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枚杏花落在我鼻尖上，林知序幫我摘下。
我卻聞到了他袖腕上淡淡的松竹香。
他未曾碰到我分毫。
卻讓我心跳，狠狠漏了一拍。
「那日宴席，你離我那麼遠。」
「如何將我畫得那般傳神？」
他面色窘迫。
像懷中盜了珠寶，亦不知該如何是好。
「今后，再慢慢和你說。」
10
李讓終究還是給林知序穿了小鞋。
翰林院文書堆案，日日加碼。
他夜夜伏案，熬至深宵子時。
文稿屢次呈上去，總被無端打回。
字好看，不符舊例，重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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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稍急，算作潦草，重寫。
記事詳實，嫌多。
記事簡略，嫌少。
昔日他尚有休沐的一天，如今連一天也沒有。
素來白皙的面龐，眼下暈開淡淡烏青，掩不住倦色。
可朝堂刁難，伏案勞苦，他從來只字不提。
在我面前，永遠只說生活的甜。
御書房老槐抽了新枝，昔年寒窗稚松已然亭亭。
落榜舊友終得仕途安穩，各赴一方煙火尋常。
我看著他執筆，磨得腫起來的手腕。
心裡便覺得難受。
傍晚，我提著自己親手燉的黃魚羹，大大方方地去求了父親。
翌日，吏部一道調令。
便把林知序調到了餘杭做巡鹽御史。
他手中捏著調令，來找我。
「就這麼把我調走了？」
「不算調走。」
我輕顰淺笑：「是把你調回老家。」
「官雖小了些，但先去地方歷練歷練，再調回長安，更方便日后升遷。」
他沉默片刻，喉結輕輕滾動。
「這得上下使了多少關系？」
我莞爾：
「父親那天上朝，無意間跟皇上提起了我們的婚事。」
「說小女想回餘杭辦婚事，皇上自然想到了巡鹽御史這麼個差事，派給了你。」
「到了餘杭，清闲自在，你也能安心作畫。」
風穿過庭院，帶著樹木花草怡然的氣息。
林知序眼底是難言的快樂。
「我們，要一起去餘杭了？」
我糾正他：「是回。」
林知序神色鄭重：「舒窈，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我笑得眉眼彎彎。
「小林大人如今也沒讓我失望啊。」
「你現在這樣，我就很滿意啦。」
他臉頰又止不住泛紅，眼神幹淨又清澈。
「那我每日放衙，就回家為你洗手作羹湯。」
這話好像是在說，他已經是我夫君了，讓我有些惱。
我側過頭去，不看他：
「不是最好的手藝，我才不肯嘗呢。」
他臉上再沒了那種清冷神情。
甚至，還有些憧憬。
低聲道。
「我學東西可是很快的。」
11
林知序還沒從翰林院卸任。
他的兩幅花鳥圖便被我在母親的畫廊以高價賣了出去。
一幅七千兩銀子，賣給了江南的大收藏家沈氏；
一幅一萬兩銀子，賣給了素來愛畫懂畫的長公主。
翰林院諸人聽到成交價，都默默流下了羨慕又嫉妒的淚水。
林知序沒要任何畫金，只說都給我保管。
從此以后，他伏案作畫的時間便越來越多。
兄長來林宅時，林知序正凝神斂氣，執筆作畫。
全然沒注意到，庭院細碎的杏花落滿他肩頭。
兄長斜倚著門框，看我坐在那讀書喝茶，不禁笑著感慨。
「落花賞美人，越看越美。」
「小妹，還得是你啊，帝王享受。」
我抬眸剜了他一眼。
「哥哥再敢胡說八道，回頭我讓郡主姐姐收拾你！」
林知序抬頭看我，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
兄長看見他忍不住一哆嗦。
「哎呀，不行。」
「哥哥看慣了林大狀元成日冷著臉懟天懟地，噎S別人的樣子。」
「他突然變這麼溫良家常，我這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我笑笑：「那哥哥不如？」
我比了個請的手勢，輕輕向外揮動了兩下。
兄長頓時不樂意了：「哼，你這個沒良心的。」
說罷，甩了甩衣袖，便走了。
12
再聽到李讓消息的時候，已是諸王紛爭，魚S網破之際。
李讓一改前世的韜光養晦。
先是弄S了前世攀咬我父兄的韋家走狗。
后又把尚未羽翼豐滿的韋將軍拉下馬，親手卸了他手裡的軍權。
但他自己也被韋家豢養的S士刺傷，新傷引發了舊傷。
太醫院的各位太醫輪流來看，卻都束手無策。
只拿一口參湯吊著氣。
皇后連夜宣我入宮，一看見我，眼淚便止不住落了下來。
「溫姑娘，阿讓他不讓本宮打擾你。」
「那孩子自幼心事便多，心裡話從不肯跟本宮多說……」
李讓的生母是身份卑微的虞才人。
在他不到一歲的時候便S了。
皇上子嗣眾多，根本想不起來這個無人照拂的孩子，只讓嬤嬤帶著他。
李讓在十歲之前。
都是沒有母親，亦沒有名字，任人欺凌的九皇子。
直至他六藝騎射，學問功夫在諸皇子中名列前茅。
才慢慢讓膝下只有一子的皇后注意到他。
皇后選他，也不過是為了給自己留個備選，以防萬一。
所以，李讓和皇后的關系，一直都是淡淡的。
皇上為他起名時，發現言字旁的好名，都用完了。
便草草給他起了「讓」字。
希望他安分守己，謙退不爭。
「阿讓，日后你要盡心輔佐你太子哥哥，知不知道？」
「阿讓謹記。」
這些事情，都是前世李讓情深時，喃喃在我耳畔講的。
皇后娘娘的哭聲，隱隱傳來，拉回了我的思緒。
「阿讓那孩子心裡有你……」
「你可不可以，去看看他？」
我入晉王府前，心裡沉沉的。
比起皇宮。
那裡，是我更不願想起的地方。
林知序似看穿了我的心事，他攏了一個湯婆子給我。
我抱住了林知序，把頭埋在他頸間，想汲取一些溫暖。
林知序身子一僵，動也不動，只任憑我抱著。
他輕撫我的長發：「害怕自己放不下？」
我的心像是被一片黑暗吞噬。
林知序喉結滾了滾，聲音似乎帶了些啞，卻溫和地一笑。
「阿窈就像天上的風箏，而我手裡攥著線。」
「你即便想飛遠，也有我穩穩牽著你。」
「跑不掉的。」
我鼻尖酸澀，破涕為笑：「嗯，是啊。」
13
踏入晉王府的第一刻，我便后悔了。
庭院風物一如往昔，和我前世初入王府時別無二致。
那架我往日常坐的秋千架，依舊靜靜立在原處，分毫未變。
李讓長發披散，半倚軟榻。
呼吸孱弱，稍一動彈便禁不住微微咳喘。
我尋了支姚黃圖樣的檀香點燃。
香灰輕輕點落在指尖，香氣漫開，勉強壓下我心頭翻湧的雜念。
李讓面色蒼白，緩緩開口。
說在餘杭被刺那天，他心裡總存著僥幸。
想著，我心軟。
他若傷得重一些，我看他可憐，總會掉過馬頭，救他一命。
可他那天，他身上越來越冷，血都快幹了，也沒再見到馬車的影子。
他想著，我是永遠都不會原諒他了。
也許，我最喜歡的他，就是他是個闲散王爺的模樣。
所以，這一世，他不再爭。
他可以放過前世那些折辱過他的兄弟姐妹，可以放下心中所有的仇恨，也可以放下對皇權的執念。
他甚至不要王位，只做個普通人，隨我一起生活在溫府。
只要我高興就可以。
「殿下。」我打斷了他，「我已經有心儀之人了。」
14
李讓幹涸的嘴唇上，都是裂開的血痕。
他臉色蒼白，因為消瘦，眉骨顯得愈深。
他驀然垂眸，語氣變得極緩：「你可以把他養在外室，我不介意……」
「可是我介意。」
我極平靜地看向李讓。
「我答應過林知序，此生不會納別人。」
「我既給出了承諾，絕不會輕易食言。」
李讓聽到這句話，淡淡笑出了聲。
那笑聲聽著。
竟帶著些迷茫與悽惶。
「舒窈，你是在怪我……食言了嗎？」
我靜靜看著那支檀香，燃盡了。
才發現，我並不喜歡它的氣味。
太陳舊了。
透著太陽曬不到的氣息。
可這樣的檀香，因李讓喜歡，偏偏我前世親手做了好多個。
每一次我們爭吵，我都會點上一支。
想著，若是他在檀香燃盡前來看看我，我便原諒他。
結果，那些年，鳳儀殿裡，只餘八十九片落灰的銀質隔火片。
「君子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殿下曾經在我心中，是言念君子。」
「但后來，不是了。」
我離開時，李讓從床上虛弱地滾落了下去，額角磕在了地上，空氣裡帶著男人壓抑到極致的嗚咽，太醫們紛紛湧了上去。
我走出了晉王府。
晨曦東升，林知序倚在馬車邊上。
暖光漫落在他肩頭，驅散周身寒涼。
「一起去吃翠玉樓的早點吧？我特意讓人留了你喜歡的粥。」
我心中，豁然輕盈：「好。」
15
我娶林知序那天，相府張燈結彩，賓客滿盈。
我兄長帶著一群好友，把我和做儐相的長安貴女們堵在洞房前，不讓我進。
「我們長安第一大才子，是那麼好娶的？」
又是射覆，又是猜謎，又是讓我喝酒，鬧了好久。
最后，還是林知序從洞房裡敲門，許諾了在場的人一人一張山水畫。
眾人才歡天喜地散去。
我進到洞房時，整個人已經半醉，卻也沒忘了去摘新郎的紅蓋頭。
林知序玉面紅衣，好看得不成樣子。
「從今往后，我就是你的人了。」
這話聽得人臉紅。
不過我想想，也真是。
掏出了自己為他備下的一個精致匣子。
裡面全是這些年我父母兄長送我的田契、地契、鋪子、票子……
足他衣食無憂一輩子了。
「那，從今往后，夫君幫我管家。」
林知序按下了我放在匣子上的那只手：「娘子給我什麼獎勵？」
這話說完，他便紅了臉頰，輕輕閉上了眼。
我倆離得好近，我聞到他身上若有若無的琥珀釀的甜味。
低頭，便吻上了他。
林知序怕是第一次接吻。
整個身子都微微顫抖，沒吻一會兒，眼睛便水光潋滟的。
呼吸聲也漸漸重了，聽得我怪不好意思的。
「成嗎？」
林知序像是被打開了什麼新世界的大門，不敢看我，整個人埋在了我的頸窩裡。
又掐了掐自己手臂，小聲道：
「原來這回，是真的親了，不是夢呀。」
我捧起他很好摸的臉：「林知序，你夢過我？」
他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我總夢見你。」
「夢見你是皇后娘娘，而我只是一介卑微畫師。夢見我對你生了覬覦之心，皇上動了怒，罰我去幽州做司馬，官越做越小……」
我聽著，不免心裡難受。
幹脆吻住他的嘴唇，不讓他說了：「那都是夢呀。」
夜晚瓊花落盡，花枝輕顫，林知序在我耳畔喃喃道。
「溫舒窈，你得一輩子都對我好。」
我輕輕一笑：「嗯，好。」
16
喀什來犯，邊關告急。
李讓自請遠赴西北出戰，一箭射S敵首，功定邊疆，深得皇帝欣賞。
可他雙目被刺失明，只好回京治療。
太子被廢后，皇后把所有希望都壓在了李讓身上。
她左思右想，想為李讓納個側妃衝喜保命。
可世家大族個個趨利避害，誰也不肯把嫡女嫁給一個雙眼治不好的人。
韋婉兒看準時機，自薦枕席。
誰知，大婚當日，紅席未溫，李讓便油盡燈枯，當場殒命。
皇后悲怒交加，一道懿旨，韋婉兒給李讓殉葬。
我和林知序下江南那天，車馬剛好和李讓、韋婉兒的靈車擦肩而過。
我想想，雖然韋婉兒這一世，仍舊未得鳳位，倒也算得上和李讓……
生同衾，S同穴。
靈幡縹緲，細雨糾纏。
將身后的巍巍宮城，都映得朦朧。
路過山腳歇息時，卻看到一位鶴發童顏的術士，與幾位好友吃著熱氣騰騰的古董鍋。
他看到了我與林知序，眼睛一亮。
「這位道友，好生面善，要不要貧道為您卜上一卦？」
我與林知序四目相對。
「上次求了姻緣，這次不如……」
林知序應下，最后抽了張乾卦。
等我們到餘杭，安頓下來，已是五月了。
趁著他休沐，我倆在湖心亭泛舟遊湖。
湖光十色，落英繽紛，光影浮動。
我手持一卷書讀，林知序就躺在我的腿上，靜靜小憩。
我見他熟睡，俯身輕輕啄吻他的唇。
他醒了，迷迷糊糊地問：「嗯？」
「剛才是蝴蝶，你繼續睡。」
我繼續看書，還沒翻完一頁，一只白皙修長的手就緩緩伸了上來。
攬住我微微出汗的后頸，往他身前帶。
「嗯？」
林知序輕淺一笑：「沒事，只是蝴蝶又來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