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眼睛發紅,說話又急又亂:“阿清,從前是我糊塗,是我被她騙了。我不知道你才是蘇家親生的女兒,我要是早知道——”
“早知道又怎樣?”我直接打斷了他。
他頓時卡住。
我看著他,語氣淡得很:“你從頭到尾看中的,都不是我。”
說完,我朝伙計使了個眼色,讓人把他手裡的花接過來。
那人眼裡竟還亮起一點希望。
可下一瞬,我當著他的面,把那束花直接扔出了門外。
“送客。”
他臉色刷地白了,愣在原地,好半天沒動。
茶鋪裡進進出出的人都朝門口看,他終於站不住,只能狼狽地轉身走了。
后來,他又去找長姐,質問她為什麼騙他。
長姐只冷冷回了他一句:“你現在知道她才是親生的了?”
“晚了。她根本看不上你。”
兩個人鬧得很難看。
互相埋怨,互相撕扯,像兩條擱淺在岸上的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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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們該受的。
只是這些事,對我來說,已經沒多少分量了。
又過了兩天,蘇府的人再次找到了姜蕎。
父親母親不敢來見我,只能求她代為傳話。
姜蕎先看了我一眼,沒有擅自應下,只說:“你若不想聽,我現在就把人打發走。”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還是點了頭。
於是,蘇府來的婆子就當著我們的面,把母親寫的那封信一字一句念了出來。
“阿清,我們對不住你。”
“你五歲那年問起身世,我和你父親怕清月聽見,也怕她多想,這才點了頭。我們以為你那時年紀小,不會記得……卻沒想到,你竟記了二十年。”
念到這裡時,婆子的聲音也開始發抖。
“這些年,每回你被你長姐欺負,都不吭聲。你不爭,也不告狀,我便以為只是姐妹間鬧脾氣。我竟不知道,你一直是怕自己會被送走。”
“你不是抱來的,從來都不是。你是我親生的,是我懷胎十月,疼了兩天兩夜生下來的女兒。你怎麼會是抱來的呢……”
“回來吧,好不好?你父親說,欠你的,以后都補給你。往后給你補生辰,給你做你喜歡的衣裳,再照一張全家像,讓你站在最中間……”
“你回來吧……算娘求你了……”
念到最后,婆子停了下來。
屋裡靜了很久。
姜蕎把信從她手裡抽出來,放到一旁,沒讓我再看第二遍。
我坐在原地,眼眶發熱,卻始終沒有掉淚。
姜蕎也沒追問什麼,只把一盞溫水推到我面前。
過了很久,我才慢慢開口。
“你知道嗎,我小時候最大的願望,不是什麼新衣裳,也不是多拿一點銀錢。”
姜蕎看著我,應了一聲:“嗯。”
我低頭望著杯子裡的水,聲音很輕。
“我只是想聽他們親口對我說一句,‘你是我們的女兒’。”
姜蕎沒說話。
我又輕聲道:“現在,他們終於肯說了。”
“可我已經沒力氣回去了。”
姜蕎伸手握住我的手。
她掌心很暖。
“那就先別回。”她說,“等什麼時候你有力氣了,再決定。要是一直都沒有,也沒什麼。”
我抬頭看向她。
她眼裡沒有勸我原諒,也沒有逼我回頭,只有明明白白站在我這邊的偏袒。
我點了點頭。
“好。”
我就在姜蕎所在的這座小城安頓了下來。
她經營的不是那種氣派的大茶肆,只是臨街一間不大的茶館。鋪面雖小,屋裡卻總是暖的,后院也清靜。
她直接跟我說:“來店裡幫我吧。吃住都算我的,工錢按天結,我這個東家可不黑心。”
我心裡明白,她是怕我手頭緊,又不想把幫襯說得太直白。
所以我答應了。
留在茶館后,我便跟著她學茶事。
先從最簡單的挑茶、碾茶、燒水開始,慢慢再學打沫、點茶,學著在盞面上勾出花樣。
有一回,我第一次點出個歪歪斜斜的心形,姜蕎比我還興奮,連忙拿紙記下來,描了好幾次,非說要留著。
鋪子裡常年帶著淡淡茶氣,太陽穿過窗格灑進來,落在木地板上,一塊亮,一塊暖。
我忽然就過上了很簡單的日子。
天一亮開門迎客,燒水煮茶。午后人少,我就靠窗翻書。等到夜裡關門,再和姜蕎一起收拾茶桌,洗盞刷壺。
這樣的日子,一天接一天,平靜得像沒有波紋的水面。
也是在這段時日裡,我慢慢察覺,我已經很久沒有再做那個夢了。
從前夢裡總是一樣的景象——我一個人站在育嬰堂門口,四周黑著,沒有人來接我。
分家那筆銀錢送來的時候,父親母親還是堅持把原該給我的那份送到了。
一起送來的,還有一封信和一張銀票。
我把東西拿在手裡,坐了很長時間都沒動。
姜蕎瞥了我一眼,只說:“收著。這本來就是你的。”
最后我還是收下了。
不是為了那點錢。
只是我終於懂了,得先顧自己。
這些東西,原本就該歸我。
自從那天在茶館雅間見過之后,蘇家的人時不時就會上門遞信。
開始時我一封不碰。后來總讓姜蕎替我擋著,也確實折騰人,我便同她說,若只是爹娘寫來的,就先擱著。
母親每回寫來的信都很長。
她會寫今天做了什麼,父親又咳了幾聲,院裡的花開得如何,廚房新腌了什麼菜。寫到最后,幾乎都會落下一句,說她想我了。
父親的信就短得多。
“天冷了,多添衣。”
“銀錢夠不夠?”
“若有為難,就託人捎話回來。”
這些信,我一封都沒回。
不是故意不回,是我實在不知道該寫什麼。
姜蕎見我發怔,便說:“不用逼自己。等你真想回的時候,再回也不遲。”
我點了點頭。
過了些日子,裴遠安又找來了。
也不知他從哪兒打聽到我的下落,竟抱著一大捧顏色扎眼的花,站在茶館門口,當著一屋子客人的面喊:“阿清,我知道錯了。咱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一時間,滿堂目光都落到我身上。
我只掃了他一眼,轉頭對店裡新來的小伙計說:“小張,認住這個人。以后不許放他進門。”
說完,我自己走了出去。
他抱著花,眼裡竟還帶著期待:“阿清,我是真心——”
我沒讓他說完,伸手把花接了過來,當著他的面,直接丟進門邊的廢簍裡。
“既然你已經選了她,就別再來我面前丟臉。”
我看著他,一字一頓地說:“我再說一次。我從來不是你的退路。”
他臉一下就漲紅了,張口還想解釋。
可我已經轉身進了店裡。
小張動作快得很,順手把門一關,差點直接拍到他臉上。
姜蕎站在櫃臺后,抬手給我鼓掌。
店裡的客人也跟著笑起來,還有人喊了一聲好。
我沒忍住,也笑了。
這是很久以來,我笑得最松快的一次。
晚上關店后,姜蕎坐在我對面,忽然問我:“你現在還怨他們嗎?”
我想了很久,才開口。
“不了。”
“怨太累了。我為了他們不愛我,怨了二十年,現在已經怨不動了。”
姜蕎又問:“那就是原諒了?”
我搖頭。
“也不是。”
“我只是不想再把心思耗在他們身上。以后,我只顧我自己。”
姜蕎看著我,眼眶有點發紅:“這才像句人話。”
我笑著拍了她一下。
那天夜裡,我躺在床上,把母親近來送來的那些信一封封拆開來看。
看了很久,最后只提筆回了一張小紙條。
“娘,我很好。別擔心。”
一共八個字。
第二天一早,蘇家的人又來了,連送了好幾封信,都是母親親手寫的。
我沒有馬上拆開。
但也沒再讓人原路送回去。
我在試著往前走。
走得不快。
可我確實在往前走。
一年后。
我生辰那天,茶館才開門沒多久,就有人送來一只很大的木箱。
沉得很。
箱子外頭寫著,寄來的人是母親。
我站著看了許久,最后還是把箱蓋打開了。
裡面整整齊齊擺著二十六份禮物。
從一歲到二十六歲,每一樣都包得仔細,細繩系得平整,上頭還貼著寫了數字的小籤。
最上頭壓著一封信。
“阿清,這是娘欠你的每一個生辰。”
“你一歲那年,娘給你準備過一只小銀鈴,你沒拿到。到了你二十六歲,娘補給你。”
“你兩歲那年……”
那封信寫得很長。
每一歲,她都寫了一段。
寫她懷著我時有多歡喜,寫我出生那日是什麼模樣,寫我第一次開口叫娘的時候,她躲著人紅了眼。
信的最后,她寫道:
“阿清,娘不求你現在就回家。娘只是想告訴你——你從來都不是沒人認的孩子。你一直都是娘的女兒。”
“從你生下來那天起,就是。”
我坐在茶館角落裡,先拆開了一歲的禮物。
裡面是一只銀鈴。
邊角已經有些舊了,但擦得很亮。
母親在信裡寫:“你一歲時,最愛聽鈴鐺響,一聽見就笑。娘把這只銀鈴留了二十五年,本來想等你出嫁時再給你,可娘等不及了。娘想讓你現在就知道——你笑起來,最好看。”
我把那只銀鈴攥在手心裡,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不是因為委屈。
到底是為了什麼,我自己也說不清。
姜蕎走過來,看見我哭,也沒有追問。
她只是坐到我對面,把一盞剛點好的茶推了過來。
茶沫上浮著一顆歪歪斜斜的心,和我第一次點出來的那一顆,一模一樣。
她衝我眨了下眼:“你教我的。”
我一下就笑了,眼淚還掛在臉上。
起身時,我在店裡的銅鏡前停了一會兒。
我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看著自己的眼睛。
我和父親母親長得那麼像,眼形一樣,連雙眼皮都一樣。
可從前,我竟從沒認真看過。
或者說,我一直不敢看。
姜蕎走到我旁邊,問:“想什麼呢?”
我抬手碰了碰眼角。
“我在想,原來我一直都有憑證。只是以前沒人告訴我。”
姜蕎笑了:“現在,你自己就是自己的憑證。”
我把那只銀鈴掛在了茶館櫃臺旁邊。
每次有客人推門,風一吹,鈴鐺就清脆地響一聲。
像是在說,歡迎回來。
而我,也終於開始歡迎自己回來了。
后來,母親又在信裡問我:“你什麼時候回來看看?”
我只回了她一句:“也許會有那麼一天。”
不是因為我原諒了他們。
只是因為,我終於不怕了。
從五歲開始,我一直以為自己怕的是——我不是爹娘親生的。
到現在我才明白,我從來都是。
只是他們來得太晚。
不過也沒關系。
我自己,來得正是時候。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