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地上還散著那些紅色的鈔票,被風吹得到處都是,有的落在柱子下面,有的飄到了門口。
“我們回家。”
回到家的時候,陸晨陽沒有把我放下來。
他從車上就一直抱著我,按指紋鎖的時候騰出一只手,開了門又立刻摟回來。
陸晨陽把我放在沙發上,他半跪在地毯上,雙臂環著我的腰,臉埋在我膝蓋上,整個人像一只終於找到主人的大型犬,抱著就不肯撒了。
我沒有動,他的手在發抖,從醫院出來就一直這樣。
“陸晨陽。”
我叫了他一聲,他沒應。
低頭看,發現他的肩膀在抖,抖得停不下來,他在哭,跪在我面前哭得無聲無息。
眼淚砸在我的小腿上,滾燙的,一滴接一滴。
“我回來晚了。”
“我不該讓你一個人回國,不該讓你去那家醫院,不該讓你自己面對那些人。”
我聽到他愧疚的語氣,嘆了口氣,不知道說什麼。
“寶寶還會有的。”
“但我不想讓你再生了。”他忽然說,聲音悶在我頸窩裡,含混不清的,“我怕了。我受不了你再進醫院,再躺在那種地方,再被人欺負。我寧願不要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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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不離開你分毫,你走到哪我跟到哪,你回娘家我住隔壁,你去醫院走廊。”
看我笑出聲來,他才願意讓我洗澡。
試了水溫才讓我進去,自己則搬了把椅子坐在旁邊,目不轉睛地盯著。
我讓他出去,他說不行,萬一你在裡面暈了怎麼辦。
洗完出來他用浴巾把我整個人裹住,從頭發擦到腳踝,然后又幫我吹了半小時的頭發。
做完這些他又去廚房給我做飯,因為我說過我不習慣吃外面做的菜,所以陸晨陽為了我學了五年的廚藝,甚至還考了廚師證。
我吃不完,他才接過碗把剩下的全吃了,連湯都喝幹淨。
吃完飯他才肯讓我回房裡睡覺。
他把被子拉到我下巴的位置,把枕頭拍松了塞在我腦袋底下,又去檢查了一遍門窗。
然后也上了床,從后面把我整個人圈進懷裡,我抱著他的手臂閉上眼睛,很快就有了睡意。
可是相反於這裡,陳勁野那邊就不太好了。
不是因為警察,不是因為江離歌。
真正讓他坐立不安的,是溫寂舒依賴地抱著那個男人的畫面。
那個男人是誰?
8
陳勁野坐在審訊室外的長椅上,整個人沒有了當醫生的樣子,把一攤被揉皺的白大褂扔在旁邊的椅子上。
他閉著眼,但腦子沒停。
那個男人是誰?
這個問題像釘子一樣扎在他太陽穴裡,一下一下地跳著疼。
他想起溫寂舒縮在那個男人懷裡的樣子,想起她喊他老公,想起那個男人吻她頭頂時她不但沒有躲,反而把臉埋得更深了。
不可能。她怎麼可能結婚?
他皺了皺眉,不知道自己臉上的表情並不太好看。
她以前那麼愛自己。
冬天的時候她總嫌他手涼,每次出門前都會把他的雙手捂在自己手心裡,呵著氣搓了又搓,直到搓熱了才肯放開。
他說一句醫院食堂的飯不好吃,她第二天就拎著保溫盒出現在科室門口,裡面裝著他最愛吃的紅燒排骨,這個習慣甚至維持了三年。
才過去幾年,她怎麼可能說不愛就不愛?怎麼可能說結婚就結婚?
陳勁野的眉頭越皺越緊,胸腔裡像堵了什麼東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然后他又想起了那個男人。
那個男人的臉......怎麼這麼眼熟?
“勁野哥哥!”
他猛地回過神,抬起頭,看見江離歌小跑著過來,身后跟著一個警察。
“他們放我出來了,”她眼睛哭得又紅又腫,“我就說那件事跟我沒關系嘛。”
陳勁野點了點頭,“那我先送你回去休息。”
他轉身要走,江離歌卻怯生生地抓住了他的衣袖。
“我媽媽還沒有出來呢。”
陳勁野腳步一頓。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只抓著自己袖口的手,沉默了幾秒,才開口。
“我會幫忙的。我會把她救出來。”
他說完這句話之后,沒有立刻走,而是接著說。
“如果我把你父母救出來,那我們之間,就再也沒利益關系了,對吧?”
江離歌愣住了,手指從他袖口上慢慢滑下來。
“你什麼意思?”
陳勁野沒有看她。
“當年我和寂舒剛結婚,什麼都沒有。她剛懷孕時,我們在醫院附近租了一個三十平的隔斷間,連空調都裝不起。”
“你父母找到我,說可以幫我。幫我進市醫院,幫我評職稱,幫我解決所有我解決不了的問題。條件是讓我多照顧你,帶你實習,幫你鋪路。”
“我一開始只想報答。你父母幫了我,我幫你在醫院站穩腳跟,等你還完該還的,我就帶寂舒離開這個城市,去一個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重新開始。”
“可你的事情一件接一件,我連推都推不開。我想走,可每次要走的時候,你家裡就又幫了我一個忙,我就又欠了一筆,又走不了了。”
“就連安安那件事,”陳勁野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裂痕,“我都在替你隱瞞。”
“我對你從來沒有男女之間的感情。我是你父親一手提拔起來的人。你對我而言,是恩人的女兒,是甩不掉的包袱,是我這輩子做過最錯的一筆交易。”
“這些年不是因為我想幫你,是因為我欠你父母的。現在你父親倒了,這個債也該還完了。”
“我救你母親出來,還清最后的人情。從今往后,你是你,我是我。”
陳勁野甩開她的手,沒有再理哭泣的她,轉身離開。
他現在特別想見溫寂舒。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壓不下去了,像荒草瘋長,堵得他喘不上氣。
他想見她,想知道她在哪,想跟她說點什麼,什麼都行。
可他在哪裡找她?
消失三年了,她的手機號換了,微信頭像變成了一張純黑色的圖,朋友圈也沒有再發過。
他沒有她住址,沒有她聯系方式,甚至不知道她這些年在哪裡生活。
其實那天在同學聚會上看到她,他就知道不是偶遇。
她推門進來的時候,他手裡的酒杯差點沒握住,他用了全部的力氣才沒有抬頭看她,才沒有在所有人面前失態。
他甚至有點高興,她是不是故意的?是不是還放不下他?
第二天她在醫院出現的時候,他就認定她放不下他,她為什麼來這家醫院?全市那麼多醫院,偏偏來他這一家?不是故意的是什麼?
可他還是沒有戳穿她,他甚至覺得這樣挺好的,她裝病,他就能多看她幾眼,多跟她說幾句話。
陳勁野回到醫院,穿過門診大廳,往住院部的方向走。
他要拿到她的病歷。
病歷上有她的住址和電話號碼,他可以找個理由,說她的檢查報告有問題,說需要補開什麼藥,說什麼都行,只要能見到她一面。
住院部的護士看到他愣了一下。
“把溫寂舒的病歷調出來。”他說。
護士轉身從文件櫃裡抽出一個檔案袋,遞過來的時候猶豫了一下:“溫寂舒?陳院,你要她的病歷幹嘛?”
陳勁野沒有回答,伸手去接。
護士的手沒有松,嘆了口氣。
“陳院,你上次差點害S我知道嗎?”
“你讓我們把她從病房挪到走廊椅子上,說她沒病裝病,不用管她。我雖然覺得不太好,但你是院長,我也只能照做。”
“后來我再去走廊找她的時候,發現她坐過的那張椅子上全是血,地上都積了一小攤。我當時就嚇壞了,趕緊叫人來把她抬回床上,一檢查,她肚子裡有個快兩個月的胎兒,已經沒了。”
9
陳勁野接過檔案袋的動作一愣,手指停在半空中,過了好幾秒,他才僵硬的發出聲音。
“她......懷孕了?”
護士不以為然,一邊整理手邊的文件一邊說:“對啊,而且胎本來保持得很好,各項指標都正常,她前幾天就準備轉院的,但是由於手續原因一直拖到現在。好不容易手續到了,孩子卻沒了。”
陳勁野不說話了,感覺自己的身體在變冷。
他慢慢捏緊檔案袋,指節一根一根地收攏,邊角被他捏得變形。
所以?
那次同學聚會,她朋友說的老公是真的,不是她請的演員。
那天她來醫院,不是裝病,不是偶遇,是產檢。她甚至在看到他之后,提出了想要轉院的想法。
他以為她在演戲,他以為她在挽留,但她不是來找他的,她是想躲開他。
想到這裡,陳勁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
心髒像被人攥住了,一收一縮地疼,酸澀從胸口往上湧,湧到喉嚨口,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為什麼?
憑什麼?
憑什麼她能這麼快脫身?他們的安安還沒S幾年,她就找到了下家,結了婚,懷了孕。她怎麼可以這樣?
護士看著他冷下來的臉,有些莫名其妙,但還是沒敢多問,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陳勁野又離開了醫院。
他不知道回哪裡去,車開出去三條街,他才意識到自己根本沒有目的地。
沒有溫寂舒的家,他感覺自己沒有家好多年了。
以前下班的時候,他總會在車裡坐一會兒再上樓。
不是因為累,是因為上樓之后迎接他的是孩子的哭聲、康復訓練的報告、還有溫寂舒那雙永遠紅著的眼睛。
他不想面對那些,所以他把車停在車庫裡,一根接一根地抽煙,抽到第十根才推開車門。
現在連那個讓他想逃避的地方都沒有了。
他在路邊的小超市買了一箱酒,拎著回了那棟別墅。
房子是安安確診那年買的,他本想給她們一個更好的環境,可搬進來之后,他待在裡面的時間越來越少,后來溫寂舒走了,這棟房子就徹底空了。
溫寂舒不知道這個別墅裡,她們留下的東西他從沒有變過。
安安的嬰兒房在一樓,陳勁野推開那扇門,把酒放在地上。
牆角堆著安安的康復本,每一本都被翻得起了毛邊,玩具箱裡塞滿了各種搖鈴和積木,大部分都沒拆封,因為安安不喜歡。
他玩不來普通孩子的玩具,他只喜歡一個紅色的塑料勺子,走到哪裡都攥著,攥了兩年,勺子的柄都被磨斷了,他還是不肯扔。
畫筆散了一地,有些已經幹涸了,筆帽上還有牙印,安安不會畫畫,只會拿著筆在紙上戳,一個點一個點地戳,戳滿了整張紙,溫寂舒就把那些紙一張一張收起來,裝進文件夾裡,笑著說這是安安的第一幅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