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孩子也是，走之前還跟我說，要和你好好談談……」
導師還在說什麼，她已經聽不進去了。
昨天就飛美國了。
斯坦福。
全獎。
可她什麼都不知道。
「老師，」她嗓子發緊，「他什麼時候申請的？」
導師想了想：「三個月前吧。卡著截止期限申請的，那段時間他天天往圖書館跑，付出了不少。」
三個月前。
那不就是……她幫賀洲準備材料、陪他辦籤證、幫他處理瑣事的時候嗎？
那不就是，她一次又一次為了賀洲對江遂安說「最近很忙」的時候嗎？
電話什麼時ˣ候掛的，她不知道。
旁邊的賀洲在說什麼，她聽不見。
她只知道，飛機已經開始滑行。
即將飛往英國。
Advertisement
和他去的方向，是反方向。
「小姐，請您關閉手機，飛機即將起飛……」空姐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她機械地關掉手機。
窗外的雲層很厚，什麼也看不見。
她忽然想起八歲那年，她幫他打架，回頭跟他說：
「以后誰欺負你，報我名字。」
她想起十五歲那年，他坐在她自行車后座，抱著她的書包。
她想起十八歲那年，他們在桌子下面背著大人偷偷牽手。
她一直以為，他會一直在原地等她。
一直以為。
窗外的雲層忽然裂開一道縫，陽光刺進來，晃得她睜不開眼。
她閉上眼，忽然想起他說過的最后一句話——
「沒關系。」
他真的，不在意自己了麼？
7
我在美國安頓下來，已經是第三天了。
租的公寓不大，但窗外加州的陽光很好。
我打開手機，連上WiFi，消息一瞬間湧進來。
未接來電：47個。
微信未讀：132條。
幾乎都是同一個人發的。
「江遂安，你在哪？」
「江遂安，看到回電話。」
「江遂安，你什麼意思？」
「我錯了行不行，你接電話。」
我往下劃了幾屏，沒有看完，直接點了刪除。
手機震動起來。
來電顯示：岑霜。
我接起來，那邊響起岑霜焦急的聲音。
「江遂安，你在美國？」她帶著喘，「什麼時候申請的？我怎麼不知道？」
「從你確定要出國那天開始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
她又沉默了。
我聽見她的呼吸聲，有點重。
「你在跟我賭氣？」她的聲音壓下來，我知道她在努力控制情緒，「就因為我幫賀洲申請學校？」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岑霜，我為什麼要跟你賭氣？你幫我的好兄弟出國，我替你們高興都來不及。」
「那你去美國是為什麼？」
我看著窗外。
舊金山的天空很藍，和京市的霧霾天不太一樣。
「因為我想去更好的地方。」
她哽住了。
好一會兒，她才說：「你想讀就讀。反正最多兩年時間，我等你。」
「等你讀完回來，」她頓了頓，「我們就結婚。」
我沒反駁，掛斷電話。
手機沒有再響。
我坐在窗邊，看著外面的陽光發了一會兒呆。
原本想著，這麼多年了，即便沒有愛情，也還有從小到大的情分在。
至少該當面說清楚，好聚好散。
現在覺得，沒必要了。
那天夜裡，她擁抱著賀洲說的那些話，至今還印在我腦海裡。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我和他的婚約是長輩定的。我從來沒想過真的嫁給他。」
「等我回來，就用他不上進、沒共同語言退婚。」
解除婚約的事，讓兩家長輩處理吧。
反正……
我低頭看了一眼手機，笑了一下。
反正她一開始的打算，就是回國后取消婚約。
挺好的。
從今以后，我們各得其所。
8
下課回來，遠遠就看見公寓樓下站著一個人，風塵僕僕的樣子。
我停下腳步，隔著一小段距離看著她。
她看見我，快步走過來，在我面前站定。
我這才看清她眼裡的紅血絲，不知道是沒睡好還是飛了太久。
「江遂安。你為什麼要取消婚約？」她問。
大概是長輩告訴她的。
兩家退婚的事，我爸媽處理得很幹脆。
岑家那邊什麼反應，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們不合適。」我說。
她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會是這個理由。
「怎麼不合適？」她往前走了一步，「這麼多年，我們一直都很好。我把你當未來丈夫，我照顧你、愛護你……」
「那不一樣。」我打斷她，「那是習慣，是責任。」
她的表情僵住了。
「岑霜，我承認你是個很好的人。」我看著她的眼睛，語氣很平靜，「但我不想要這樣一個好人做妻子。」
她的眉頭皺起來：「是因為賀洲？」
她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為自己辯解。
「他……他需要我幫忙，我只是……」
我忽然有點想笑。
「在你眼裡，他柔弱，依賴，需要保護。他激發了你的保護欲。對不對？」
她沒有說話，但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她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抱住我。
「我承認，我確實同情他，」她的聲音低下來，「他是你朋友，我有責任照顧他。江遂安，我……」
我輕輕推開她。
「岑霜。」
「我想過很多次，你每次對著我喊江遂安的時候，」我說，「你心裡想的，是我，還是賀洲？」
她愣住了。
眼裡第一次露出了一種茫然的神情。
「江遂安，」她回過神，聲音有點急，「你是不是一直介意賀洲？」
她上前一步，抓住我的手腕。
「如果你介意，我可以疏遠他，大不了我不讀了，真的，我可以。」
她的眼睛緊緊盯著我，想從我的表情裡找到一絲松動。
「我們沒必要鬧到取消婚約。」
我低頭看了一眼她的手，又抬起頭，看著她的臉。
二十年了。
這張臉我看過無數次，笑的時候，皺眉的時候，溫柔的時候，不耐煩的時候。
這樣緊張惶恐的神情，還是第一次見。
但我內心卻毫無波瀾。
「岑霜。」
我抽回手。
「你回去吧。別耽誤學業。」
我轉身往公寓走，腳步沒有停。
身后沒有聲音。
我沒有回頭。
9
英國的秋天很美。
賀洲卻沒什麼心思看。
語言課他坐在最后一排。
教授講的內容只能聽懂一半。
小組討論時，別人都在搶著發言，他張了張嘴，發現自己連問題都聽不太懂。
同學看他的眼神開始變得微妙。
那種禮貌的、疏離的、帶著點疑惑的眼神——
「你是怎麼進來的？」
他咬著牙熬過第一周，熬過第一個月。
沒有人幫他改論文了。
沒有人陪他辦各種手續了。
沒有人耐心地一遍遍解釋那些他聽不懂的學術術語了。
岑霜變得很忙。
他們雖然在同一個學校，但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
偶爾在圖書館遇到，她也只是點點頭，然后繼續低頭看自己的書。
他試著給她發消息：「岑霜，宿舍的暖氣好像壞了，好冷。」
她回得很快：「報修電話在宿舍手冊第8頁。」
他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
以前，她會說：「我過來看看。」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刷手機，刷到了江遂安的朋友圈。
九宮格。
西海岸的陽光、蔚藍大海，和一群新朋友在草坪上的合照。
他笑得很開心。
配文：「新的地方，新的開始。」
點贊的人很多。
評論區有人問：「江遂安你也出國了？去的哪裡？」
他回：「斯坦福呀。」
賀洲盯著那個「呀」，忽然覺得心口堵得慌。
斯坦福。
比他這所學校排名高。
比他去的城市陽光好。
比他過得……開心一百倍。
和他比起來，自己永遠像個笑話。
他給岑霜發消息：「有空嗎？想和你聊聊。」
她回了：「實驗樓。」
他去了。
走廊裡很安靜，岑霜靠在窗邊，看著手機。
他走近的時候，她抬起頭，表情淡淡的，沒什麼波瀾。
「岑霜。」
他在她面前站定，眼眶已經紅了。
「現在所有人都覺得，是因為我介入你們，江遂安才走的。」
「他明明可以申請英國，為什麼要去美國？」
他抬起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他是不是故意的？是不是想讓所有人都覺得是我……」
「江遂安不會那麼做。」
岑霜打斷他，語氣平靜。
「他性格開朗、熱情、陽光。」她看著窗外，聲音沒什麼起伏，「他比我想象的更獨立。美國的文化，確實更適合他。」
賀洲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半晌，他咬著唇，聲音低下去：
「岑霜……你一直這麼照顧我，別人說闲話你也不顧忌。你對我……」
他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鼓起勇氣：
「你對我，是不是……」
「說什麼闲話？說你搶江遂安的女朋友？」
岑霜轉過頭，看著他。
目光很冷淡疏離。
「我是江遂安的未婚妻，」她說，「誰也搶不走。」
賀洲的臉僵住了。
「至於闲話，」她收回視線，「清者自清，少聽點闲話吧，把時間多用在課業上，國外拿畢業證可沒那麼容易。」
「可是……」賀洲眼圈紅了，他咬著唇，聲音有些發抖：「可是你們已經退婚了啊。」
岑霜轉身的動作頓住了。
她回過頭，看著他，眉頭一點一點皺起來。
「你是怎麼知道的？」
她往前逼近一步，聲音沉下來：「你給江遂安打過電話？」
賀洲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他抬起眼，淚眼朦朧地看著她。
「我只是……我只是喜歡你而已，我錯了嗎？
「我沒有讓他跟你退婚，我沒有想過搶走你……我只是想多看看你，多靠近你一點……」
岑霜站在原地，看著他哭。
她忽然覺得很累。
也終於想清楚一件事。
從頭到尾，賀洲的每一次示弱，都是在索取。
每一次「我配不上」，都是在要她肯定。
每一次「我怕江遂安誤會」，都是在挑撥。
而她，每一次都接住了。
接得那麼理所當然。
接得讓那個滿心滿眼都是自己的男孩，被擠到了角落。
「岑霜……」
賀洲伸出手，想要拉她的袖子。
她退后一步。
「我只把你當我未婚夫的朋友。」
「既然現在江遂安不當你是朋友了，我們沒必要再見了。」
岑霜轉身離開。
身后傳來賀洲的聲音，喊她的名字，一聲又一聲。
她沒有回頭。
被扔在原地的賀洲癱軟在地。
他忽然想起，最后一次見江遂安，他眼裡的嘲諷。
他當時沒懂。
明明自己才是贏家，為什麼他會那樣看自己。
現在好像有點懂了。
只是懂了又怎樣呢？
10
聖誕節的時候，我從圖書館回來，遠遠就看見公寓樓下站著一個人。
黑色大衣，肩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雪，像是等了很久。
我站在原地，隔著漫天飄落的雪花看著她。
「江遂安。」
「你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她的聲音有點啞，「有些話，想當面跟你說。」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足了勇氣。
「江遂安，我知道錯了。」
「我以為你長大了，獨立了，就覺得你不需要我了。」
「我以為你堅強，以為你什麼都搞得定，所以理所當然地忽視你。」
她往前走了一小步，離我更近了一些。
「現在我才明白，」她看著我，眼睛裡有我從沒見過的認真，「一直以來，不是你需要我，是我需要你。」
雪花落在她的肩上，她沒有伸手去拂。
「從小你就在我身邊，」她的聲音低下去，「我以為……你永遠不會走。」
我看著她，心裡還是湧起了酸楚。
從胸口漫上來，漫到嗓子眼，漫到眼眶。
但我沒有哭。
我已經很久沒有在她面前哭過了。
「岑霜。」
我開口，聲音比我想象的平靜。
「你知道嗎？」
她看著我。
「那天夜裡，你和賀洲在客房說的話，我都聽到了。」
她愣住了。
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她忘了眨眼。
「你說，」我學著她的語氣，「江遂安不是你，他什麼都搞得定。」
她的臉一點一點變白。
「那一刻我才明白，」我看著她，「在你眼裡，我是被你舍棄的那一個。」
「所以你可以理直氣壯地幫他。
「理直氣壯地讓我讓。
「理直氣壯地覺得我不會難過。」
雪下得更大了一些，落在我的頭發上、肩膀上。
「可是岑霜，」我輕聲說，「我也會難過。」
「我只是長大了。
「不會再哭給你看。」
她站在雪裡，一動不動。
然后我看見，她的眼眶紅了。
有什麼東西從她眼角滑下來，混著落在臉上的雪，分不清是雪水還是別的什麼。
「江遂安……」
我退后一步。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僵在那裡。
「我以后……還能來找你嗎？」
我看著她。
這個從小陪我長大的人，這個我曾經以為會共度一生的人。
她的眼睛紅著，臉上的淚痕還沒幹。
可是我知道，一切都回不去了。
「岑霜。」我輕輕開口，「我們都該往前看了。」
11
我轉身往公寓走。
身后沒有腳步聲追上來。
走到樓門口，我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她還站在原地,站在雪裡,站在那盞昏黃的路燈下。
隔著一整個雪夜的距離,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只看見她的身影，孤零零的,一動不動。
那天晚上,我打開手機，翻到相冊最下面。
和岑霜的合照,有一萬三千七百多張。
八歲的,十歲的，十五歲的，十八歲的,二十二歲的。
我勾選第一張，往下滑，全選。
刪除。
手機提示：確定刪除13721張照片？
我點了確定。
幾秒不到，13721張照片,沒了。
我把手機放到一邊，躺下來，看著天花板。
原來這些，也就只需要一剎那。
五年后。
我博士畢業,留校任教。
住在離學校不遠的小公寓裡，窗外有一棵很大的橡樹。
偶爾去海邊跑步，偶爾和朋友聚餐,偶爾一個人待著，什麼也不想。
日子過得充實,也踏實。
岑霜的消息,是從別人那裡斷斷續續聽來的。
她回國接手了家族企業，再也沒有出過國。
聽說⽣意做得不錯，但⼀直沒結婚。
她爸託⼈介紹了好幾次,她都沒去⻅。
賀洲的消息,也是聽來的。
他沒有拿到研究生畢業證。
課程太難,論文沒過,延期了一年還是沒過。
后來在留學⽣圈⼦⾥認識了一個富二代,認識三個⽉就結了婚。
又過了兩年,離了婚。
據說⼈還在英國,但已經沒什麼⼈知道他在做什麼了。
聽到這些的時候，我心⾥沒什麼特別的感受。
就像在聽陌生人的故事。
那天下午,我從學校回來，打開郵箱，看到一封郵件。
正文很短。
「江遂安，
看到你發的論⽂了。領域頂刊，很優秀。恭喜。
我一直記得你說的那句話。
「我也會難過，只是不會再哭給我看。」
現在我都明白了。只是明白得有點晚。
祝你一切都好。
岑霜」
我看著那封郵件,過去的畫面一帧一帧地閃過，⼜⼀帧一帧地淡去。
收回思緒，手指懸在鍵盤上。
想了很久，只打了三個字。
「你也是。」
點擊發送。
我合上電腦,站起⾝，⾛到窗邊。
加州的陽光灑進來。
遠處有學生在草地上看書,有情侶牽著手慢慢走過。
再普通不過的⼀個下午。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她曾問我：「江遂安，你說我們十年后會變成什麼樣子？」
那時候我說不知道。
現在我知道了。
我們都會變成更好的自己。
只是不再是我們了。
我想，這就是最好的結局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