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心頭莫名湧上一股焦躁,秦砚握緊拳,有些慌亂。
他貼近門,低啞的嗓音甚至帶了點可憐:
“明薇,開門,你說好的今天去領證的...”
陸明薇從不撒謊,也從不會做言而無信的事。
她說的,就一定會做到。
那年他生日,陸明薇去外地學習交流,眼看航班趕不上,她只說了一句:
“我會陪你過生日的,相信我。”
他不信,可偏偏在最后一刻帶著禮物出現在門前,她風塵僕僕,眼底卻亮著光。
“你看,我沒騙你吧。”
醫院裡,陸明薇僅用了三年,就成了難得的活招牌。
無數患者從天南地北趕來只為見她一面,他們說,只要是陸醫生說能治好,就一定能治好。
每次聽到有人在背后誇自己娶了一個好老婆,秦砚內心總會油然生出一種比項目利潤翻倍更通透的爽感。
是的,陸明薇是自己親手挑選的。
她當然方方面面都優秀至極。
除了太過固執,不懂變通以外,幾乎沒有缺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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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好像有一件事,她沒有做到。
秦砚猛地想起那天,陸明薇面無血色地從手術室走出,極致的悲痛讓她當場昏厥,整整昏迷了三天。
聽到手術失敗的那一刻,他承認,他后悔了。
所以醒來后,陸明薇執意要和自己離婚時,秦砚同意了。
只是后來,又因為兒子的去留起了爭執.....
終究還是不歡而散。
秦砚沉默很久,搖了搖頭想把陳年舊事揮去,再度敲起了門。
“吱呀”一聲。
對面先開了門。
老阿婆苦著臉,拐杖重重砸在地上:“幹什麼的!對面早搬走了!一大早上敲敲敲!”
秦砚瞳孔猛縮,不可置信反問:“她搬走了?什麼時候的事?”
阿婆上上下下掃了他幾遍,拿著拐杖驅趕:
“不知道!怪人一個,不租房子就快走!”
“我租,就租這間!”
他剛說交錢,阿婆態度陡然變化,立刻掏鑰匙開了門,叮囑他隨便看。
“那姑娘走的急,有好多東西沒扔,我也不佔你便宜,這些都留給你。”
秦砚目光復雜,這裡的一切都跟幾天前一模一樣。
單調,陳舊,灰暗。
可明明陸明薇是能把普通的日子過得平淡又幸福的人,怎麼可能讓兒子在這樣的環境下生活?
阿婆沒走,跟在后面絮絮叨叨:
“說來這姑娘也挺可憐的,帶個不聽話的娃天天鬧騰,三天兩頭扔東西,有次那娃不知道用什麼東西砸了他媽,當時額頭血就下來了!”
“我看著都心酸,還勸她幹脆把這孽種還給那男人算了。”
阿婆嘆了口氣,咂咂嘴,滿臉惋惜。
“可她S活不肯,說那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說什麼都不能不要。”
秦砚的心顫了一下,抿唇沉默,眼裡閃過一絲不忍。
那段時間鬧得太厲害,他為了給陸明薇一個教訓,生生把兒子搶走。
程馨的溫柔讓兒子沉溺,再不肯看她一眼。
她真的舍得不要兒子了嗎……
這些年,她究竟絕望到什麼地步,才會做出這個決定?
“對了,”阿婆突然想起什麼,“昨天下午有個大波浪卷發的女人來找她,打扮得人模人樣的,堵在門口罵得可難聽了。”
她搖搖頭,嘆息道:“那姑娘沒過多久就拖著箱子走了。”
6
秦砚臉色陰沉地踏進家門。
玄關處,程馨輕柔的嗓音伴著兒子的抽噎聲傳來:
“小澤別怕,等你媽媽進了這個門,你就大聲哭、用力鬧......讓她走,好不好?”
她低頭擦了一把根本沒掉的眼淚,咬唇賣慘:
“小澤,你媽媽不喜歡我,等她回來,這個家裡就不可能有我的位置,阿姨就會流落街頭,凍S在外面...”
可這次秦澤皺著眉,低頭繞著手指,嗫嚅著沒有答應:
“可是,我答應過爸爸,要好好對媽媽的...”
“爸爸說,只要媽媽高興,他就高興,我喜歡爸爸,我不想讓爸爸不開心。”
程馨眼神一黑,猩紅美甲SS掐住秦澤的手臂,面上還帶著笑:
“秦澤不乖哦,連阿姨的話都不聽了。”
“你要是不聽話,我就把你這幾年罵你媽的話發給你爸爸,讓他知道,你不是一個乖小孩......”
秦澤吃痛,恐懼地大哭起來,“不,不要!”
秦砚站在陰影裡,看著兒子哭的滿臉淚水的樣子,一股寒意從心底直衝頭頂。
他一直以為兒子不親近陸明薇,是自己的原因。
原來,還有程馨在中間故意挑撥。
“劉媽。”他聲音冷硬地開口。
程馨嚇了一跳,立即換上溫婉的笑容轉身:“秦砚,你回來啦?我正在哄小澤呢,這孩子,怎麼說哭就哭了呢...”
“一定是知道今天媽媽要來,又不開心了。”
秦砚沒看她,只對快步走來的保姆重復:“帶小澤去你房裡,給他熱杯牛奶。”
他俯身一把將兒子抱起,不容置疑地塞進劉媽懷裡。
直到兩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他才緩步上前。
程馨被他周身散發的低氣壓懾住,不自覺地后退半步。
強撐著笑意:“今天不是要去跟妹妹領證嗎?怎麼......”
話未說完,秦砚骨節分明的手已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
他俯身逼近,語氣裡帶著漫不經心的冷意:
“我一直覺得你是個聰明人,這幾年也算安分,知道什麼該碰,什麼不該碰。”
“程馨,你最大的錯,就是肖想了不該屬於你的東西。”
“陸明薇,永遠是我名正言順的夫人。”
說完他甩開手,取出方巾慢條斯理地擦拭指尖,仿佛碰了什麼髒東西。
“現在就走,別讓我再看見你。”
程馨踉跄倒地,臉色由青轉黑,突然尖聲大笑:
“我肖想?秦砚,你以為陸明薇還會原諒你嗎?她今天根本沒來對不對?她走了是不是?!”
見秦砚擦拭的動作一頓,她笑得愈發癲狂:
“好啊!真是報應!我告訴你,你永遠都別想挽回她了!”
她掙扎著爬起來,一字一句如同淬毒:
“記得嗎?當年你說等她一無所有了,自然會來求你......所以我幫你啊,我幫你讓她變得一無所有!”
秦砚眼神驟冷:“你說什麼?!”
“她媽媽那場車禍,你以為真是意外嗎?是我!是我幫你掃清了障礙,你應該感謝我才對!我幫你把她逼到絕境,幫你毀了她最后的依靠!”
她還想再說,卻在撞上秦砚那雙黑得駭人的眼睛時,生生打了個寒顫。
所有未出口的話都卡在了喉嚨裡。
7
飛機落地,牧川早已在機場等候。
他知道我不喜歡花,手裡只捧著一條質感厚實的羊絨圍巾。
見到我,便自然地上前一步,將圍巾輕輕繞在我頸間。
“這邊天冷,先保暖。”
我微微低頭,臉頰觸及柔軟的羊毛,一股清淡的木質香縈繞在鼻尖。
許是沾染了幾分他身上的香水味,反倒剛好驅散了幾分疲憊。
我和牧川四年同窗,同為一個項目的成員,彼此感情深厚,亦師亦友。
畢業后,他選擇留在國外,我回國發展。
我抬眼,認真道謝:“謝謝,走吧,現在帶我去科室。”
牧川愣了一下,有些無奈地苦笑:
“我說明薇,好歹是老同學見面,就不能吃個飯敘個舊緩緩嗎?”
我頓住動作。
有時候困在情緒裡時,我不是沒有想過給他打通越洋電話。
可我這幾年過的不太體面。
千言萬語在心頭輾轉,最終都隨著一聲嘆息,默默咽下。
這頓飯,我們吃得格外安靜。
他沒有問我為何突然請他幫忙安排工作,也沒提我為何獨自一人前來。
默契地避開了那些沉重的話題。
飯后,牧川如約帶我去醫院參觀。
分別數年,他已是科室主任,簡單介紹完工作環境后,他卻突然不容分說地拉起我的手,停在一間陌生的辦公室門前。
“明薇。”
他垂眸,神色復雜,“我認為你現在不適合工作。”
我聽懂了他話裡的意思,難為情地微紅了臉。
咬牙翻找包裡做好的簡歷。
“我,我可以的,雖然這幾年沒有從事相關工作,但我從沒放棄過學習...牧川,請你給我一個機...”
“不需要。”
他打斷我,聲音有些發啞,“我認識的陸明薇,從來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自己。”
牧川深吸一口氣,輕輕握住我的手臂,目光堅定:“明薇,我相信你的能力,現在,你也相信我一次,可以嗎?”
他推開門,辦公室裡坐著一位面容溫和的女性。
“你現在最需要的,是一位心理醫生。”
他的聲音很輕,“那些事,我都聽說了。明薇,你不必一個人硬扛。”
“出於私心,我雖然也很想做你的傾聽者,但我知道,你需要的不只是傾聽。”
牧川輕輕推了我一把,那雙深藍色的混血眼眸裡盛滿疼惜。
“這裡很安全,不會有人打擾。”
“去吧。”
8
我總以為自己足夠應對一切。
無論是狠下心處理秦砚那份扭曲的愛,還是直面兒子疏遠自己的事實,我都做到了。
就連因為自己的固執失去母親的愧疚,也在一遍一遍深夜的自我安慰逐漸淡去。
直到此刻,我坐在這裡,面對這位溫和的醫生。
她只是輕輕問了一句:“你怎麼了?”
我想說我沒事,想說這一切都是牧川小題大做。
可我的嘴唇張了又合,發不出任何聲音。
不是無話可說。
是那些疼到窒息的片段突然在腦海走馬燈閃爍。
秦砚出軌那天的雨,母親監護儀上拉直的線,兒子寫滿恨意的紙條...
我都沒有忘記過。
太多太多了,多到不知該從哪裡說起。
醫生耐心等待著,緩緩引導我。
我終於磕磕絆絆地開口,語無倫次地拼湊起那些破碎的往事。
結束時,我才發現,原來我是會崩潰的。
醫生告訴我,我生了病。
那個診斷名詞很長,叫復雜性創傷后應激障礙。
怕我擔憂,還貼心地用通俗易懂的詞解釋。
她說我的情緒系統,就像一棟年久失修的老房子。
不是沒有情緒,而是該哭的時候哭不出來,該生氣的時候只覺得累,就像燈泡接觸不良,忽明忽暗。
“Miss陸,這裡很安全,你可以慢慢來,直到修復好一切。”
牧川默默為我打點好了所有。
離醫院僅一街之隔的公寓,下個月正式入職的聘書,還有為期一年的心理咨詢。
這些安排細致入微,恰到好處。
我沒法表達謝意,但也知道。
他最想要的,是我能恢復成以前那個沉穩耀眼的陸明薇。
我能感受到,內心的負擔漸漸輕快。
那些難以描述的情緒,也終於有了宣之於口的欲望。
可就在我覺得自己快好起來時。
秦砚又出現在我面前。
剛好那時,牧川陪著我挑選室內花卉。
兩個男人對上眼的瞬間,氣氛冷了幾個度。
牧川下意識護在我身前,秦砚眼睛微眯,勾唇冷笑。
“這麼快找到下家了?怪不得連夜要走。”
“陸明薇,你個騙子。”
我攔住了準備為我說話的牧川,搖了搖頭。
隨后看向秦砚,認認真真看了好久。
突然發覺,我其實從未深入認識過他。
“秦砚,聊聊吧。”
咖啡廳內,我點了一杯拿鐵,給他點了杯意式濃縮。
見我依舊記得他的喜好,秦砚語氣稍緩,只是說出去的話依舊難聽:
“這算討好?明薇,我要的不是這個。”
我抿了口熱咖啡,放下杯子,抬眼看他。
“如果你來是為了惹惱我,那我們沒什麼好聊的了。”
他盯著我,良久,泄了氣般自嘲一笑:
“我知道你不吃我這套,可我偏偏改不了。”
“別人都生怕我不開心,總會變著法子討我歡心,只有你,每次都那麼冷靜。”
秦砚眼底翻湧著我看不懂的情緒,他吐露出真心話,聲音低啞:
“我知道錯了...明薇,這次來,是想讓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我發誓,這輩子絕不會再有第二個人,我們可以重新開始,像以前一樣…”
9
這次,他鄭重拿出了文件。
“只要你願意復合,無論是財產還是股權,都給你。”
“我們這個年紀做決定,總要考慮現實,明薇,我們還有未來,還有兒子......”
我笑了一聲打斷他,“正是因為深思熟慮,我才選擇和你分開。”
“秦砚,你改不了的你骨子裡的自私,承諾只有我一人,也不過是權衡利弊下的取舍。”
“這份諾言的保質期,取決於你的心情,我不會把我的人生交到如此荒謬的承諾裡。”
“至於我和你的孩子,我承認,一半的錯在我,眼瞎看錯了人。”
他呆愣在原地,似乎沒想到沉默寡言的我會一下說出這麼多傷人的話。
“其實我們早該談談了,那樣,我就會深刻的認知到,你並非良人。”
我起身,下了最后通牒:
“復婚,不可能,我早不愛你了。”
秦砚臉色蒼白,呼吸急促地拉住我的手。
我只當他垂S掙扎,徑直要走。
“我想我們之間有太多誤會.....你母親的S,不是我的錯,也不是你的錯,是程馨......”
我猛地回頭。
三言兩語交代一切后,秦砚眼底慘紅一片,第一次在我面前低下頭,聲音低低的。
“對不起...對不起,我已經把她送到精神病院,讓她生不如S。”
秦砚伸手環抱我,準備安慰我:“你別太難過了,你還有我......”
我用力推開他,在他錯愕的目光下狠狠攥拳揍上他的臉。
一下,兩下。
直到手發麻無力,我才堪堪停下。
秦砚鼻青臉腫,整個人透著狼狽。
我居高臨下俯視他,只覺好笑:
“怎麼,以為我不敢動手?以為我需要你的安慰?”我冷冷勾起嘴角,
“不,我很清醒。這筆債早該算了,現在,我們兩清。”
“滾吧,別讓我再見到你。”
秦砚自然不會輕易S心。
但命運沒再給他糾纏的機會。
被折磨成瘋子的程馨從精神病院逃了出來,在網上開直播,對著鏡頭歇斯底裡地哭訴秦砚的種種罪行。
直播片段如野火燎原。
很快,網友順藤摸瓜,扒出了更多黑料。
包括他之前的花邊新聞,孕期出軌的內幕。
秦氏集團的股價應聲暴跌,合作方紛紛解約。
婚后苦心經營的形象一夜崩塌。
這一次,再沒有人能替他收拾殘局。
秦砚自然不會放過程馨,只是她徹底瘋了,狗急跳牆綁架秦澤,逼著秦砚娶她。
可還不等秦砚回答,程馨用刀抹了孩子的脖子,留下一句話后,獰笑著自S。
“秦砚,我要你后悔一輩子!”
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有那麼一瞬,我覺得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我慢慢蹲下,壓抑著痛苦的哭聲。
一遍一遍祈禱,希望他下輩子,投在一個幸福的家庭。
后來,秦砚也因故意傷害罪鋃鐺入獄,他寫了數十封手寫信求我看。
我一一燒掉,專心投入醫療事業。
這裡沒有秦砚,沒有程馨,沒有那些撕心裂肺的過往。
只有無影燈下清晰的解剖邊界,和等待被拯救的生命。
我的手很穩。
在經歷過一切之后,這雙手終於重新找到了屬於自己的位置。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