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離開了從小長大的那條街,也離開了那個連大聲笑都不敢的地方。
前頭趕車的人正和路邊賣東西的闲聊,說今天太陽好,最適合出門。
偏偏就在這時,我的眼淚掉了下來。
沒有哭聲,也沒有哽咽。
只是安靜地順著臉頰往下淌,落了兩道湿痕。
我沒抬手去擦。
壓了二十年的委屈,像是一下全翻上來了。
從前我怕被送回育嬰堂,所以什麼都忍著;怕爹娘不要我,所以從不和人爭;怕那個家裡本就沒有我的地方,於是我總是自己退到最邊上。
現在,我不怕了。
因為我終於認清了,那地方從頭到尾都沒有留給我。
馬車走了很長一段路。
長到我臉上的淚痕都幹了,長到肚子裡開始發空,長到我終於緩過勁,能再寫一張回箋。
我在紙上寫下:“我到了。”
這回回得很快。
箋子上先是一個“好”字,下面又添了句:“我在店裡,快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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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捏著那張紙,終於彎了下唇。
笑意很淺。
卻是這幾天裡,最像真心的一次。
馬車一停,我剛下去,就看見姜蕎已經站在茶鋪門口等著了。
說起來,我和她認識,也算趕巧。
那天我來這家茶鋪,原本是為了等一個和我通信許久、最后卻不會出現的人。我在那裡白白等了兩個時辰,也正是在那一天,我遇見了她。
她手裡拎著兩盞熱茶,先把我從頭到腳看了一遍,什麼也沒問,直接把其中一盞塞進我手裡,又拉著我進了后面的雅間。
進屋后,她往椅子上一坐,目光一掃,就落在我隨手丟到案上的那份收養文書上。
“就是這個?”她抬抬下巴問我。
我點了頭。
她伸手拿過去,翻開細看。
我挨著她坐著,心裡已經準備好聽她罵人了。以姜蕎的脾氣,見著這種東西,照理第一句就該是“你們蘇家是不是有病”。
可她沒開口罵。
她只是盯著那張畫像,看了很久。
久得我都察覺出不對。
“阿清。”她忽然抬起頭,“這畫上的孩子,不是你。”
我怔了一下,立刻湊過去又看了一眼。
畫裡的小姑娘是單眼皮,頭發梳著發髻,笑起來還露著兩顆門牙。
“是我啊。”我下意識說,“這是我的收養文書。”
姜蕎把紙往我面前一遞,語氣很快:“那你看這裡。名字這一欄被墨暈花了,你和你長姐的名字只差最后一個字。要是被蓋住的,其實是她的名字呢?”
她越說越急,手指又點向另一處:“還有這個日子。上頭寫的是建安五年二月初二,可你也是那一年出生的。那時候你都還沒生,怎麼可能已經有你的收養文書了?”
我順著她手指的地方低頭去看。
年月那一行,寫得很清楚。
——建安五年二月初二。
可那張畫像上的孩子,分明已經有四歲左右的模樣。
而我的長姐,恰好就比我大四歲。
那一瞬間,我腦子裡像是突然空了一下。
那感覺像夜裡飛過去的一點火星,忽然懸住,又被人生生攥在掌心。
昨天長姐把這份收養文書拿出來時,我只掃了畫像一眼,根本沒往別處看。
這會兒我一把搶過來,手指都在抖。
被收養人的名字寫著“蘇清……”最后那個字,被墨跡糊住了。
落文書的日期,是建安五年二月初二。
我來來回回看了三遍。
不是我。
是蘇清月。
是長姐。
“怎麼會這樣……”我聲音發啞,“可她昨天明明還說……”
話說到一半,我猛地想起她昨日那句。
“你終究不是爹娘親生的,我才是。”
她說得太肯定了。
當時她把文書拍到桌上,我連多看一眼都沒有。
因為從五歲開始,所有人都在告訴我,我是抱來的孩子。
我從來沒懷疑過。
姜蕎把文書翻回畫像那頁,點著那小姑娘的眼睛給我看:“你瞧,她是單眼皮。你不是,你是雙的。”
說完,她又把我之前收著的一張舊畫像翻出來。那是長姐小時候留下的,畫上的她,分明也是單眼皮。
她把兩張圖並在一起,抬頭問我:“這個是你長姐,沒錯吧?”
我點了點頭。
姜蕎吸了口氣,接著往下問:“你爹是雙眼皮,你娘也是,對不對?”
“……對。”
“你也是。”
“對。”
“那兩個雙眼皮,偏偏生出一個單眼皮,也不是沒可能,但哪有這麼巧。”
她說著,又把那份文書往我面前推近了些。
“再看這個名字,偏偏就差最后一個字被墨汙住了。天底下哪來這麼多正好的巧合?”
她說得不重。
可那幾個字像釘子一樣,一下下釘進我腦子裡。
我還是不敢信。
這事太荒荒唐了。
我下意識想替這一切找借口:“也許……真的只是碰上了呢?萬一就有這種事?”
姜蕎一下轉頭看我,語氣都急了:“你還沒明白?這份收養文書根本就是你長姐的。她才不是蘇家親生的,真正親生的人,是你。”
第2章
2
我張了張嘴。
想反駁,想說不可能。
可喉嚨像被堵住了一樣,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姜蕎見我這樣,也沒再逼。
她只是把文書重新放回我手裡,安靜坐在旁邊陪著我。
我低頭看著那張畫像。
看著畫上那個單眼皮的小姑娘。
長姐。
我一直以為,真正有血緣的那個是她。
我也一直認定,被命運丟下的人是我。
這二十年,我忍著,讓著,縮著活。
怕被送回育嬰堂。
怕沒人肯要我。
結果到頭來,我根本不是被收養的那個。
我才是爹娘親生的女兒。
也就是說,為了守住長姐的身世,他們讓我背著“你不是親生的”這句話,活了整整二十年。
我沒掉眼淚。
只是覺得可笑。
荒唐得讓人想笑。
“姜蕎。”我叫她。
“嗯。”
“如果親生的人是我,那他們為什麼要瞞我二十年?”
姜蕎沒說話。
她答不上來。
我也一樣。
那天晚上,我沒衝回蘇府找爹娘問個明白,也沒一怒之下把那張收養文書撕了,更沒有哭著去問他們一句為什麼。
我只是把那本舊文書收進包袱裡。
我不會馬上拆穿這件事。
不是我心軟。
更不是我原諒了。
而是就算我現在衝出去,告訴所有人“我才是親生的”,那又怎麼樣?
那二十年受過的委屈,掉過的眼淚,咽回去的每一句“沒事”,能補回來嗎?
補不回來。
所以我什麼都沒做。
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五歲那年夏天的畫面。
那時我去問,爹娘一起衝我點了頭。
“嗯,你是從外頭抱回來的。”
“只是別讓你長姐聽見。”
這些年,收養女這個身份就像夢魘一樣纏著我。
每次做夢,我都一個人站在育嬰堂門口。周圍空蕩蕩的,天黑沉沉的,只有我自己。
孤零零地站在那裡。
他們以為我年紀小,不會記得。
可我記了整整二十年。
現在,我總算知道了真相。
只是知道得太遲了。
我正想把那份收養文書塞回包袱,姜蕎卻猛地起了身。
我抬眼看她:“你要幹什麼?”
她一句沒答。
可她臉上的神情,我一看就明白了。
那不是三言兩語能壓下去的怒氣。
像火從心裡一直燒出來。
“姜蕎,別——”
我話還沒說完,她已經朝門口喊了伙計進來。
“去一趟蘇府傳話。”她語氣很淡,淡得讓人發冷,“告訴蘇夫人,我有話要問,讓她立刻回信。”
伙計應聲:“是。”
我忙伸手攔她:“姜蕎!”
她轉過來看著我,眼神冷得厲害。
“你不願拆穿,是你的事。”她一字一句道,“可他們不能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我怔住了。
她站在那裡,背挺得筆直,眼裡全是壓不住的寒意。
“他們欺負你太過分。”她說,“總得讓他們明白,謊話藏不了一輩子。”
我胸口一陣發緊,呼吸都亂了。
那伙計已經快步出了門。
雅間一下安靜下來。
我坐在原地沒動,只覺得心跳越來越急,像有什麼事正朝我逼過來。
不知過了多久,外頭忽然響起一陣匆忙的腳步。
回來的不只是剛才那個伙計。
還跟來了蘇府的人。
來的是母親身邊常使喚的婆子,她跑得氣喘籲籲,扶著門框進來時,額頭上全是汗。
“蕎姑娘,”她喘著氣開口,“夫人問,您到底要問什麼?”
姜蕎抬了抬下巴:“進來說。”
婆子進了雅間,目光剛落到我身上,臉色就僵了一下。
“二姑娘也在。”
我沒說話。
姜蕎也懶得同她兜圈子,直接把那份收養文書攤在桌上,指著畫像問她:“你們蘇府的收養文書,上頭貼的,到底是誰的畫像?”
那婆子先愣住,隨后臉色刷地白了。
“這……這奴婢也不知道……”
“那就回去問你家夫人。”姜蕎盯著她,聲音發沉,“文書上貼的是大小姐的畫像,立文書的年份是建安五年。那時阿清還沒出生,這文書不可能是她的。你家夫人解釋得清嗎?”
婆子嘴唇直哆嗦。
過了半天,一個字都沒擠出來。
姜蕎冷冷道:“回去傳話。我要聽真話。”
那婆子轉身就跑,像是逃出去一樣。
我還坐在原處,手心早已出了一層冷汗。
“姜蕎……”
她沒看我,只淡聲說:“今天必須有個交代。”
大約過了兩刻鍾,外頭停下了馬車。
這一次,來的是父親和母親。
母親衝進門時,發髻都散亂了,眼睛紅得厲害。父親臉色發灰,像一路上都沒緩過神。
兩人站在門口,一看見我,腳步都停了停。
“阿清……”母親先出了聲,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可姜蕎沒給她繼續往下說的機會。
“先答我的話。”她看著他們,“這文書,到底是誰的?”
屋裡沉寂了很久。
安靜得我幾乎能聽見自己心口亂撞的聲音。
父親喉結滾了滾,始終沒有張口。
母親低頭看著那張文書,眼淚一下就掉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