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耳邊反復回蕩著那句“P大,半個月前就走了”。


十八年朝夕相伴,從穿開襠褲的年紀就選定彼此,約定好要一起走完往后所有歲歲年年。


原來從頭到尾。


只有他一個人守著年少的承諾,自我感動。


江野本來還打算等開學,帶沈小渡去吃她最愛吃的甜品,彌補過往所有虧欠。


還有連夜寫滿厚厚幾頁的道歉信。


字字句句都是遲來的愧疚,如今全都成了笑話。


“好,我知道了......”


江野轉身,失魂落魄地朝著外面走。


盛夏的風穿過樓道,卻吹得人渾身發冷。


他終於后知后覺開始復盤過往種種。


被隨意丟在暴雨裡,碾得破爛的手工傘。


那是他花了三天時間做出來送給她的生日禮物。


沈小渡一直都很珍惜,每次用完都會用紙巾擦得幹幹淨淨,再折好放進傘袋裡。


她曾有一顆真心是獨屬於他的。


可是,江野忽然發現,自己好像把那顆裝滿他的心弄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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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一味偏袒,不分黑白。


把隱忍當成大度,把退讓當成理所當然。


“小渡......”


江野緩緩蹲下身。


雙手插進發絲裡,遲來的后悔洶湧,快把人淹沒。


他以為沈小渡只是賭氣。


冷戰幾天,等高考一過氣消了,依舊會像從前那樣,主動走向他。


他篤定她舍不得這段十幾年的感情,舍不得放下他。


卻忘了,人心是慢慢變冷的。


失望攢夠了,再炙熱的喜歡,也會熄滅。']'8


程念念拿著頂替而來的保送名額,順理成章進入A大。


她依舊習慣性黏在江野身邊。


眉眼溫柔,處處示弱,扮演著無辜柔弱的形象。


“念念,真羨慕你啊,不費吹灰之力就進了A大。”


“身邊還有個這麼貼心的男朋友。”


身邊的朋友都羨慕她。


程念念笑起來,雖然她跟江野之間還沒確認關系,但這已經是大家默認的事情了。


“我覺得自己是命很好吧。”她昂起小臉,享受著大家的追捧,“高三一轉學,就遇到了江野,讀了一整年就上了夢想中的學校。”


程念念伸手就要去挽江野。


可江野微微側身,竟然躲開了。


她的手就這樣僵在半空中,去挽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眾人看出了程念念的尷尬,找了借口就離開。


“阿野,你怎麼了!”程念念蹙起眉頭,“最近老是這樣,我又沒惹你。”


“你總不能還記著沈小渡吧?”


見江野沉默,她更慌了。


紅著兩只眼睛就大吼:“你也覺得這一切都是我的錯嗎?!”


“是她先針對我!她要毀了我的!我是出於自保,才會這樣對她!”


江野嘖了一聲。


有些不耐煩地偏開頭,敷衍道:“嗯嗯,你沒錯。”


“江野,你這是什麼態度!”程念念瞪大眼睛。


淚水一下就落了下來。


“我討厭你!”


她轉身就跑。


江野杵在原地,看她逐漸消失在轉角處,也沒生想去追她的念頭。


這一切,好像都變了。


跟江野預想中的不一樣了。


面對程念念的靠近,他只剩麻木與疏離。']'9


不再主動為她出頭,不再事事遷就,更不會因為她的三言兩語,去為難任何人。


程念念很快察覺到他的冷淡,心裡慌亂不安。


她故意提起過往,刻意制造相處機會,甚至旁敲側擊打聽沈小渡的消息。


“江野,你到底怎麼了?是不是還在怪我?”


“當初的事我也不是故意的,我是太怕失去你。”


“小渡那麼優秀,就算沒有保送,高考也能考上好大學,我只是太自卑了。”


溫柔委屈的話術,和高三那年如出一轍。


放在以前,江野定會心軟安撫,連連安慰。


可現在,他連應付都沒了心思。


“行了,你多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吧。”


“我也有自己的事。”


江野開始獨來獨往。


宿舍書桌的抽屜裡,靜靜躺著那把破爛的手工傘。


他試圖修復那把傘。


用遍材料,整天坐在書桌前琢磨,都以失敗告終。


為此他鬱悶了好長一段時間。


把他跟沈小渡的照片翻了又翻,才勉強壓下心中的煩躁。


江野開始控制不住地去關注沈小渡。


翻遍全網,查找P大的一切。


校園風景,氣候環境,專業課程......每一條資訊,都反復看無數遍。


他不敢主動聯系沈小渡。


微信對話框停留在很久之前,最后一條消息,還是他冷漠的指責。


偶然間,江野從老同學那兒聽到了沈小渡的消息。


“她啊,過得很好。”


“成績可是我們專業第一,厲害著呢,還拿了很多比賽獎項。”


江野認真聽著。


腦子裡想到沈小渡的模樣,心裡一軟,勾著唇笑了出來。


她不再圍著任何人打轉。


不再小心翼翼遷就別人,活得自由又坦蕩。


沒有人再欺負她,沒有人隨意踐踏她的底線,她終於不用再受委屈。


這些消息,本該是好事,落在江野耳朵裡,卻只剩密密麻麻的酸澀。


他不得不承認。


沈小渡不需要他了。']'10


我來P大將近兩個月了。


起初,還不太適應,因為跟江野的那些事,讓我對交朋友產生了恐懼。


很長一段時間我在校園裡都是獨來獨往。


也算自在。


中途母親給我打過電話。


聊了點家常,她忽然提及到江野。


“前段時間江野來家裡找你了,”她說,“提著蛋糕來,肯定是找你賠罪道歉的。”


我抿著唇,視線眺向湖畔上的半載斜陽。


頓了頓才開口:“然后呢?”


“你是不是沒告訴他你志願改了?”母親不清楚我跟江野之間發生過什麼,只當小孩鬧矛盾,“你倆能有什麼隔夜仇,吃個飯,把話說開不就好了。”


“你悄悄走了,小野傷心了好長一段時間。”


“我每天拉開窗簾都能看見他坐在那花園裡盯著我們家發呆。”


我的心中毫無波瀾。


這些,都是江野親手造成的結果。


怪得了誰?


“隨他吧。”我淡道。


“小渡,你們真就這麼算了?十八年的情分,哪能說斷就斷。”母親語氣無奈。


“媽,早就斷了。”


我不想過多提及,隨便說了兩句就掛斷電話。


天色徹底暗了下去。


晚風掠過湖面,吹得樹枝輕晃。


我低頭點開手機,黑名單列表裡,江野的名字安安靜靜躺著。


我沒打算放他出來。


也從沒打算過回頭。


國慶長假,我沒有回家。


手上有個科研競賽要完成,幹脆就整日泡在實驗室和圖書館,所有時間都被競賽填滿。


母親正打著電話調侃:“女大不中留啊。”


“你就跟學校過日子去吧,媽一點都不難過,一點都不想你。”


我笑了笑。


“媽,你在我心裡才是第一。”


“我這不忙著競賽,所以才......”


電話那端響起了門鈴。


“小渡,你等我去開個門。”


“好。”


一陣悉悉簌簌后,門開了,那頭的聲音也斷了。


我以為是信號不好。


剛把手機舉高,就聽見了江野的聲音。


“阿姨,我來找小渡。”']'11


“小渡她沒回來,”母親尷尬道。


江野的情緒明顯低落下去。


“在學校搞競賽呢,這不,抽空才給我打電話。”母親遞出電話,“你倆聊會兒不?”


他接過手機,呼吸聲重了許多。


明明對面是日思夜想的人,此刻貼著聽筒,他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心髒砰砰直跳。


江野深吸一口氣,終於鼓起勇氣:“小......”


回應他的,只剩電話忙音。


我面無表情地把手機揣回兜裡。


江野握著被掛斷的手機。


指節用力到泛白。


沈母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模樣,嘆了口氣,也沒再多勸,只是拿回手機。


“小野,不是阿姨不幫你。”


“只是小渡既然做了決定,我就要尊重她,何況現在也改變不了什麼了。”


話說得已經很委婉了。


直白點,就是沈小渡不會再理他了,讓他知難而退。


門關上。


江野杵在門口,就這樣站了一夜。


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他才攥滿手心的汗離開。


他沒回A大,而是買了去P大的票,他要去找沈小渡。


找到P大容易。


可要從幾萬個學生中找到那個人,就不是那麼輕松了。


更別說是P大這種對於學生隱私保護到極好的學校。


江野開始瘋狂尋找一切能聯系到她的方式。


他翻遍了通訊錄,試圖從裡面找出誰跟沈小渡有點聯系。


可從頭翻到尾,江野才驚覺,這麼多年沈小渡身邊的朋友就只有他。


江野又一遍遍給她發微信,給她打無數道電話。


可沈小渡的手機號早已注銷,微信也把他拉進了黑名單。


那些滿是歉意和懺悔的文字,最終都變成了紅色的感嘆號,孤零零躺在對話框裡。


江野甚至放下了所有驕傲。


站在陌生的校園裡,拿著沈小渡的照片,逢人就問有沒有見過。


學校這麼大。


人來人往的全都是陌生面孔。


他像個無頭蒼蠅一樣,在校園裡守了整整一周,直到國慶假期過去,卻連沈小渡的影子都沒找到。


江野坐在長椅上,臉埋進掌心,沒忍住崩潰地哭了出來。


苦澀填滿心髒,身體在不停顫抖。


遠處,隱隱有人說話,“那兒是有個人在哭嗎?”


“小渡,你快看。”']'12


我順著舍友手指的地方望去。


視線交匯的瞬間,我不免一愣。


江野怎麼會在這裡。


“小渡......”


江野猛地起身,動作太急差點踉跄摔倒。


布滿紅血絲的眼睛SS盯著我,裡面翻湧著狂喜。


“你先回去吧。”我對舍友說。


她點點頭,轉身離開。


我這才走向江野,“有事?”


他搓了把臉,捋了捋自己亂翹的頭發,又扯順衣服,讓自己看上去不那麼疲倦和狼狽。


“小渡,好久不見。”


我沒心思陪他闲聊,“沒事我就走了。”


江野猛地拽住我的手臂,臉上多了點焦急。


“小渡!”


“我......我想你,所以我才來找你......”他磕磕巴巴道,“你把我拉黑了,我,我沒辦法聯系上你......”


“小渡,我想說的就是......”


“就是......”


江野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


“我們還能不能回到從前。”


我抬眼看向他,試圖從他臉上找出點什麼開玩笑的意味。


可沒有。


江野似乎很認真。


“我們之間......”我頓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在他充滿希望的眼神中。


我一字一頓道:“江野,你覺得我們還有可能和好嗎?”


江野的臉色驟然一白。


剛剛燃起的光亮瞬間在眼底熄滅,慌亂瞬間爬滿整張臉。


“為什麼不可以?”他聲音發顫,下意識往前湊近一步,“我知道錯了,小渡,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好嗎?”


“我保證以后會好好守護你......”


我猛地甩開他的手。


江野像個狗皮膏藥似地又追上來。


“十八年啊,我們十八年的感情,難道就要這樣一筆勾銷嗎?”


“小渡,你不要這麼殘忍......”


“我,我受不了......”他的情緒隱隱又要崩潰,眼淚滑落,“我求你了,小渡,我們可以回去的,可以......”


“高中那些事我會給你一個清白,我真的錯了......”


“我檢討,我扇我自己好嗎?”江野開始朝自己臉上扇巴掌。


一下更比一下重。


“是我畜生!我不該做那些事!”


“對不起,小渡,對不起......”


見我沒有反應,江野甚至要往地下跪。


我不耐煩地把他推開。


“你聽不懂人話嗎?!”


“滾!”


“我把你拉黑,正是因為我不想見到你,你令我惡心!知道嗎!”


江野站在風中搖搖欲墜。


他張了張嘴,喉嚨只剩哽咽。


我不再理會他,徑直離開。']'13


令我沒想到的是,江野沒有回A大上學,而是留在了P大的校園裡。


每天早晨就在宿舍樓下等我,給我換著花樣地送早餐。


當然,這些早餐的歸宿最后都進了垃圾桶。


“小渡,他到底是誰啊?”舍友八卦地問,“怎麼天天都來找你。”


“你的舔狗?”


我嗤笑著:“一個不重要的人。”


“不用理會。”


江野卻像是聽不懂我的拒絕,依舊日復一日做著那些沒有意義的討好。


直到我生日那天,跟舍友們出去唱完K,醉醺醺回寢室的路上。


江野把我攔了下來。


他買了個蛋糕,還給我準備了禮物。


舍友們很有眼力見地上了樓。


“小渡,我沒別的意思,就是想給你慶祝一下。”


他像是怕我拒絕,急忙找補。


“畢竟我答應過每年生日都要陪你過。”


江野把蛋糕放在長椅上,拆了包裝,插上蠟燭,再一根根點好。


溫柔唱起了生日歌。


“祝賀我們小渡又長大一歲。”


“許願吹蠟燭吧。”


我恍惚地看著跳躍的燭火,又看看笑得開心的江野。


畢竟這是我唯一一次跟他心平氣和的獨處。


“願望啊......江野,我想你一輩子不出現在我面前。”


“可以實現嗎?”


江野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的眼眶似乎又紅了,眨眨眼,試圖藏起那份難過,又急忙去拿禮物來轉移注意力。


“小渡,看這個。”


江野拆開包裝盒。


一把精致的手工傘躺在裡面。


“我重新給你做了一把。”


我拿起傘,細細端詳著,忽然就砸向江野的臉。


“老是送點垃圾......”


“我不用,拿走吧。”


又伸手把蛋糕拂落。


燭火熄滅,我不滿道:“怎麼願望還沒實現。”


我拔高音調大聲道:“我許願,我要江野永遠消失在我面前!”


江野用袖口擦掉額角的血。


火辣辣的疼,卻怎麼都比不上心裡那份酸楚和痛苦。


他試圖撿起自己做了兩個月的傘,手抖個不停,試了幾次都沒撿起來。


最后拿穩的時候,才發現傘已經砸爛了。


“好了嗎?”我的視線已經轉向清明,“過家家玩完,我就該回去睡覺了。”


江野的喉結上下滾動著,艱澀地說了一句:“好。”


我這才上樓。


站在宿舍的陽臺,還能看見江野蹲在原地,用手撿地上的蛋糕吃。


他一邊哭,一邊往嘴裡塞著奶油。


泣不成聲。


我沒記錯的話,這個蛋糕應該是在城北那家店買的。


平時排隊都得五個小時起步。


“小渡,看什麼呢?”


我收回視線。


“沒事。”


那晚之后,我的願望實現了。


江野再也沒來打擾我。


他回到原來的高中,向班主任一五一十地說出那時的真相,並將這件事傳到了網上。


瞬間引起了公憤。


程念念名聲盡毀,受盡非議,被A大退了學后就不知所蹤了。


而江野,主動退學了。


他去復讀了一年,卻也沒敢報P大,只是選了一座遙遠的城市,徹底淡出了我的生活。


往事在記憶中逐漸模糊。


我專注當下,過完了四年轉瞬即逝的大學生活。


身邊有了知心朋友,也拿到了心儀的offer,成為了自己年少時夢想成為的人。


入職那天,老員工們鼓掌歡迎著我。


“沈小渡......”同事品味著我的名字,“小渡,小渡,你為什麼叫這個名字呢?”


我笑了笑。


“因為這一生想靠自己的努力跨過坎坷。”


“所以叫小渡。”


遇山跨山,遇水渡水。


我叫沈小渡。


自強不息的沈小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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