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手指一下收緊。
明明早就猜到了,可真聽她親口承認,還是像有人迎面重重砸了我一下。
姜蕎緊接著問:“所以,阿清不是抱養來的?”
母親哭得幾乎站不穩,只能扶著桌角,斷斷續續地開口:“不是……她不是……她是我親生的……”
這句話一出口,她像徹底撐不住了,捂著臉哭了出來。
不是低聲啜泣。
是壓了很多年后,整個人一下崩開的哭聲。
父親閉了閉眼,嗓子啞得厲害:“是我們錯了。”
姜蕎的聲音也有些發顫:“那你們為什麼不告訴她?”
母親哭著搖頭,像自己都說不明白。
父親低聲接了過去:“阿清五歲那年,聽見外頭闲話,跑來問我們。那時清月也在,我們怕她聽見,怕她多想,所以就……”
他說不下去了。
姜蕎盯著他:“所以你們就點頭認了?”
父親垂著眼,沒有否認。
“你們以為她那時候小,記不住?”姜蕎冷笑了一聲,眼圈卻紅了,“可她記了整整二十年。她一直怕被送回育嬰堂,怕你們不要她,怕自己沒資格留在蘇家。你們知不知道,她這些年是怎麼熬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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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哭得更厲害了。
姜蕎沒停,話一句比一句重。
“她被長姐欺負,不敢告狀。她的書信往來被人搶走,連原本相看的親事都被奪了,也不敢爭。你們每一次偏袒,每一次沉默,每一次讓她站在最角落,她都記得。她一直以為,是因為自己不是親生的,所以她不配。”
屋裡一個人都沒接話。
只有母親止不住的哭聲。
姜蕎深吸一口氣,往旁邊退了半步。
“她人就在這兒。”她說,“有什麼話,你們自己跟她講。”
母親立刻抬頭看向我,滿臉都是淚。
我坐在椅子上,一動沒動。
她往前挪了一步,像想碰我,卻又不敢伸手。
“阿清……”她哽咽著開口,“是娘對不起你。娘真的不知道……不知道你會一直記著,不知道你這些年……”
她話說得斷斷續續,連一句完整的都說不出來。
父親站在一旁,背像一下彎了幾分。
“阿清,”他低聲道,“你先跟我們回府。我們當面把事情說清楚。至於祖產——”
“不用了。”
我聽見自己開口,語氣平得出奇。
父親一下僵住。
我看著他們:“棄產文書,我已經籤了。屬於我的那一份,就留給你們養老吧。”
母親先是一愣,隨即慌忙搖頭:“不,不行。你不是抱養的,你不用棄,那些本來就是你的。”
我看著她,輕聲問:“原來那份祖產,是你們給我的補償?”
母親一下被堵住了。
我又道:“既然是補償,那我更不能收。”
父親嘴唇動了動:“阿清,你受了委屈,這些銀錢本該給你……”
“現在我知道了,我不是抱來的。”我看著他們,語氣沒什麼起伏,“可那又能怎樣?”
這句話一落,屋裡頓時靜了。
我繼續說:“我失去的那些東西,能回來嗎?這二十年的委屈,能當作從沒發生過嗎?”
父親沉默了。
母親只是哭著看我,像想抓住什麼,可什麼都抓不住。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哽咽著問我:“那你為什麼一定要離府……”
“因為那裡不是我的家。”
我說。
這句話說出口,母親的眼淚掉得更兇了。
“整整二十年。”我看著她,慢慢往下說,“從你們當年點頭那一刻起,我就在蘇府當了二十年的外人。如今就算知道真相,我也不會再回去,繼續做你們口中的那個‘養女’。”
父親低低喊了一聲:“阿清……”
“我不會回去。”我道,“不是因為恨你們。是因為在蘇府這些年,我從來沒覺得自己是那個家裡的人。”
沒人再說話。
屋裡靜得厲害。
靜到只剩下母親斷斷續續的哭聲。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又傳來一陣急促腳步。
長姐也到了。
她顯然是匆忙趕來的,一進門先看見父親母親的樣子,再看見桌上的收養文書,臉上的血色頓時退了個幹淨。
“怎麼回事?”她聲音發緊,“出什麼事了?”
母親轉頭看向她,眼裡的情緒一時竟分不清是痛還是恨。
只這一眼,長姐就不敢再出聲。
她站在門邊,SS盯著那張文書,嘴唇抿得發白。
我沒有看她。
我的目光只落在父親和母親身上。
“祖產的事,就這樣。”我說,“以后,蘇府也不必再來找我。”
母親像是這時才徹底慌了,急忙上前一步,聲音亂得不成樣子:“不行,阿清,不行……娘錯了,娘補給你,欠你的娘都補給你。你回來,好不好?就當娘求你……”
她說著,竟真的要朝我跪下來。
姜蕎眼疾手快,一把把她扶住了。
我坐在那裡,始終沒動。
“晚了。”我說。
母親整個人都僵住了。
我站起身,把桌上的收養文書重新收好,放回包袱裡。
“從今以后,蘇家的人我不見,蘇家的信我也不收。”
話說完,我轉身往外走。
“阿清!”
母親在后面哭著喊了我一聲。
我腳下微微一頓,卻還是沒有回頭。
走出雅間,外頭日頭正盛。
光亮得有些晃眼。
我站在廊下,只覺得整個人都空了。
姜蕎很快追了出來,眼眶也紅著。
“你還好嗎?”
我沒有回答。
只是把包袱打開,又把那份文書翻到貼畫像的那一頁,盯著那個單眼皮的小姑娘看了很久。
看得眼睛發澀。
過了會兒,我把文書合上,重新放回包袱裡,抬頭對姜蕎說:“茶涼了。”
姜蕎怔了一下,馬上抬手抹了把眼睛,硬是扯出一個笑:“我重新給你沏。”
她轉身去了外面的茶案。
我還坐在雅間裡,聽著她洗茶盞、注熱水的細碎聲響,望著窗外長街上來來往往的人。
日光很好。
和我五歲那年那個夏天,一樣明亮。
可我已經不是當年那個蹲在院子裡,聽親戚告訴我“你不是親生的”的小姑娘了。
我終於把真相弄明白了。
只是晚了太久。
過了一陣,先前跟著蘇府來的那個婆子又追了出來,手裡捧著一封剛寫好的信。
“阿清姑娘,”她小心翼翼地開口,“這是夫人讓奴婢送來的。夫人說,求您看一眼……”
我沒有伸手去接。
“拿回去。”我說。
婆子愣住了:“姑娘……”
“以后也不用送來了。”我淡聲道,“我不會看。”
她捧著那封信站在原地,一時間進退兩難。
這時,姜蕎端著新沏好的熱茶進來,掃了那婆子一眼,語氣很淡:“沒聽見嗎?送客。”
那婆子只得低著頭退下去。
我端起茶盞,輕輕喝了一口。
茶原本是苦的,可落到舌尖后,慢慢又泛出一點回甘。
幸好,我身邊還有姜蕎。
蘇府的人頭一回被擋在門外,父親和母親這才徹底信了。
我是真的不肯再回那個家。
傍晚時分,母親回了府。
她沒去正堂,也沒去別處,直接去了我以前住的那間偏房。門剛推開,她就站住了。
屋裡收拾得幹幹淨淨,桌案一塵不染,櫃門關得嚴實,箱籠也少了大半。床頭正中央擺著一張全家畫像,我把它留下了,沒有帶走。
母親一步一步走過去,把那幅畫拿進手裡,盯著看了很久。
畫裡,我站在最邊上,笑得拘謹又小心,像是稍微笑得放肆些,就會被人從畫裡擠出去。
下一刻,她忽然蹲下身,抱著那張畫像失聲痛哭。
父親聽見哭聲趕過來,只站在門口,沒有踏進房裡。
母親舉著畫像,手抖得厲害,哭著對他說:“你看看她……從小到大照全家像,她每次都站在最外頭。我們從來沒有把她拉到中間過……”
父親一句話都沒說。
他轉身離開,去了堆舊物的庫房。
這些年我和長姐留下的東西,都堆在那裡。長姐的獎杯、文會帖子、畫冊,一樣樣裝在幹淨整齊的箱匣裡,擺得妥妥當當。至於我的東西,卻全擠在一個舊紙箱裡,壓在最底下。
父親把那個紙箱拖了出來,蹲下身打開。
最上面放著一張文會作文一等獎的獎帖,邊角都卷了。翻過來一看,背后還貼著一枚小小的花貼,那是我小時候最喜歡的樣式。
他盯著那花貼看了很久。
看到最后,他才猛地意識到,自己竟然連我小時候喜歡什麼,都已經想不起來了。
紙箱最底下還壓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父親拆開以后,裡面是一張張疊得整整齊齊的零碎銀錢,還有這些年攢下的壓歲錢。旁邊夾著一張小紙條,字跡稚嫩,是用鉛筆寫的。
“給爹娘的養老錢。”
父親的手一下就抖了。
他認得那筆字。
那是我還在族學念書時寫下的。
原來那麼早開始,我就已經在偷偷存錢,想著以后給他們養老。原來我那麼小的時候,就學會了懂事。
可那不是天生懂事。
是從知道自己“是抱來的”那一天起,我才突然學會了懂事。
在那之前,我也和別的小姑娘一樣,會撒嬌,會笑,也盼著有人抱一抱我。
那天夜裡,父親母親把府裡的舊檔全翻了出來。
一直翻到最后,他們才找到了真正的收養文書。那是父親故交夫婦過世后留下的舊檔,文書上貼著長姐小時候的畫像,單眼皮,四歲。
母親直接癱坐在地,哭得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她五歲的時候……來問我……我點了頭……她記了整整二十年……”
父親站在一旁,臉色灰敗得厲害。
過了很久,他才啞著聲音開口:“是我們選錯了。”
“我們怕清月知道真相會難受,怕她接受不了,怕她覺得自己不是親生的,一直顧著她,怕這個怕那個……”他說得很慢,嗓音粗啞得像砂紙磨木頭,“可我們從來沒想過,阿清會不會難過。”
母親哭得更兇。
父親低著頭,又補了一句:“因為阿清從來不哭。”
“所以我們就以為,她不疼。”
晚上,長姐回府了。
她一走進正堂,就察覺出氣氛不對。
父親把那一堆舊檔全攤到她面前,盯著她,頭一回用那樣冷的語氣同她說話。
“被你逼走的,是你的親妹妹。”
長姐盯著案上的文書,臉色一點點白了下去。
她張了張嘴,像是想解釋什麼,可半天都沒發出聲音。
母親邊哭邊問她:“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什麼時候知道,那份收養文書其實是你的?”
長姐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還是開口了。
“我一直都知道。”她聲音很平,“那文書上最后一個字,也是我親手抹花的。”
母親整個人都怔住了,像是沒聽懂。
長姐低頭看著那堆文書,神色平靜得讓人發冷:“我九歲那年就知道了。那天我聽見你們和阿清說的話,后來自己去翻了舊檔。”
“我沒說。”
“因為只要我一承認自己是抱來的,這個家就不再全是我的了。”
她抬起頭,眼裡沒有半點淚意,只有執拗和冷意。
“蘇清意才是你們的親生女兒。她要是知道了,就會把你們從我身邊搶走。”
母親氣得渾身都在發抖:“所以你就這樣欺負了她二十年?搶她的東西,壓她的風頭,連和她書信來往的那個人你也要搶走……你明明知道她才是親生的,你還這樣對她?”
長姐偏開臉。
“我只是不想失去你們。”
“不想失去我們,就讓她失去所有?”
母親的聲音尖得都變了調。
長姐沒再說話。
父親一直在看她。
看了很久很久,他最后只說了一句:“你和你親生爹娘,真是半點都不像。”
那天夜裡,裴遠安也從父親母親那裡知道了真相。
這時他才弄明白,當初真正和他通信的人一直是我,不是長姐。
第二天,他就託人把帖子送到茶鋪,說想見我一面。
我沒見。
之后他又接連送了好幾回口信,說要當面向我賠罪,說他以前是受了蒙騙,說想和我重新開始。
我只讓伙計替我帶去一句話。
“既然你當初選了她,就別再跑來我面前丟人。”
裴遠安還不S心,竟親自捧著一束花堵到茶鋪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