身上。
一寸寸碾壓過去。
似是要將他立刻生吞活剝了。
可下一秒,便恢復了往日溫潤,落拓一笑。
「世人都說,小林大人兩袖清風,一身傲骨。」
「本王看,倒是未必。」
「小林大人十年寒窗苦讀,終是一朝……鯉魚躍了龍門。」
「徒惹多少寒門貴子羨慕?」
林知序細細琢磨這句話,慢慢扯出一個悠然的笑。
「林某大概就是命好,這也是沒辦法。」
李讓面色S寂。
隨后望向我,眸光湿潤。
「舒窈……你曾許過我什麼,可是全都忘了?」
林知序銳利一笑,目光如炬。
「是殿下自己沒本事,攏不住她的心,又能怪誰呢?」
9
那個看相的術師躲懶。
我們到了之后,柴門緊閉,上面只掛了一個木牌。
「今日天寒,貧道要下山吃熱騰騰的古董羹,道友可自行抽籤。」
林知序閉上雙眼,姻緣求了一支澤山鹹卦,這是支吉卦。
林知序心滿意足,將那吉籤揣入懷中。
我問他。
「小林大人不測仕途?」
他搖頭。
「得罪了那位,不測也盡可知。」
山上雲煙嫋嫋,風恣意吹起他發間青色束發帶,長發如墨,襯得他明明如月。
我脫口而出。
「林知序,我以后會護著你的。」
他細細看我,忍不住輕斥:「你慣會說花言巧語哄我。」
「還未成婚,一切都說得極好。」
「等日久天長,你必嫌我軟弱可欺。」
這話,我總聽著耳熟。
后來想起。
我父親就天天和我母親這般說話,竟和林知序是同一個調調。
我信誓旦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