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一天就被罰站了半個時辰,抄了二十遍《弟子規》。
晚上回到鳳儀宮,小家伙一頭扎進我懷裡,哭得驚天動地。
“母后……嗚嗚……太傅……是壞人!”
“他……他不讓稷兒吃肉肉!”
“他還打我手心……”
小家伙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掌,上面果然有一道淺淺的紅印。
我看著心疼,但臉上卻沒表現出來。
“哦?是嗎?”
“那稷兒今天有沒有學到東西?”
小家伙抽抽噎噎地回答。
“學……學了……‘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他一邊哭,一邊還把今天學的內容背了出來。
我點了點頭。
“那就不算白挨打。”
“男子漢大丈夫,流血不流淚,這點苦都吃不了,以后怎麼當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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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嘴上說得嚴厲,手上卻輕輕地給他揉著小手。
小家伙似懂非懂,但看我沒有要給他“報仇”的意思,哭聲漸漸小了。
這時,蕭景珩風風火火地衝了進來。
他顯然也聽說了兒子被罰的事。
“反了!真是反了!”
他一把抱過兒子,看到那紅紅的小手印,頓時龍顏大怒。
“這個老匹夫!朕請他來是教書的,不是讓他來打朕的兒子的!”
“福安!去!把那個張什麼給朕……”
“陛下想把張太傅怎麼樣?”
我冷冷地開口,打斷了他。
蕭景珩被我一噎,氣勢頓時弱了半截。
“朕……朕要讓他給稷兒道歉!”
我冷笑一聲。
“道歉?陛下是想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們大周的太子,嬌生慣養,連太傅都管教不得嗎?”
“還是說,陛下覺得,您當年在軍營裡挨的揍,都白挨了?”
我一提軍營,蕭景珩的臉瞬間就白了。
他想起了當年被我爹用馬鞭抽得嗷嗷叫的日子。
跟那比起來,張太傅這簡直就是“愛的撫摸”。
“那……那也不能打孩子啊!”
他還在嘴硬。
“玉不琢,不成器。嚴師才能出高徒。”
我站起身,從他懷裡把兒子接了過來。
“此事陛下不必再管,稷兒的教育,本宮自有分寸。”
“如果您真的心疼兒子,不如想想,怎麼才能讓張太傅對他另眼相看。”
我說完,便抱著兒子進了內殿,留下蕭景珩一個人在原地幹瞪眼。
他知道我又說對了。
在教育孩子這件事上,他這個當爹的,好像確實不如我這個當娘的看得長遠。
他看著我離去的背影,嘆了口氣。
算了,鬥不過老婆,他還不能去幫幫兒子嗎?
於是,第二天。
張太傅發現,太子殿下身邊,多了一個“伴讀”。
一個三十歲,穿著龍袍的“大齡伴讀”。
蕭景珩美其名曰:重溫經典,與太子共同進步。
實際上,就是怕兒子再挨罰,親自來“監工”了。
張太傅看著這對“同窗父子”,捻著胡須,露出了一個高深莫測的笑容。
13
皇帝給太子當伴讀。
這消息一傳出去,整個京城都轟動了。
百姓們議論紛紛,都說陛下真是愛子如命,是天下父親的楷模。
朝臣們則表情各異。
一部分老臣覺得,陛下此舉,頗有聖君之風,重視儲君教育,乃國之大幸。
另一部分,比如我爹鎮國公這種知根知底的,則在家裡笑得胡子都快掉了。
他跟同僚喝酒時說:“什麼聖君之風,他就是怕我女兒罷了!”
當然,這些話傳不到蕭景珩耳朵裡。
他正沉浸在“好父親”的角色裡,不亦樂乎。
每天陪著兒子一起上課,一起寫大字。
張太傅講課,他聽得比誰都認真。
蕭承稷寫字累了,他就抓著兒子的小手,手把手地教。
有時候,張太傅布置的課業難了,小家伙做不出來,急得快哭了。
蕭景珩就在旁邊悄悄地給兒子遞“答案”。
父子倆的“作弊”行為,張太傅心知肚明,但只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畢竟,皇帝親自下場“卷”,這學習氛圍,能不好嗎?
在蕭景珩的“幫助”下,蕭承稷的功課突飛猛進,很少再挨罰了。
小家伙也漸漸發現了學習的樂趣,不再抵觸上課。
蕭景珩為此得意得不行,天天跑到我面前來炫耀。
“知微你看,稷兒現在多厲害,都會背《論語》了!”
“這都是朕教導有方!”
我看著他那副求表揚的狗狗樣,實在是不忍心打擊他。
只好敷衍地點點頭。
“嗯,陛下辛苦了。”
得到我的肯定,他高興得尾巴都要翹上天了。
然而,好景不長。
這天,張太傅講到了《左傳》,提到了著名的“燭之武退秦師”。
講完后,張太傅提問:“陛下,太子殿下,請問二位,從這個故事中,學到了什麼?”
蕭承稷奶聲奶氣地回答:“學到了……要好好說話,不能打架。”
張太傅點了點頭,表示認可。
然后,他看向蕭景珩。
蕭景珩清了清嗓子,擺出皇帝的架子,準備發表一番長篇大論。
“朕以為,燭之武深諳縱橫捭闔之道,以利弊曉之,以情理動之,不費一兵一卒而退敵,乃是外交之最高境界。為君者,當……”
他還沒說完,張太傅就打斷了他。
“陛下所言甚是。”
老先生話鋒一轉。
“但老臣以為,此事還有另一層含義。”
蕭景珩一愣:“哦?太傅請講。”
張太傅捋了捋胡須,慢悠悠地說道:
“鄭文公危難之時,不思己過,反而對燭之武說:‘吾不能早用子,今急而求子,是寡人之過也。’”
“您看,這鄭國的君主,在有求於人時,是何等的謙遜,何等的能屈能伸。”
“反觀當下……”
張太傅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蕭景珩。
“有些人,明明吵架吵不贏,還要口出狂言,甚至以誅九族相威脅,實在是……有失君王體統啊。”
“噗嗤”一聲。
正在旁邊寫字的蕭承稷,沒忍住,笑了出來。
蕭景珩的臉,“唰”的一下,紅到了脖子根。
他知道,老頭子這是在借古諷今,拐著彎地罵他那天在金鑾殿上的蠢事呢。
還是當著他兒子的面!
這臉,丟大發了!
14
自從被張太傅當著兒子的面內涵了一通,蕭景珩就沒臉再去當“伴讀”了。
他覺得自己的帝王尊嚴,受到了極大的侮辱。
他需要找個地方,發泄一下心中的鬱悶。
於是,他決定去秋狝。
帶著一大幫宗室子弟和文武百官,浩浩蕩蕩地前往京郊的皇家獵場。
美其名曰,操演武備,不忘祖宗騎射之本。
實際上,就是想去山裡射幾只兔子,找找當皇帝的感覺。
出發前,他特地來鳳儀宮“示威”。
“皇后,朕要去秋狝了,大概十天半個月才回來。”
“宮裡的事,你自己看著辦吧。”
他那表情,仿佛在說:朕不在,看你一個人怎麼辦。
我正陪著稷兒玩翻花繩,聞言,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知道了。”
“路上注意安全,別從馬上摔下來。”
我的反應太過平淡,讓蕭景珩準備好的一肚子話都噎了回去。
他想象中,我至少應該會流露出一點不舍,或者擔心。
結果,我比他還淡定。
他心裡頓時有點不是滋味。
“你就沒什麼想對朕說的?”他不S心地問。
我想了想。
“有。”
蕭景珩眼睛一亮。
我抬起頭,認真地對他說:
“獵場裡的那幾只白狐,養得挺肥了,記得給本宮帶回來。”
“正好給稷兒做個新的圍脖。”
蕭景珩:“……”
他感覺自己不是去打獵的,是去給我和兒子採購的。
他憋著一肚子氣,走了。
他前腳剛走,我后腳就把宮裡幾個得力的管事嬤嬤和太監叫了過來。
“陛下不在宮裡,但宮中的規矩不能亂。”
“各宮的份例,照舊。”
“宮門守衛,加倍。”
“尤其是尚食局和太醫院,給太子殿下用的東西,必須反復檢查,絕不能出任何差錯。”
我一條條地安排下去,有條不紊。
沒有了蕭景珩在旁邊咋咋呼呼,我感覺處理起宮務來,效率都高了不少。
日子清淨又悠闲。
白天處理政務,陪兒子讀書。
晚上看看兵書,研究一下棋譜。
偶爾還能睡個懶覺。
簡直是神仙日子。
李嬤嬤看著我悠哉的樣子,忍不住感嘆。
“娘娘,您說,要是陛下一直在獵場不回來,該多好。”
我被她逗笑了。
“胡說什麼。”
“他要是不回來,誰來給本宮和稷兒當‘出氣筒’?”
主僕倆正說笑著,外面忽然有小太監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
“娘娘!娘娘!不好了!”
小太監一臉煞白,上氣不接下氣。
“獵場那邊……八百裡加急!”
我心裡“咯噔”一下,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
八百裡加急,只有在軍國大事或者……皇帝出事時才會動用。
“出了什麼事?快說!”
小太監喘著粗氣,帶著哭腔喊道:
“陛下……陛下他……他為了抓您要的白狐,墜馬了!”
“現在……昏迷不醒!”
15
消息傳來的時候,我正在修剪一盆蘭花。
聽到“墜馬”和“昏迷不醒”八個字,我手裡的金剪刀“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那一瞬間,我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李嬤嬤和宮女們都嚇得跪了一地,哭成一團。
“娘娘,這可怎麼辦啊!”
我沒有哭。
越是這種時候,我越要冷靜。
我深吸一口氣,迅速讓自己鎮定下來。
“李嬤嬤,立刻傳太醫院所有御醫,備好所有急救的藥材和器具,隨本宮即刻出宮!”
“張德,你去京營,持本宮金令,調三千禁軍護駕,封鎖從京城到獵場的所有道路!”
“小夏子,去把太子殿下接到本宮這裡來,告訴他,父皇只是睡著了,不許他哭鬧!”
我一道道命令發下去,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慌亂的鳳儀宮,瞬間有了主心骨。
所有人都動了起來,各司其職。
我換上一身最利落的騎裝,沒有坐轎,直接讓人牽來了我的愛馬“踏雪”。
在上馬的前一刻,我回頭看了一眼巍峨的皇宮。
蕭景珩,你這個蠢貨。
你要是敢有事,我絕不只是把你埋在我家祖墳旁邊那麼簡單。
我一定把你的牌位,供在我的梳妝臺上。
讓你天天看著我,如何幫你管好這個天下,如何把我們的兒子,培養成一代明君。
然后,讓你后悔一輩子。
我翻身上馬,一夾馬腹,如離弦之箭般衝了出去。
三千禁軍鐵甲錚錚,緊隨其后。
從京城到獵場的官道上,百姓們只看到一騎紅衣絕塵而去,身后是滾滾煙塵。
沒有人知道,那個平日裡與皇帝“作對”的皇后,此刻是何等的心急如焚。
我花了比信使更短的時間,趕到了獵場的行宮。
行宮內外,一片混亂。
宗室和大臣們聚在外面,交頭接耳,人心惶惶。
看到我來,他們像是看到了救星,又像是看到了催命符,表情復雜地圍了上來。
“娘娘,您可來了!”
“陛下他……”
我沒有理會他們,直接衝進了蕭景珩的寢殿。
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和藥味撲面而來。
蕭景珩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幹裂,雙目緊閉。
他的左腿被木板固定著,滲出了斑斑血跡。
隨行的太醫們跪了一地,個個抖如篩糠。
“陛下情況如何?”我的聲音冰冷得像淬了毒。
一個年長的太醫顫巍顫地回答:“回……回娘娘,陛下從馬上摔下,撞到了頭部,腿也……也斷了。”
“顱內有淤血,所以才……昏迷不醒。”
“臣等……臣等已經用了最好的藥,但……但陛下他……”
“廢物!”
我厲聲打斷他。
“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國家養著你們,就是讓你們在這種時候說‘沒辦法’的嗎?”
太醫們把頭埋得更低了。
我走到床邊,看著蕭景珩那張毫無生氣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