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滿堂族老看著我,爹娘卻從頭到尾一言不發。
我籤了字,把自己那一份也推回去:“留給你們養老吧。”
然后拖著箱籠,走出了住了二十多年的家。
直到姜蕎翻出那份文書,發現畫像、年份、名字全都不對。
我才知道,真正被抱來的,根本不是我。
原來我吃了二十年的苦,替別人背了二十年的身份。
可他們現在才哭著認我,未免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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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五歲時,就清楚自己不是蘇家真正的女兒。
這事不是爹娘告訴我的,是家裡一個親戚背著人說漏了嘴。那天正是暑天,她蹲下來湊近我,拿那種哄孩子似的語氣壓低聲音:“阿清,你曉得嗎?你不是他們親生的,你是從外頭抱進來的。”
我當場就去問了。
那時父親在案前翻書,母親坐著理衣物。我一開口,兩個人先互相看了一眼,又把目光落到旁邊的長姐身上。她那年九歲,正低頭擺弄手裡的小東西,什麼都沒察覺。
隨后,他們一起點頭認了。
母親只說了一句:“是。不過這話別叫你長姐知道。”
他們擔心長姐聽了難受,會胡思亂想,所以把實情告訴了一個五歲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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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們沒想到,五歲的我也會把這件事牢牢記住。
這一記,就是整整二十年。
自那以后,我開始逼著自己懂事。
長姐過生辰時,蘇府上下熱鬧得很,人人圍著她轉。我坐在不起眼的地方,只分到一小塊最邊角的糕點。偏偏我和她的生辰只隔一天,前一日原本是我的。
只是那天我住在族學,沒有回府,於是滿府上下便像約好了一樣,把我忘得幹幹淨淨。等我回去,也沒人想起替我補過。我咬了一口那塊甜得發膩的糕,還得笑著開口:“謝長姐。”
后來長姐考進城裡最好的書塾,爹娘高興,擺了三桌酒席慶賀。
同一年,我在全城文會裡拿了頭名。那張獎帖原本貼在櫃門邊,掛了不過三天,就被母親取下收走。她說,掛久了會舊。
長姐看中一件精致小玩意,父親第二天就給她買了回來。
而我省了半年零花,才攢夠買一本山川圖志的錢,結果那筆錢被拿走,替長姐買了胭脂。她說是借,可從頭到尾都沒還過。
長姐從小就愛拿我出氣。
我明明提前寫好的課業,她故意藏起來,等著看先生罵我;她也常常趁我回來時把蘇府大門關上,把我堵在外頭,讓我一直站到爹娘回府,才能進去。到了親戚面前,甚至就在爹娘眼前,她還會張口就說我在族學不用功,三天兩頭挨先生訓。
這些事,我一次都沒告過狀。
我不敢。
我怕爹娘嫌我事多,怕他們覺得我麻煩,再把我送回育嬰堂去。
所以我只能忍,一直忍著。
十六歲那年,我曾和裴遠安公子通信。
他性子溫和,我說什麼,他都會認真聽。我們書信來往了半年,最后約好見上一面。
那天我去了茶鋪,等了整整兩個時辰。
可到最后,我沒等來他的人,只等到別人替他捎來一句話:“對不住,今日有事,改日吧。”
后來我才弄明白,不是他忘了約,而是長姐把我的信截了。她借著我的名字同他來往,還讓人傳話過去,說:“我是阿清的長姐,她臉皮薄,先讓我來見你。”
他見過長姐之后,就再沒來找過我。
再往后,他竟成了長姐議親的人選。
有一次,我正好撞見他們在蘇府門前告別。
他顯然認出了我,先是愣了愣,接著便移開視線,不再看我。長姐卻挽著他的手,衝我笑了一下。
那個笑,我直到現在都忘不了。
裡面沒有半點心虛,也沒有一絲尷尬,只有毫不遮掩的炫耀和得意。
她分明是在對我說,你看,就連原本寫信給你的人,我也能搶過去。
我什麼都沒說,只把頭低下,把那些情緒全壓回去,然后轉身離開。
回到家中時,母親正在灶房裡忙著做飯。
我站在門邊,嘴唇動了動,到底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說出來又能怎樣?
她才是親生的,我什麼都不是。
這種時候,誰會站到我這邊,替我做主。
這一年,蘇家要把祖上留下的家底分開。
風聲一傳出來,長姐待我忽然親近了不少。我還當她終於肯認我這個妹妹,后來才知道,是我自己想多了。
及笄以后,我回府的次數就不多了。偏偏這天,爹娘特意叫人來傳話,讓我馬上回去。我請了假,僱車趕回蘇府,進門時天色已經徹底黑透。
正堂燈亮得晃眼,一家子都坐在那裡,果然是在商量分產的事。長姐滿面春風,喜色藏都藏不住。更扎眼的是,她身邊還坐著那個快與她定親的男人裴遠安。
長姐朝他遞了個眼神。
裴遠安當即從身后抽出一份文書,往案上一放:“爹,娘,阿清是抱養來的,按規矩沒資格分祖產。”他說得不急不緩,卻讓屋裡每個人都聽得明明白白,“她本來就不是蘇家的血脈。”
我先看向爹娘。
母親低著頭,手把衣角都攥皺了。父親盯著那份文書,臉色發沉,喉頭滾了一下。
可他們一句話都沒說。
我把那份文書拿了過來。
封皮上四個字,寫的是“收養文書”。
翻開后,第一頁貼著一張畫像,是個四歲左右的小姑娘,單眼皮,笑起來和我有幾分相似。
長姐見我盯著看,輕飄飄笑了一聲:“你看再久也沒用。你不是爹娘親生的,只有我才是。”
“這些年你吃蘇家的,用蘇家的,府裡也算沒虧待你了。”
我把文書合上,放回桌上。
“我知道了。”
她旁邊那人跟著冷笑:“一個抱來的,在蘇家白住這麼多年,還惦記著分銀子?”
我掃了他一眼。
母親從前同我提過,說長姐和裴遠安這門親事差不多要定下了。可他分明清楚,當初和他來往書信的人是我。
那些深夜裡,是誰和他一字一句談心,他知道。
那句“你是我見過最特別的姑娘”,是說給誰聽的,他也知道。
可現在,他坐在長姐身邊,端著未來姑爺的架子,拿看外人的目光看我。
真叫人作嘔。
我沒理他,轉身回了自己住的地方。
門外還斷斷續續傳來他們說話的聲音,正算著分下來的銀錢怎麼花,議親那天該備什麼禮,酒宴上又該請哪位有頭臉的人來主持。
等房門一關,那些動靜總算被隔開了。
其實我早就猜到會有這麼一天。
我在心裡想過無數遍,真輪到自己時,胸口還是一陣發酸,連話都不知道該怎麼說。桌上放著姜蕎前兩天送來的短箋,我提筆,只回了兩個字。
無事。
沒多久,茶鋪的伙計就替她帶了話來:“姜蕎姑娘說,姑娘騙不了她。等事情辦完了,就去找她,她一直在店裡等著。”
我把筆擱下,趴在桌邊,沒出聲。
正堂那邊隱約還有長姐和爹娘說話的聲音,模模糊糊的,像隔著厚厚一堵牆。
我從沒哪一刻,像那時一樣覺得自己離這個家這麼遠。
那會兒,離正式立契分產,還有三天。
三天后,族老和立契的人一起到了蘇府。
堂前照舊坐滿了人,桌上擺著棄產文書,還有一疊舊檔。長姐坐在爹娘中間,裴遠安靠在門邊抱著胳膊,像是專門來看熱鬧的。
我坐在最邊上,離所有人都最遠。
從小到大,那個位置好像一直都是我的。
族老簡單說了幾句規矩,立契人就把文書往前推了推。還沒等我開口,長姐已經先出了聲:“我們家情況不同。我這個二妹妹是抱養來的,祖產本就不該分給她,文書裡得寫清楚。”
立契人看了看我,又去看爹娘。
母親依舊低著頭,雙手SS抓著膝上的衣料。父親坐得很直,視線卻落在桌角一處,沒有半點要開口的意思。
他們聽見了。
也還是不吭聲。
我對這種場面,早就不陌生了。
從五歲開始,每一次我被長姐欺負,被人忽視,被排除在外,他們都是這樣。不開口,不維護,也不看我。
只因為我不是他們親生的。
像是從一開始,他們就認定了,我不配。
長姐從袖中把那張收養文書拿出來,翻到貼畫像那頁,拍在桌上:“這就是收養文書,寫得清清楚楚。”
立契人拿過去看了幾眼,又看了看我,點頭道:“明白了。”
我垂眼看著那張文書。
畫像上的小女孩是單眼皮,笑起來和我很像。名字,還有立文書的年月,也都寫得分明。
盯著那張畫像時,我腦子裡忽然閃過很多年前的一句話。
那時候我問母親:“為什麼我和阿姐的眼睛長得不一樣?”
母親當時笑著回我:“你爹和我都是雙眼皮,怎麼偏偏你長姐是單的?不過孩子還沒長開,往后說不定會變。”
說完,她就轉身去給長姐削果子了。
那句話像一道細光,從我腦子裡猛地劃過去。
當年我沒抓住。
因為我不敢再往下問。
我一直以為,自己是抱來的,和別人不一樣也是正常的。
立契人把筆遞到我面前,又把棄產文書推了過來:“蘇二姑娘,你可想清楚了?你是自願放棄這次分產?”
“想清楚了。”
“可有人逼你?”
我先看了長姐一眼。
她唇角微揚,神情得意。她旁邊那人還衝我挑了下眉,像是在說,算你懂事。
最后,我把目光落到母親臉上。
她總算抬了頭,眼圈通紅,嘴唇發著顫,像有話要說,結果到底還是沒能說出一個字。
我看了她兩息,便把視線收了回來。
別開口了。
到了現在,你說什麼都沒用了。
二十年了。
你點頭二十年,沉默二十年,如今還能說什麼?
我低下頭,在棄產文書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寫完后,我把筆放下:“不過我有一個條件。我原本該得的那一份,留給爹娘養老。”
長姐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出來。
她身邊那男人也笑,陰陽怪氣地接了一句:“倒挺有孝心。”
母親忽然捂住嘴,發出一聲極輕的哽咽。父親的手握成了拳,指節都白了。
可他們還是沒攔我。
他們沒有說一句,就算阿清不是親生的,也是蘇家的女兒。
他們什麼都沒有說。
那時的我還不知道,很多年前,當他們點頭承認我是養女的那一刻起,這件事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那個謊言滾了整整二十年。
滾到后來,他們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麼停,也不敢停。
他們怕長姐知道真相后受不了,怕這個家散掉,怕二十年的隱瞞最后鬧成笑話。
所以他們只能繼續沉默。
而我,也是在他們的沉默裡,落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站起身,只說了一句:“我走了。”
我沒有叫爹娘,也沒有看長姐,更沒再去看旁人。回到住處后,我把早就收拾好的東西一件件放進箱籠裡。
其實也沒多少。
蘇府裡的東西,我從來不敢多拿。
拉開抽屜時,我看見最裡面壓著一張全家畫像。那是我五歲那年照的。
我站在最邊上,長姐在正中,爹娘一左一右站在她身旁。每個人都笑得很高興。
只有我,笑得小心又拘謹。
我把畫像翻過來,后頭空空的,一個字都沒有。想了想,還是把它留在了抽屜裡。
等我拖著箱籠出門,堂前的人還都坐著。
母親看到箱籠,終於站了起來,嘴唇抖了半天,才艱難擠出一句:“你……你要去哪兒?”
“去一個不用再裝成蘇家人的地方。”
我語氣很平。
母親張了張口,最后又閉上。眼淚順著她的臉往下掉,可她到底沒能再說出一個字。
父親沒起身。
他甚至連看都沒看我一眼,只盯著桌上那份已經籤好字的棄產文書,像塊不會動的石頭。
長姐靠在椅子裡,翹著腿,說得輕描淡寫,像在議論今日天氣:“走了也好,省得以后麻煩。”
她旁邊那人立刻接話:“可不是,白養這麼多年,還惦記祖產。”
我沒有回頭。
拖著箱籠跨出蘇府時,外頭日頭正亮,刺得人眼睛生疼。我站在門口,最后看了這個住了二十多年的地方一眼。
正堂的窗子開著,我還能聽見長姐和族老說話,聲音又高又帶笑。
沒人追出來。
也沒人喊我。
我扶穩箱籠,轉身就走。
上了僱來的馬車后,我靠著車廂,望著街邊一排排房舍慢慢退遠。
走出沒多久,車簾被人從外面掀動了一下,有人追上來,往裡遞了一張短箋。
我一眼就認出,那是姜蕎的字。
她只寫了兩個字。
“籤了?”
我把紙擱在膝上,提筆回她。
“籤了。”
那人很快又折了回來,送來第二張箋子。
上頭問的是:“你還好麼?”
我盯著那幾個字,遲遲沒有落筆。
我到底好不好?
連我自己都說不清。
這二十年來,我一直在裝。裝作被欺負也沒關系,裝作被冷落也不難受,裝作聽見“你是抱養的”這句話時,心裡一點都不疼。
可裝到今天,我已經不想繼續了。
我沒有給她回信,只從袖子裡摸出那本手札,翻到最后,提筆寫下一句——
“我五歲時就知道,那個家不屬於我。如今總算不用再裝下去了。”
寫完以后,我把本子合上,重新塞回袖中,再沒翻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