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那個會幼稚地克扣我桂花糕,又會傻乎乎地給我當伴讀的男人。
現在,像個破布娃娃一樣躺在這裡。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揪住,疼得無法呼吸。
我伸手,輕輕撫上他的臉頰。
還是溫熱的。
“蕭景珩,你聽著。”
“你要是再不醒過來,我就帶著稷兒改嫁。”
“找一個比你高,比你帥,比你聰明的男人,讓他當皇帝,讓他的兒子當太子。”
“你的江山,你的兒子,以后都姓別人的姓。”
我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濃濃的威脅。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
我看到,蕭景珩的眼睫毛,似乎……動了一下。
16
蕭景珩的眼睫毛確實動了。
但人並沒有醒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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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醫說,這可能只是無意識的反應。
我不信邪。
我覺得這家伙,肯定是在裝睡,想博取我的同情。
於是,我一邊讓太醫們繼續用藥,一邊開始了我的“喚醒”計劃。
我坐在他的床邊,開始絮絮叨叨。
“蕭景珩,你再不醒,你私庫裡藏的那幾箱前朝字畫,我就拿去當柴燒了。”
床上的男人,毫無反應。
“你那些寶貝得跟眼珠子似的汗血寶馬,我全都送給我爹,讓他拉去戰場上馱軍糧。”
床上的男人,依舊沒反應。
“還有你后宮那幾個新選進來的美人,一個個哭得梨花帶雨的,我看著心煩,準備打包送出宮,給她們尋個好人家嫁了。”
說到這裡,我好像聽到了一聲極輕的磨牙聲。
我湊近了些,繼續加碼。
“對了,稷兒昨天問我,他能不能改名叫‘沈承稷’。”
“我覺得挺好聽的,你覺得呢?”
“你再不醒,我就當你默認了。”
“砰!”
一聲悶響。
蕭景珩緊握的拳頭,狠狠地捶了一下床板。
雖然力道不大,但確確實實是動了。
跪在一旁的太醫們都驚呆了。
我心中冷笑。
果然是裝的。
我站起身,對太醫們說:“行了,都出去吧,這裡有本宮在就行了。”
太醫們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退了出去。
殿內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我重新坐回床邊,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怎麼?不裝了?”
床上的男人,眼皮抖動得更厲害了。
他似乎在做著激烈的思想鬥爭。
是繼續裝下去,享受皇后的悉心照料?還是立刻醒來,捍衛自己的財產和兒子冠名權?
這是一個艱難的選擇。
我也不催他,就那麼靜靜地看著。
過了好一會兒,他終於撐不住了。
他緩緩地,萬分艱難地,睜開了一條眼縫。
“水……”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我挑了挑眉,沒動。
“想喝水?”
他費力地點了點頭。
“想喝水,就自己起來倒。”
我說得雲淡風輕。
蕭景珩的眼睛瞬間瞪大了。
他指了指自己被打著石膏的腿,又指了指自己的頭,眼神裡充滿了控訴。
——你看不到朕是傷員嗎!朕腿斷了!頭也破了!你居然讓朕自己倒水!沈知微你沒有心!
我讀懂了他的眼神,並且回了他一個微笑。
——裝,你再繼續裝。
兩個人用眼神激烈地交鋒了半天。
最后,還是蕭景珩敗下陣來。
他嘆了口氣,像是認命了一般,閉上了眼睛。
那模樣,委屈得像個三百斤的孩子。
我看得又好氣又好笑。
這家伙,都什麼時候了,還在跟我演戲。
我終究是心軟了。
我倒了杯溫水,用小銀勺,一勺一勺地喂到他嘴邊。
他倒是很配合,乖乖地張嘴喝了。
喝完水,他似乎有了點力氣。
他睜開眼,看著我,虛弱地問:
“知微……朕是不是……快不行了?”
我面無表情。
“是啊,太醫說你今晚就得駕崩。”
“遺詔寫好了嗎?皇位打算傳給誰?要不要我幫你代筆?”
蕭景珩被我噎得一口氣差點沒上來,劇烈地咳嗽起來。
“咳咳……你……你這個惡毒的女人……”
我幫他拍著背,順著氣。
“彼此彼此。”
他咳完了,總算是緩過來了。
他看著我,眼圈紅紅的。
“朕……朕是為了給你抓狐狸,才摔下馬的。”
他開始邀功,試圖博取同情。
我點點頭。
“嗯,我知道。”
“所以,狐狸呢?”
蕭景珩:“……”
他感覺自己對牛彈琴。
這個女人的腦回路,永遠都跟他不在一個頻道上。
17
蕭景珩醒了。
但斷了腿,傷了頭,是事實。
他必須在行宮裡靜養,暫時回不了京。
於是,接下來的日子,我就在京城和獵場之間兩頭跑。
白天在宮裡處理朝政,垂簾聽政。
晚上快馬加鞭趕到行宮,監督蕭景珩喝藥,順便跟他吵吵架,活躍一下氣氛。
朝臣們對此頗有微詞。
覺得皇后娘娘如此“拋頭露面”,有失國體。
還有些人,覺得我這是想趁機攬權,效仿前朝的呂后、武后。
一天,御史大夫李大人,壯著膽子,在朝堂上向我發難。
“啟稟娘娘,自古后宮不得幹政,您如今垂簾聽政,總攬朝綱,恐非社稷之福啊!”
他話說得委婉,但意思很明顯,就是讓我把權力交出來。
我還沒開口,我爹,鎮國公沈大將軍,就從武將的隊列裡站了出來。
他瞪著牛一樣大的眼睛,聲如洪鍾。
“李御史,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陛下龍體抱恙,娘娘臨危受命,穩定朝局,有什麼不對?”
“難不成,要把這江山,交給你這種只會動嘴皮子的酸儒嗎?”
“還是說,你覺得你比娘娘更懂治國?”
我爹是軍人,說話直來直去,一句比一句噎人。
李御史被他懟得臉紅脖子粗。
“沈將軍,你……你這是強詞奪理!女子幹政,本就是亂國之兆!”
我爹冷笑一聲。
“亂國?我女兒十五歲就能定計退敵,十八歲就能安撫流民,二十歲輔佐陛下登基,穩定天下。”
“她做的哪一件事,不是利國利民?”
“倒是你李大人,除了每天在朝堂上挑刺,還做過什麼?”
李御史被說得啞口無言。
因為我爹說的,全都是事實。
我看著我爹那護犢子的樣,心裡暖暖的。
我清了清嗓子,開口道:
“李大人的擔憂,本宮明白。”
“但如今是非常時期,行非常之事。”
“本宮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大周,為了陛下。”
“待陛下康復還朝,本宮自會還政於君。”
我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
“不過,在本宮監國期間,若有人陽奉陰違,或者暗中勾結,意圖不軌……”
我的聲音冷了下來。
“本宮的刀,可不像陛下的嘴那麼軟。”
“誅九族這種事,本宮說得出,也做得到。”
大殿之內,瞬間一片S寂。
所有人都想起了那天,我抱著太子,逼退皇帝的場景。
他們知道,我不是在開玩笑。
皇帝的“誅九族”,是氣話。
而我的“誅九族”,是實實在在的威脅。
從那天起,朝堂上再也沒有了反對的聲音。
我這個監國皇后,當得順風順水。
晚上,我把這事當笑話講給蕭景珩聽。
他聽完,哼哼唧唧了半天。
“你……你就會欺負朕。”
“你爹也欺負朕。”
“現在連滿朝文武,都快成你的人了。”
他越說越委屈,像個被搶了玩具的孩子。
我給他喂藥的手一頓。
“怎麼?你有意見?”
他立刻搖頭,求生欲極強。
“沒……沒有。”
“朕是說……你做得對,做得好。”
“有妻如此,夫復何求。”
我看著他那狗腿的樣子,沒忍住,笑了。
我把空了的藥碗放到一邊,俯下身,在他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
“算你識相。”
蕭景珩瞬間僵住了。
他愣愣地看著我,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
從臉頰,到脖子,再到耳根,紅得能滴出血來。
然后,他兩眼一翻,又“暈”了過去。
我:“……”
這家伙,承受能力也太差了吧。
18
蕭景珩的傷,養了足足三個月。
這三個月裡,大周朝廷在他的“遙控指揮”和我“鐵腕執行”下,非但沒出亂子,反而解決了不少積年的難題。
比如,我趁機把那個與王尚書勾結的皇商李家,以偷稅漏稅、行賄官員等罪名,抄了家。
家產全部充公,一部分用來賑濟災民,一部分用來填補國庫。
蕭景珩躺在床上,聽著我的匯報,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你……你就這麼把他抄了?”
“朕當初還答應過他……”
我挑眉看他。
“陛下是想替一個罪商求情?”
蕭景珩立刻把頭搖成了撥浪鼓。
“不不不,朕是說……抄得好!抄得大快人心!”
“知微英明!”
看著他這副樣子,我真是又好氣又好笑。
有時候我會想,他這個皇帝,到底是怎麼當上的。
大概,真的是靠運氣吧。
三個月后,蕭景珩終於能下地走路了。
雖然還有點跛,但已經不影響回京。
聖駕還朝那天,京城百姓夾道歡迎,場面盛大。
蕭景珩坐在龍輦裡,看著外面歡呼的人群,心裡感慨萬千。
他覺得自己像是去鬼門關走了一遭。
回到久違的皇宮,他第一件事不是去處理政務,而是拉著我,直奔太廟。
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他鄭重其事地上了三炷香。
然后,他轉身,當著所有隨行官員和太監的面,握住了我的手。
“皇天后土,列祖列宗在上。”
“朕,蕭景珩,今日在此立誓。”
“此生,唯沈知微一人為妻,為后。”
“朕之江山,與你共享。朕之性命,交付於你。”
“若違此誓,天誅地滅。”
他的聲音,莊重而虔誠。
沒有一絲一毫的玩笑。
我愣住了。
我沒想到,他會來這麼一出。
周圍的官員們也都驚呆了。
自古以來,只有臣子對君王宣誓效忠。
哪有君王對皇后立下如此重誓的?
而且還是“江山共享,性命交付”這種話。
這已經不是寵愛,而是把自己的所有,都捧到了我的面前。
我看著他那雙寫滿認真的眼睛,心裡某個地方,柔軟得一塌糊塗。
這個男人,雖然幼稚,雖然愛耍小脾氣,雖然總是吵不贏我。
但他的心,是真的。
從太廟出來,他一直緊緊地牽著我的手,不肯放開。
回了寢宮,他屏退了所有人。
他看著我,忽然有點不好意思。
“知微,朕……朕以前是不是很混蛋?”
我看著他難得的示弱模樣,故意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