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陳勁野開了一瓶酒,仰頭灌了一大口。


酒精燒過喉嚨,燒進胃裡,燒得他眼眶發酸。


他想起以前的事。


懷安安的時候,她孕吐很嚴重,什麼都吃不下,瘦了十幾斤。


那時候他剛升主治,每天忙到半夜才回家,有天凌晨兩點他推開臥室門,看到她一個人蹲在衛生間裡吐,吐完對著鏡子洗嘴,看到他站在門口,笑了笑說,你怎麼還沒回來了,我以為你要在醫院睡呢。


他說,剛下班。


她什麼都沒說,只是走過來幫他解開襯衫的扣子,說熱水放好了,你去泡個澡吧。


那時候他沒覺得有什麼。他覺得自己也很辛苦,每天做手術寫病歷值夜班,回到家只想躺著,她能體諒他,那不是應該的嗎。


他高考是全市第一,而她連本科線都沒過,上了個專科,畢業后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員,工資三千出頭。


他以前不覺得這是什麼問題。


高中的時候他喜歡她,就是單純地喜歡,喜歡她笑起來的樣子,喜歡她趴在他課桌上睡覺時睫毛微微顫動的樣子,喜歡她考試考砸了紅著眼眶說“我是不是很笨”的樣子。


可是后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變了。


10


大概是從第一份工資到賬的時候開始。


他的工資是她的五倍,然后是十倍,然后是二十倍。


她升了職加了薪,但跟他之間的差距越來越大,大到他覺得這個家全靠他一個人在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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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貸是他還的,車是他買的,安安的康復費用是他出的,她那個文員的工資連每個月的保姆費都不夠。


他開始覺得理所當然了。


甚至在安安確診自閉症之后,不止一次地想過,如果當年他答應了江離歌的追求,他現在會是什麼樣子。


娶了她,他至少少奮鬥二十年,他會是全市最年輕的主任醫師,會是院長的最佳人選,會是所有人眼裡的人生贏家。


而溫寂舒能給他什麼?一個自閉症的兒子,一個永遠收拾不完的爛攤子,一個讓他覺得丟臉的家。


他覺得自己虧了,他覺得自己值得更好的。


可他不知道的是。


她為了多賺點錢給安安做康復,白天上班,晚上接私單做設計,經常熬到凌晨兩三點,第二天還要六點起來給安安做早飯。


她為了不讓安安在公共場合哭鬧影響別人,養成了出門永遠背著一個大書包的習慣,裡面裝著水、零食、換洗衣服、安撫玩具,那包重得他單手都提不動,她背了三年,肩膀被勒出了兩道深痕。


陳勁野又灌了一口酒,酒液順著下巴流到他的襯衫上。


回憶到了高中的自己。


那時候他多愛她,他追她追了整整兩年,寫了九十九封情書,每一封都是手寫的,每一封都不重樣。


他把情書塞進她書包裡、夾進她課本裡、貼在她自行車座上,有一次甚至疊了一只紙鶴從她教室的窗戶扔進去,紙鶴展開,裡面是他用鋼筆寫的四個字:我喜歡你。


溫寂舒答應他的那天,他在操場上跑了十圈,跑到最后摔了一跤,膝蓋磕破了,爬起來接著跑,跑到操場熄燈才停下來。舍友問他瘋了,他說對,我瘋了,溫寂舒答應我了。


后來他忘了自己曾經多愛她,忘了她曾經是他的全世界,忘了她答應他的那天他哭了整整一個晚上。


他只記得她的不好,記得她學歷低,記得她工資少,記得她生了一個不健康的孩子,記得她在家裡哭哭啼啼讓他心煩。


醒來的時候,只覺得頭快裂開了。


而且還不是自然醒的,是大門被人砸響的。


那聲音一下接一下,像有人拿錘子在砸,整棟別墅都在震。


陳勁野皺著眉從地上撐起來,酒瓶從胸口滾下去,在地板上轉了兩圈,剩下半瓶酒灑了一地,后勁這時候才上來。


門外的聲音沒停,還在喊他的名字。


他踉跄著走過去,拉開門,刺眼的日光灌進來,照得他眼前一片白。


眯著眼適應了好幾秒,才看清來人是誰,是當年處理安安后事的劉律師。


對方根本沒給他說話的機會,一沓紙直接懟到他面前。


“我就知道你在這,你居然還有心情喝酒?真不知道出什麼事了?”


紙張邊角戳在他胸口上,陳勁野下意識往后退了一步,但又被劉律師拉了回來。


“你兒子安安的事情被警方重新調查了,當年定性為意外溺亡,現在有人提供了新證據,證明江離歌當時是擅自把安安帶出醫院的,這不是過失,如果證據鏈完整,可以往刑事方向走的。”


“你這些年替江離歌扛了多少你自己心裡沒數嗎?如果要是那些東西真翻出來了,你不只是丟工作的問題。”


陳勁野沒說話,久到劉律師以為他是不是還沒醒酒。


“今天有一場官司,直接跟安安媽媽那邊對接。她這幾年一直沒有放棄重新調查,所以絕對不會輕易放過我們。你最好醒酒快點,穿好正裝我們就得去了。”


陳勁野這才動身,不是因為官司,是因為劉律師說了那句“安安媽媽”。


他對著鏡子系領帶的時候,手還在抖,把領帶拆了又系,系了又拆,反復三次才勉強滿意。


從昨天晚上開始,他的太陽穴就像被人拿針扎著一樣,一跳一跳地疼,胃裡翻江倒海,每一次吞咽都像在吞碎玻璃。


但這些都不重要了,因為下午就能見到她。


無論是什麼案子,他都覺得心情好了不少。


他甚至想好了見面第一句話要說什麼。他要看著她的眼睛,認認真真地說一句對不起,他知道她不會輕易原諒,沒關系,他可以慢慢來。


他有的是時間。


陳勁野推開側門走進去的時候,一眼就看見了她。


溫寂舒坐在原告席上,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頭發比上次在醫院見到時長了一些,披在肩膀上。


她抬起頭看向他,像一潭S水,沒有任何波瀾。


但陳勁野的目光像是被釘在了那裡,徹底離不開眼睛。


11


我抬起眼,看到陳勁野的時候,下意識皺了皺眉。


他站在側門口,盯著我,整個人愣在原地,后面的人推了他一把,他才猛地驚醒似的往前走。


上臺階的時候左腳絆了一下,差點摔了,旁邊的劉律師伸手扶了他一把,他站穩之后又朝我這邊看過來。


我正準備收回視線,眼前突然一黑。


一只溫熱的手掌從側面覆上來,指節修長,不輕不重地蓋住了我的眼睛。


掌心帶著一點淡淡的松木香,把我整個人從那個對視裡拽了出來。


“要看多久?”


陸晨陽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低沉,不緊不慢。


“溫女士,我們該看看資料了。”


他的手沒有立刻拿開,指腹在我太陽穴上輕輕按了一下,旁邊有人低聲笑了一下,我聽出來是閨蜜的聲音。


我吐了吐舌頭,看向一臉認真翻資料的陸晨陽,他沒抬頭,但嘴角動了一下。


開庭了。


這個官司,我蓄謀已久。


我一直堅信安安不是自己跑出去的,是被江離歌故意帶走的。


離婚這幾年,即使我呆在國外,也會經常回來找證據。


我把江離歌從出生到現在的資料全部查了一遍,發現她從小就在濫用父母的特權,校園霸凌同學,但最后退學的永遠是受害者。


看到這些資料的時候,我心裡那個真相越來越清晰。


我開始拼命找證據。


陸晨陽從來不會因為我頻繁回國而鬧脾氣,反而每次都給我訂機票,陪我一起回去。


后來他嫌麻煩,直接買了一架私人飛機,陪我找證據,陪我搜集線索,陪我把每一個可能的地方翻個底朝天。


終於,我們找到了。


在一個路人的手機視頻裡,像素模糊的畫面拍到了江離歌和安安。


她看到安安落水后,不但沒有救人,還伸出腳,踩著他的手不讓他上來,甚至扇他的巴掌,一下又一下,把他扇暈過去。


我看到那個視頻的時候,渾身都在發抖。


我的律師把所有的證據一件一件擺出來,從校園霸凌的案底,到河邊踩踏的視頻。


法庭裡所有人都深吸了一口涼氣。


陳勁野也愣住了,久久沒有說話。


法官轉向被告席:“被告方有問題嗎?”


我以為陳勁野會掙扎,他為了江離歌付出了那麼多,替她扛了那麼多,他不會輕易放手。


但他搖了搖頭,我都有點不敢相信。


法官宣布后天進行下一輪庭審,然后敲下法槌,休庭。


我跟著陸晨陽走出法庭,還沒走到拐角,就聽見了哭聲。


江離歌靠在牆上哭,江母站在她旁邊,臉漲得通紅,陳勁野站在她們面前,沒有說話。


江母一巴掌扇過去,陳勁野的臉偏了一下,沒有躲。


“你什麼意思?我女兒被欺負成這樣,你一句話都不說?這幾年我們江家對你的投資都喂狗了?”


江母見他還是不說話,終於不在意自己的貴婦形象,突然拉著江離歌跪了下來,哭著說。


“你不是說過嗎?那個孩子只是自閉症,S了也沒什麼好介意的。”


“我們離歌就是不懂事,她沒想S那個孩子。下次庭審你幫她說說話行不行?你幫她找找證據,她爸爸已經進去了,現在只有你能幫她了啊。”


陳勁野低頭看著跪在面前的兩個人,好像猶豫了,而我站在拐角,冷眼看著這一切。


他像是感覺到了什麼,抬起頭,目光越過江離歌和江母,落在我身上。


我收回視線,不想再理這場鬧事,轉頭看向陸晨陽。


“我去趟洗手間。”


陳勁野的目光從我離開的方向收回來,重新落在不遠處的男人身上,慢慢眯起了眼睛。


他終於想起這張臉為什麼眼熟了。


是高中的時候,溫寂舒隔壁班的一個男生。


每次考試都故意考倒數第幾,讓溫寂舒的名字后面永遠跟著他,高考卻超常發揮考了全市第二。


他給她遞過情書,被自己截了胡,在走廊上當著全班的面撕了。


自己根本沒把這個人放在眼裡過,可如今......


陸晨陽確認陳勁野終於認出他了,確認這場遲來的勝負已經分出了結果。


他嘴角勾了一下,玩味地對上陳勁野的目光。


我回來的時候,走廊上已經圍了不少人。


心裡猛地一沉,下意識加快腳步撥開人群。


陳勁野把陸晨陽按在地上,拳頭正砸在他臉上。


陸晨陽嘴角滲出血來,但沒有還手,甚至沒有擋,就那麼躺著,任由陳勁野打。


陳勁野又舉起了拳頭,我猛地跑過去想攔住他。


12


可陸晨陽比我還快,他看到我衝過來,眼神一變,終於抬起手,一把攥住了陳勁野落下來的拳頭。


陳勁野愣住了,他用力抽了一下,沒抽 動。


陸晨陽的手指像鐵鉗一樣箍著他的手腕,紋絲不動。


陳勁野這才反應過來,前面這個被他打了那麼多拳的男人,力氣大得離譜,那他為什麼不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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