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江野為了程念念,第九十九次跟我鬧絕交。只因為高考模考,我沒控分,拿走了程念念想要的第一名。


“我早跟你說了!”江野用力將我推開,“念念必須拿第一,高考結束,她才能跟我去馬爾代夫度假。”


“沈小渡,你就是故意要毀掉我們的旅行。”


他皺眉嘲諷:“小渡小渡,果然小肚雞腸。”


說完,他把彩色手印按在了祈福板角落。


離我最遠的地方。


我看看他和程念念緊貼的手印,又看看自己孤零零的手印。


沒哭,沒鬧,只是回家后,默默改掉了跟他一起填下的保送志願。


從小到大,都跟江野黏在一起的我。


這次決定不追了。


......


放學時,外面下起了暴雨。


江野還記著今天出成績的仇,沒等我,自顧自打著傘,騎著車就走了。


平時我們都是一起上下學的。


所以,我沒有額外的傘,只能淋著雨跑回家。


“哎喲!沈小渡!你怎麼這樣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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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看著渾身湿透的我,急忙去拿毛巾。


“你身體不好,又發燒了怎麼辦!”


“傘呢?”


“江野那兒。”


“他怎麼沒等你?”


“我們又鬧矛盾了。”


聽到這兒,母親蹙眉,“你倆怎麼了?以前關系好的跟連體嬰似的,這下怎麼三天兩頭吵架?”


自從程念念高三轉來班上后,江野就時常為了她跟我生氣。


我漏發她的作業,被說區別對待。


我抄筆記擋了她的黑板,被說故意針對。


甚至是我買走了食堂裡最后一個肉餅,而程念念想吃,他都會跟我爭個面紅耳赤。


班上人都說,程念念是公主。


江野就是她的騎士。


見不得她受一點委屈,掉一滴眼淚,就連我這個青梅,惹到她都“格S勿論”。


母親把窗簾拉開了點,“看,小野現在都還沒回家,肯定在外生悶氣。”


我沒說話。


徑直走回房間,換了套幹淨的衣服,才趴在床上刷起手機。


江野發了條朋友圈。


照片裡,他抱著程念念養的貓,胳膊上搭著女孩蔥白的手指。


【某人說,如果我表現好,可以允許我天天來她家撸貓。】


我卻注意到他們身后。


我的傘被隨意丟在下著暴雨的露天花園裡,只剩了個傘柄。


同學群突然裡彈出消息。


劉博:“笑S我了,這誰的傘面落在大馬路上了!”


王妍:“這不是沈小渡的嗎?”


“她這麼愛惜這把傘,咋弄成這樣了?”


傘面上有好幾條車轍,破破爛爛被輾進了泥坑。


這是江野親手做給我的手工傘。


我視如珍寶,小心翼翼地用了好幾年,也像新的一樣。


沒想到只是一個下午,它就變成了這樣。


程念念:“都怪江野,非要去摘高樹上的枇杷,結果拿傘去打,就把傘打爛了。”


江野:“還不是你念叨著要吃!”


程念念:“你自求多福吧,當心小肚雞腸來找你算賬。”


大家在群裡全發起了“哈哈哈”。


江野:“一把傘而已,我再買就是了,多大點事。”


江野:“哦,我忘了,她是小肚雞腸,會一直揪著不放。”


那些話刺痛了我的眼睛。


我迅速關上手機,屏幕倒映出我眼裡的通紅。


母親敲了敲門:“小渡,吃飯了。”


“等一下。”


我起身,坐到電腦前。


“等什麼?”母親走過來,“再不去吃就涼了。”


“等我改個志願。”我說。']'2


以往我跟江野吵架,冷戰都不會超過一天。


每次都會是他先來示弱道歉。


於是,在我看見課桌上的早餐時,也自然以為是他送來道歉的。


正巧趕上低血糖,就這樣毫無防備地吃了下去。


直到轉頭,看見程念念那伙小團體在笑。


她們惡作劇往裡面放了瀉藥。


整個上午,我都在不停往廁所跑。


中午連飯都沒去吃,趴在課桌上,迷迷糊糊小憩。


“午飯。”


江野把從食堂打包來的飯丟在我桌上。


“不就弄爛了你的傘,至於賭氣不去吃飯嗎?”


“一會兒低血糖又給我找事。”


我聞到飯菜氣味,胃裡就翻江倒海,差點吐出來。


下意識把它往前一推。


砰――


飯菜摔了。


江野黑沉著臉,默默去拿掃帚把狼藉處理了,便再也沒理過我。


當我又一次從廁所回來。


程念念站在教室門口,沒說話,只是輕輕用指節壓了壓鼻子下方。


她的小跟班立馬接話:“好濃的臭味!”


“是不是誰掉進糞坑裡了?”


幾個女孩笑笑,堵著我陰陽怪氣。


“嘖嘖,回去洗了澡再來吧,別把周圍的同學燻S了。”


程念念一直抱著手看好戲。


等她們把我羞辱到差不多了,她才走到我跟前,誇張地做了個幹嘔動作。


“小渡,不然我出錢給你買張洗浴票吧?”


“你這樣確實......”


她又嘔了一下。


我冷著臉,回懟道:“你才從廁所吃了飯出來吧?”


“東西塞進腦子裡,看哪兒都是髒的,聞哪兒都是臭的。”


程念念愣住。


她大概沒想到我會還嘴。


從前,礙於江野的面子,我忍了她太多次。


但現在不一樣了。


“我會把這件事告訴老師。”我說。


程念念漲紅了臉,嘴唇微張,只弱弱道:“小渡,我只是關心你......”


我擠開她走進教室。


不多久,她坐在座位上默默流淚,進門的江野看見了,急忙跑去又是問原因又是哄的。


那群小跟班七嘴八舌將罪名扣在我的腦袋上。


江野斜睨了我一眼,語氣不善道:“有些人就是生了一副人的模樣。”


“長了一套狗的心腸。”


我僵住身體。


筆從手中直直掉落,筆尖摔斷,江野送我的陶瓷筆套也應聲而碎。


我從沒想過,他會為了程念念,用這麼惡毒的語言來罵我。


明明從小到大都是江野在守護我。


不讓我受任何委屈,不準別人詆毀我半點。


怎麼到最后,往我心口捅刀的人,會變成他。


我的臉色越來越白。


耳邊一片嗡鳴,手開始發抖。


“小渡,你怎麼了?”前桌注意到我的異常,“是不是低血糖了?”


“江野!你快過來......”


“讓她裝!”江野打斷他,“自己做了虧心事,也只有靠裝病來博可憐了。”


我的視線變得模糊。


不知是意識昏沉,還是由於眼淚太多,反正怎麼眨眼,我都看不清江野的表情。


只能聽見淚水成串掉在課本上的聲音。


“你還委屈上了......”江野的話沒說完。


我身子一斜,栽向了地面。']'3


迷糊中只能感覺到有人在抱著我跑。


一路到醫務室,直到醫生給我掛上葡萄糖。


意識才逐漸回籠。


江野坐在床邊,滿頭是汗,正扯著自己的領子扇風。


“你今天到底怎麼回事......”


“程念念給我下了瀉藥,”我說,“她還帶著同學羞辱我,江野,是她在針對我。”


他卻像聽見了什麼笑話。


伸手,摸了摸我的額頭。


“你也沒發燒啊,說什麼胡話。”


“念念怎麼可能是你口中的那種人。”


我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平靜而又疼痛地說出那句:“江野,你不相信我了。”


“以前程念念汙蔑我偷她的筆記,你逼著我花時間重新做了一份給她。”


“她說我故意去摸花,害她鼻炎發作,你就讓我頂著暴雨出去給她買藥。”


“江野,你為什麼不分青紅皂白地袒護她?甚至用我最珍視的,我們之間的關系來當作威脅......”


我喘了一口氣,才有餘力繼續說話。


“我們相伴十八年,最了解彼此,你明明知道我從來不會對你說謊,江野,你為什麼不願意花時間去聽聽我的想法?”


“她無辜,我就一定有罪嗎?”


接二連三的問話,把江野逼得啞口無言。


他煩躁地薅了把頭發,走到窗邊,用沉默的背影作為回答。


“我會把這件事告訴老師,”我說,“該受處分就受處分,我不會再讓著她。”


江野忽然開口:“有必要嗎?”


“你是好學生,最清楚高考前的處分意味著什麼,程念念不如你,她拿不到保送資格,現在你要把她唯一的路都毀了。”


“她頂多是圖好玩才對你惡作劇,何況你搶了她的模考第一,人心裡有氣很正常,你大度點不行嗎?”


到頭來,還都成了我的錯。


“我替她道歉,好嗎?”江野走到我跟前,“對不起,沈小渡。”


“我們不應該來招惹你,就該保持距離,遠遠地才不會刺激到你。”


他說著氣話。


“我就不應該找老師把你調來跟我一個班......”


啪――


響亮的耳光截斷了剩下的話。


我倒回床上,用被子蒙住腦袋,一眼都不想再見到他。


江野嗤笑一聲。


摔門而出。']'4


放學后短暫的體育活動時間。


我把排球抱回器材室,剛轉身,門就被猛地拉上。


咔噠――


鎖住了。


程念念站在窗外,小跟班們護著她,衝我放狠話。


“你還敢在江野面前挑撥他跟念念的關系!”


“想讓念念背處分,你先吃點苦頭吧!”


原來,江野已經向程念念告密了。


“沈小渡!是你先要毀掉念念的前途!你等著,我們全都不會放過你!”


我拼命地拉門,衝外面呼救。


但這個時間點校內已經快沒人了。


器材室又處於操場角落,巡查的保安很少會走到這裡來,我只能眼睜睜看著她們離開。


天色漸沉。


器材室徹底被黑暗籠罩,我的聲音也由亮轉啞。


“救救我......”


恍惚間像又回到了被拐賣的那個夜晚。


小小的我,被人販子塞進倉庫裡,蜷縮著哭啞了聲。


我不清楚江野是怎麼找過來的。


他的衣服摔破了,鞋也甩丟了,腳底血淋淋的,拉著我跑一步落下一個紅腳印。


“小渡,你不要害怕。”


“我會把你平安帶回家裡。”


我們一邊跑,一邊躲,互相抱著安慰,終於在天亮后被人發現。


那之后我就特別怕黑。


一關燈,腦子裡就控制不住冒出人販子的臉,大哭個不停。


很長一段時間我都需要江野牽著我的手,我才能睡個安穩覺。


“你會一直守護我嗎?”


“當然,”江野信誓旦旦地保證,“無論遇到什麼事,我都會擋在你的身前。”


可是江野,你現在去哪裡了?


“江野,救我......”


“我好害怕啊......”


我捂著耳朵蜷縮在球筐后面,哭到腦袋缺氧,才帶著眼淚昏睡過去。


夢裡的我仍在追逐江野的步伐。


可惜他越跑越快。


縱使我咬著牙,拼盡全力,也摸不到他的衣角了。


最終我停下了步伐。


江野,我追不上你了。


我累了。


江野,我再也不要追你了。']'5


第二天保潔來開門,才發現關著一個學生。


班主任帶我去做了全身體檢。


確保沒事后,寬慰了幾句,把我送進教室。


眾多目光落在我身上。


有唏噓的,厭惡的,還有看熱鬧的。


前桌轉過來,悄咪咪把手機屏幕遞給我看,“小渡,這是真的假的?”


【年級第一疑似造假,甚至假裝被欺負,只為了搶奪保送名額。】


我抖著手點進去看。


帖子熱度已經很高了,幾千條評論在引導下發酵,配上圖片,和字字泣血的控訴,我被塑造成了一個十惡不赦的罪人。


發布者為匿名。


我轉頭望向程念念,她得意做著口型:“你逼我的。”


前桌收回手機。


“帖子是今早發的,沒多久就爆了。”


“小渡,校方肯定馬上就知道,你的保送名額多半......”


被取消了。


任我怎麼解釋,怎麼發誓,班主任都只是嘆氣搖頭。


“對不起,小渡。”


“老師是相信你的,你成績那麼好,三年都保持第一,隨便考都能進A大,又怎麼可能靠手段去爭一個保送名額。”


“可是,事態已經演變成這樣了,我們只能......”


她沒把話說完。


但很明顯,我不可能再被保送。


我在乎的根本就不是名額,而是公平,而是屬於我自己的清白。


可當我說出真相,讓程念念和江野站在面前對峙的時候。


“江野,你是班長,老師最信任你了。”


“你老實交代,程念念平時有沒有欺負過沈小渡?這條帖子是不是程念念發的?”


班主任神情嚴肅。


“這就不是同學之間的打鬧了。”


“程念念,你要為此付出法律代價。”


我緊緊盯著江野。


萬籟俱靜,只剩他的聲音被無限放大。


局促的呼吸,嗫嚅的唇瓣,還有他因為攥緊而嘎吱作響的拳頭。


長久沉默。


最后在程念念的哭聲中,他說:“沒有。”


“不是程念念做的,是沈小渡把自己關進器材室自導自演。”']'6


那些字句像大山一樣把我壓垮。


我崩潰了,衝上去揪住江野的領子,瘋了似地打著他。


眼淚隨著動作甩飛,砸在地上比什麼都要響。


“江野!你到底有沒有良心!”


“你憑什麼幫著程念念來陷害我!憑什麼?!”


“你知道我最怕黑!我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把自己再扔回那場噩夢......”


“江野,我討厭你......我恨你!!”


我哭著跑了出去。


一路衝回家裡,開門,在母親驚愕的視線中將自己鎖進房門。


“閨女,你怎麼了?”


她敲了敲門。


“跟媽說說唄......”


江野的聲音響起:“阿姨,你先下樓吧。”


“我跟小渡好好聊一下。”


我把所有的哭聲和崩潰都藏進了棉被裡。


門外,江野在道歉。


在不停解釋:“小渡,我相信你,我也知道你是清白的。”


“但念念會為此付出法律責任......我沒辦法......”


他聲音中帶著祈求。


“她留下案底,這輩子就毀了!”


“小渡,何況你成績那麼好,根本就不需要保送......名額讓給她也無所謂。”


“我保證,等高考結束我就還你清白。”


“等我們去了A大,我一定好好補償你,小渡,好不好?”


我的心,在他的一句句辯解中,徹底S透。


到晚上江野都沒能等到我開門。


“那我先回去了,你早點睡。”


“明天見。”


之后我都沒去學校,給班主任請了假,選擇在家備考。


直到高考當天江野才跟我見上面。


他躊躇著,想趁考前跟我說一句話,被我冷淡地躲開了。


到最后一場考試結束我們也沒有談話。


只有他塞進我書包裡的紙條:【對不起,小渡】


這場冷戰比任何時候都要久。


久到我報了離A大最遠的學校,P大,並收拾好東西,帶著行李上了飛機,江野都沒能見到我一面。


終於在A大開學的前一天。


江野做好心理準備,帶著蛋糕敲響了我家的門。


“阿姨,我是來找小渡......”


“小渡上學去了啊。”


“什麼?”


“她沒告訴你嗎?”母親疑惑道,“P大啊,一個月前她就走了,現在應該在軍訓了。”


啪――


蛋糕摔在地上,奶油四濺。']'7


江野徹底愣在原地。


“P......大?”


沈母點頭,折返回屋裡,拿出了一本錄取通知書。


在他面前晃了晃。


“喏。”


“你倆沒商量過嗎?我還以為你們會進一個學校。”


江野張了張嘴,什麼話都沒說出來,只能搖著腦袋。


沈母見他的表情,頓時明白了什麼。


“你倆啊......”


她彎腰撿起蛋糕盒子。


草莓滾落一地,江野的褲腳也沾了奶油,味道甜膩到他的胸口發緊。


沈母嘴裡連連嘆氣:“你倆這麼要好,怎麼就走到了這一步。”


“算了,小野,你想開點,你倆也確實不能一直綁定著生活。”


“都該走上自己的人生正軌了。”


江野卻什麼都沒聽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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