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幫導師整理材料時,他突然問我:「江遂安,岑霜是不是你未婚妻?」我點頭。導師推過來一沓材料:「那她怎麼幫賀洲寫了推薦信?」


我低頭,岑霜的筆跡再熟悉不過。


導師還在說:「寫得挺用心的,好幾頁紙。」


我笑了笑:「是啊,她很少對什麼事這麼上心。」


我把那封推薦信從頭到尾看完。


最后一段:


【賀洲出身寒微卻積極樂觀,在困境中依然保持向上的韌勁……此次若能資助他出國深造,將徹底改變一個人的命運。我願以個人名譽擔保,他值得這次機會。】


我掏出手機,給岑霜發了條消息:


「你對改變命運這事,還挺有執念的。」


她秒回:


「?」


我沒再理她。


你慢慢改變他的命運吧。


我的命運,不勞你操心了。


1


岑霜接我去家宴,順便帶上了兄弟賀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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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母客氣地招呼:


「岑霜,到了英國,賀同學是你老公最好的兄弟,你可得好好替江遂安照顧他。」


我筷子一頓。


賀洲已經起身,怯生生舉著酒杯:


「岑同學,多虧你幫我改論文、寫推薦信,不然我做夢都拿不到深造的offer。這杯我敬你。」


岑霜端起杯,跟他輕輕一碰,眼底帶著我從未見過的溫柔笑意。


「應該的。」


兩人相視而笑。


我坐在中間,看著他們默契碰杯,忽然覺得這場面有點好笑——


我最好的兄弟,和我青梅竹馬的未婚妻,一周后要一起出國了。


可我這個中間人,竟然是最后一個知道的。


「我去拿瓶飲料。」


我起身往廚房走。


冰箱門拉開,冷氣撲在臉上,我深吸了一口氣。


沒事的。


只是沒告訴我而已,又不是什麼大事。


轉身回到餐廳。


我的位置卻坐了人。


賀洲坐在那裡,正側著頭聽岑霜說話,兩個人挨得很近。


他先看見我,慌忙站起來:


「江遂安,我剛才和岑同學討論論文的事,不知不覺就……」


「坐著吧。」


岑霜按住他的手腕,把他按回椅子上。


抬頭看我:


「江遂安,我們有正事要聊,你坐對面沒關系吧?」


我端著果汁,愣在原地。


從什麼時候開始,我的位置,從她身邊變成了對面?


岑母大概覺得這場面有點冷。


笑著拉我過去:


「對了江遂安,我記得你也考了雅思吧,多少分來著?」


「7.5。」


賀洲低下頭:


「我從小沒補過英語,才6.5……多虧岑同學幫我補習,不然連申請的資格都沒有。」


岑霜溫和的看著他:


「你有天賦,什麼時候都不晚。」


我盯著橙汁的瓶口,忽然有點想笑。


我也問過她:「岑霜,我想跟你一起申請出國。」


她當時在看手機,頭都沒抬:


「你成績一般,申請沒什麼把握。再說,我就去一年,別折騰了。」


我抬起頭,看向對面的兩個人。


他們頭挨著頭,聲音壓得很低,偶爾笑一下,旁若無人。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橙汁。


又酸又澀。


2


晚餐后,我一個人站在院子裡透氣。


腳步聲從身后靠近,一雙手臂從背后環上來,熟悉的溫度貼著后頸。


「怎麼了?」


岑霜的嘴唇蹭了蹭我的耳廓,帶著點酒氣。


「心情不好?」ˡ


我沒躲,也沒動。


「你幫賀洲申請出國,為什麼沒告訴我?」


「這有什麼好說的?又不是什麼大事。」


她把我轉過來,面對面,雙手還搭在我腰上:


「他是你兄弟,我幫他,還不是為了你?」


我看著她的眼睛。


月光底下,那雙眼睛我看了二十年,此刻卻陌生得厲害。


「你不知道嗎?」我說,「原本我也打算申請的。」


她愣了一下,隨即失笑:「別鬧。」


她松開一只手,揉了揉眉心。


「他績點不如你,競爭不過別人。你不一樣,你能力這麼強,在哪裡都有機會。」


她頓了頓,語氣理所當然地:


「再說,兩家不是說好等我畢業就結婚麼?你也不需要那麼高的學歷。以后和我結婚,又不指望你賺錢養家。」


我看著她,一字一句:


「你是認真的?」


她皺眉,似乎終於察覺到我的語氣不對。


但說出來的話,還是那個意思:


「江遂安,我沒想到你連這個都要爭。


「他比你更需要這個機會。他什麼都沒有,只有讀書這一條路。你不一樣,你有家世,有婚約,有我。」


她向前一步,低下頭看我,語氣軟下來,帶著點哄:


「你讓讓他,不行嗎?」


我張了張嘴,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轉身要走。


「江遂安。」


她從后面抱上來,下巴抵在我頸窩。


「我喝酒了,不能開車,今晚留下來。」


我沒說話。


她側過頭,嘴唇又蹭上來。


「我馬上就走了,你不想我麼?」


我閉了閉眼睛,任由她抱著,沒有掙脫。


她在我身后笑了,手臂收得更緊。


3


晚上我還是留宿在岑家客房。


一起留下來的還有賀洲。


岑霜說太晚了,他一個人回去不安全。


夜裡我起床喝水路過岑霜房間。


虛掩的門內傳來熟悉的兩道聲音。


我悄悄推開門縫。


賀洲靠在岑霜肩膀上哭:


「岑霜,我這種出身,真的配得上去國外留學嗎?我什麼都不懂……」


她輕拍他的背,溫聲安慰:


「別瞎想,有我在。


「我會一直在你身邊,陪你適應的。」


「放心吧,我答應你的事哪件沒做到?」


「可是……江遂安會不會不高興?他是你未婚夫,我怕他誤會……」


她頓了一下。


「我和他的婚約是長輩定的。我從來沒想過真的嫁給他。


「這次出國,就是想冷他一段時間。等我回來,就用他不上進、沒共同語言退婚。我爸媽會支持我的。」


賀洲羞紅了臉,破涕為笑。


我站在陰影裡,渾身涼透。


我不知道,我喜歡岑霜這件事,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大概是八歲那年,我被隔壁班的女生揪頭發。


她衝過去把人按在地上揍,回頭跟我說:「以后誰欺負你,報我名字。」


大概是十二歲那年,我發燒在家,她來給我送作業。


坐在床邊把當天的數學題一道一道講完。


臨走時說:「快點好,沒人跟我鬥嘴,無聊S了。」


大概是十五歲那年,我被人堵在放學路上。


她騎車經過,二話不說將那群人打跑。


回去的路上,我坐在她后座。


風很大,我只記得她后背的溫度。


大概是十八歲那年,兩家吃飯,她在桌子底下捏了捏我的手。


我抬頭,她衝我笑,什麼都沒說,又好像什麼都說了。


我攢了太多這樣的「大概」。


多到我自己都分不清是從哪一刻開始,我滿心滿眼只有這個人。


但我從來沒想過一件事——


她對我的好,是因為喜歡我,還是因為我從小就在她身邊?


照顧一個人久了會變成習慣。


保護一個人久了會變成責任。


而我,大概又把習慣和責任錯當成愛情。


奇怪的是,親耳聽見她說從未想過嫁給我,我並沒有想象中的難過。


怨麼?


有一點吧。


可她似乎沒做錯任何事,只是不喜歡我而已。


我轉身往回走,腳步很輕。


夜風吹過來,臉上有點涼,我抬手摸了一下。


哦,原來還是會哭的。


不過沒關系。


哭完就好了。


岑霜,從ᶻ今天起,我不需要你保護了。


4


第二天,岑霜開車送我們回學校。


我坐在后座,一路沒說話。


暈車的賀洲坐在副駕駛,倒是和岑霜說笑了一路。


我以前從來沒發現,原來他們之間有這麼多話可以說。


車停在宿舍樓下。


賀洲親親熱熱的挽著我。


走到樓道口,他忽然停住。


「江遂安。」


我轉頭看他。


他松開我的胳膊,低下頭,手指絞在一起:


「對不起,之前沒告訴你……是岑霜說怕你多心。」


他紅著眼眶。


「我真的只是求她幫忙改論文,寫推薦信。我這種出身,能出國讀書是做夢都不敢想的事……」


我沒吭聲。


他急得眼淚掉下來,一顆一顆的。


很會哭。


「江遂安,你別誤會。她幫我,一定是為了你。你才是她未婚夫……」


我看著他,忽然有點想笑。


原來他也知道,岑霜是我的未婚妻。


「沒關系。」


「機會嘛,」我笑了笑,「都是留給你這種時刻有準備的人。」


他的眼淚還掛在臉上,表情卻僵了一瞬。


隨即哭得更兇了。


「江遂安……你優秀,獨立,什麼都有。她也是覺得我樣樣比不過你,才更需要這個名額……」


他上前一步,抓住我的手,梨花帶雨地抬頭看我:


「江遂安,我也是剛聽岑霜說你原本想跟她一起出國,如果我早知道……」


我低頭看著他的手。


那只手,昨晚還抵在岑霜的胸口上。


「你想說什麼?」我問。


他慌忙搖頭:「不是,我只是……我不想你們因為我吵架。」


「你放心,我們沒有吵架。」


他咬了咬唇,眼中一閃而過一絲嫉恨。


眼淚還在一顆一顆掉:「江遂安,你是不是討厭我了?」


我看著他。


哭得真好看,眼尾紅紅的,睫毛湿漉漉的,像我見猶憐這個成語活過來了。


「沒有。」


我抽回手,語氣平靜:


「她說的對。你確實比我值得。」


賀洲愣住了。


我沒再理他,轉身上樓。


走到三樓轉角,我停下來,靠著牆站了一會兒。


摸出手機,打開瀏覽器。


搜索框裡,我慢慢打下一行字:


「美國Top20大學研究生申請截止日期」


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風吹進來,有點涼。


我深吸一口氣,繼續往上走。


你們去吧——


去伯明翰,去英國,去你們雙宿雙飛的新生活。


而我,要去一個更遠的地方。


5


接下來的日子。


岑霜忙著準備出國的事。


各種材料、籤證、行前手續。


再加上賀洲那邊時不時需要幫忙,她整個人被填得滿滿當當。


偶爾給我發來消息,也都是些不痛不痒的。


吵吵幾句,就結束對話。


剛好我有了時間,做自己的事。


我先是去圖書館把託福和GRE的真題全借了出來。


有人看到,問我:「江遂安,你借託福幹嘛?不是不出國麼?」


我只說,隨便刷刷,闲著也是闲著。


接著,我開始查學校。


美國的常春藤,加拿大的Top3。


一個比一個離英國遠。


我挨個翻過去,把申請要求、截止日期、所需材料,一條一條記在本子上。


最后選了三所,排名都比伯明翰高。


我還聯系了導師,請他做我的推薦人。


導師語氣驚訝:「江遂安?你怎麼突然想出國了?之前不是說畢業先結婚麼?」


「想通了。」我說,「趁年輕,先提升自己。」


導師欣慰的笑了:「行,我給你寫,你的成績我一直很放心。」


走出辦公室,我站在走廊發了會兒呆。


之前的我是有多愚蠢,才會被岑霜PUA「成績一般,沒有把握」。


我踩著截止日期提交了申請。


一個月后,順利拿到了斯坦福offer。


我把出國的事告訴了爸媽。


也說了我和岑霜只是發小情誼,想取消婚約。


他們雖不理解,也表示支持,只是希望我們能好好解決。


「我會和她談的。」我說。


我也確實打算跟她正式告別,好聚好散。


臨走前,是我的生日。


從認識那年開始,每一年的這一天,岑霜都會陪著我過。


今年,她提前幾天就打來電話:


「江遂安,生日那天我訂好了,保證給你驚喜。」


生日那天下午,我在家等ᶜ她。


她說七點來接我,我五點就開始準備。


對著鏡子看了看,忽然有點恍惚——


不知不覺,取悅她已經成了習慣。


六點半,手機響了。


不是她,是她閨蜜的男朋友。


「江遂安,岑姐今晚給你定的是雲頂餐廳。她還給你準備了煙花秀,我女朋友幫著練習的,那位置能俯瞰全城,絕了。」


「你穿好看點哦,我猜岑姐是要求婚呢!」


我心裡知道不可能,五味雜陳。


掛了電話,我繼續等。


七點。


七點十五。


七點半。


手機安安靜靜。


八點,我撥了過去。


響了很久才接。


「江遂安。」


她的聲音有點喘,背景音很嘈雜。


「賀洲這邊出了點事,我趕不過來了。」


「生日什麼時候都能過,你乖,回頭給你補上。」


電話掛了。


我拿著手機,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


然后站起來,走到鏡子前。


把衣服換下來,疊好,放回衣櫃最裡面。


睡前,我看到賀洲發的朋友圈。


山頂餐廳。


煙花正在綻放,照亮整片夜空。


配文:


【幸好有你在我身邊。】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那個餐廳。


那場煙花。


原本是我該收到的驚喜。


把手機放到一邊,走到窗邊。


城市的夜景很安靜,遠處隱隱有煙花的光,一閃一閃。


我忽然笑了一下。


嗯。


幸好。


幸好我從來沒有把全部的自己押在一個人身上。


幸好那些深夜改的論文、偷偷刷的成績、瞞著所有人寄出的申請都有了結果。


幸好明天我就要走了。


回到屋裡,我打開行李箱開始收拾東西。


那件疊好的衣服我拿出來看了一眼,放回了衣櫃。


不帶走了。


第二天上午,手機裡有岑霜發來的消息:


「江遂安,昨天真的對不起。賀洲那邊真的需要我,你沒生氣吧?」


我平靜回復:


「沒關系。」


她又發來一條:


「我明天下午的飛機,記得來送我。」


這一次我沒有回復。


關掉手機。


我站起身,走向登機口。


飛機起飛的那一刻,機身微微震動,窗外的城市越變越小,最后消失在雲層裡。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岑霜,我祝你前程似錦。


而我,也要奔赴我的前程了。


第2章


6


機場,國際出發大廳。


岑霜站在值機櫃臺前,手裡攥著護照,眼神卻不斷往入口方向瞟。


「岑霜?」賀洲輕輕拉了拉她的袖子,「該辦託運了。」


「嗯。」她應了一聲,把行李放上去,眼睛卻盯著手機。


沒有新消息。


辦完託運,過了安檢,到了登機口。


她剛坐下,又拿出手機,蹙眉看著。


「怎麼了?」賀洲湊過來,溫聲問,「落下什麼東西了嗎?」


「江遂安沒來。我發消息不回,打電話也關機。」


「可能有事吧。他這段時間不是挺忙的嗎?我聽說……」賀洲壓低聲音,欲言又止,「他這段時間在學校和一個女生走得挺近的,經常不回寢室……」


岑霜眉頭皺得更緊,轉頭看他:「誰說的?」


「就……聽別人說的。」賀洲被她盯得有點不自然。


「不可能。」岑霜打斷他,語氣有點衝,「江遂安從小就那麼喜歡我,不可能接受別的女人,你別瞎聽別人亂說。」


賀洲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復溫柔。


「我就是隨口一說,你別生氣。」


「我給阿姨打個電話問問,萬一他出什麼事了呢……」


岑霜已經掏出手機,剛要撥號,登機廣播響了。


「前往倫敦的旅客請注意,現在開始登機……」


賀洲輕輕按住她的手:


「岑霜,來不及了,先登機吧。到那邊再聯系也不遲。」


岑霜猶豫了兩秒,把手機揣回口袋。


上了飛機,放好行李,她又把手機掏出來。


一遍一遍地刷新。


旁邊的賀洲在說什麼,她一句沒聽進去。


手指無意識點進朋友圈。忽然看見導師的朋友圈。


一張截圖,配文:


【最優秀的學生,去最遠的地方。祝賀江遂安同學拿下斯坦福全獎!】


她愣住了。


斯坦福?


她點開圖片,是江遂安的offer,清清楚楚印著斯坦福的校徽。


日期是上個月。


她的手指有點抖,直接撥了導師的電話。


「喂?岑霜?」導師的聲音有點驚訝,「你不是飛英國了嗎?這個點打電話……」


「老師,你發的朋友圈是什麼意思?」她打斷他,「江遂安……他去斯坦福了?」


導師頓了一下:


「對啊,昨天就飛美國了。你不知道?


「你們不是未婚夫妻嗎?他沒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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