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青十九頭暈腦脹地睜眼,窗外天色將將黑。
又是這樣。
他手軟腳軟地爬起床,趿著拖鞋,披上外衫出了房門。
靈山君近日將飯桌椅換了套,換成了座榻,放了曬得松香的軟墊軟枕。青十九剛從床上起來,又癱在座榻上,抱著軟枕看矮桌上嫋嫋冒熱氣的菜食發呆。
兩個泥娃娃也不皮了,爬上榻來,給他捶腿揉腰。
“好孩子,真貼心。”
青十九一陣感動,他近日怪異得很,嗜睡不說,還莫名腰酸背痛,夜裡甚至會因抽筋疼醒。
他在泥人的伺候下昏昏欲睡,突然睜大了眼。
……他有了個奇怪的想法。
靈山君拿著空碗過來,被他扯住了衣角。
“怎麼了?”
青十九面色古怪,支支吾吾,半天沒說出口。
“不方便說?”靈山君壓低聲音,好似在講什麼小秘密,“那你偷偷和我說。”
青十九一臉悲愴:“你也知我近日總是睡不醒,還腰酸背痛腿抽筋的,我……我是不是要變成老頭了呀?”
靈山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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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靈山君好笑:“你才多大。”
青十九想了想:“也有三百來歲了……”
“小朋友。”靈山君揉了把他的頭,“吃飯。”
天上突然劈過一道紫閃,緊接著是震天動地的雷鳴。不知是不是錯覺,竟覺得地面在這雷聲中顫抖。
青十九嚇了一跳:“是不是要下雨了。”
他看向靈山君,后者立於榻前,半仰著頭,眼皮依舊闔著,側臉線條賞心悅目。只是,表情看上去有些嚴肅。
青十九心裡冒出不安的情緒來:“怎麼了?”
靈山君神色平靜地垂下頭,掸了掸衣袖,在對面坐下:“無事,要下雨了,先吃飯。”
“哦。”
……
青十九自雷聲中醒來,外頭是瓢潑大雨,靈山君坐在榻前,誊寫受潮的書。
這雨自那夜開始下,連綿多日未停,連兩個泥娃娃都不敢出門撒歡了。
青十九在靈山君對面坐下,手不自覺摸了摸小腹。
約莫因為他近日總是吃了睡睡了吃,腹上肥肉便猖狂起來,小腹已有了個明顯凸起的形狀。青十九嘗試按平它,卻屢屢敗下陣。
“夫人醒了。”
青十九埋怨道:“你怎麼不叫我,我天天這麼睡,要長胖了。”
靈山君笑著抬頭:“夫人睡得太香,我不忍心。”
甜言蜜語。
青十九向外望,看見小魚的池上半空隱約有一道半弧的光,將雨水盡數擋開。
“這雨要下到什麼時候?”
靈山君潤筆翻頁,似乎並不放心上:“一年之中總有幾日這樣,過幾日就停了。”
“可往年也沒下過這麼大的雨。”青十九翻了翻記憶,眉頭緊皺。
靈山君道:“等雨停了,帶你出去玩。”
青十九聞言,將雙臂伸出窗外,大喊道:“雨快停吧!我想出去玩!”
他這小孩子一樣的行為令靈山君唇角染上笑意。
二人的晚飯很簡單。吃完了,青十九在屋裡打轉,靈山君點了燈,繼續白日的事,一時間只聞雨聲。
“夫人。”靈山君突然出聲,青十九恰好轉了個身,腳步不停,“啊?”
靈山君擱下筆:“我明日要出去一趟。”
青十九好奇:“明日停雨嗎?”
“不停。”
“出去辦件事,大約三日左右回來。”
青十九沉默,半晌才道:“早點回來。”
這夜青十九沒能早睡,床帳隔了雨聲,在這溫柔的模糊裡,他在靈山君的身下軟成一灘水。
紅錦軟被將一只手更襯雪白,那只手本來安靜地搭著,后來不知為何,纖長的手指蜷作一團,深深陷入軟被中,用力大得指尖都褪去了血色,指骨支稜著薄薄的一層皮肉。
青十九哭著蹬腿,想踢開作亂的人,卻被密實地吻住。
床帳中只餘溫聲細語。
……
青十九起來時靈山君已然走了,一半床冰涼。他蜷著被子滾了滾,將整張床都佔住了,閉上眼繼續睡。
直到被泥人叫醒。
外頭雨勢小了許多,青十九慢吞吞地吃了幾口東西,從床頭翻出靈山君讀的那本遊記。
泥娃娃跟在后頭叫喚:“夫人沒吃完。”
青十九不理他們:“我飽了。”
他翻開書,斷斷續續地看,不識的字就略過,一篇讀下來狗屁不通,便扔去了一邊。
又翻了靈山君的筆墨紙砚來造作,畫了好幾張,喜滋滋地攤在桌上等墨跡幹透。
雖然並看不出是個什麼東西。
靈山君不在,青十九就像放飛的鳥,藥也不吃,飯也不吃。
泥娃娃急得一直蹦:“夫人要吃飯,要吃藥。”
青十九嫌煩,把床帳扯了,把他們擋在外頭,滾進軟被裡。
“……不帶我。”
次日醒來,雨竟然停了。
青十九趿著鞋出門走了一圈,滿腳泥地回來了,心情卻很好。
雨停了。
還有兩日。
青十九做了頓簡單的飯,沒吃幾口就收了,泥娃娃簡直操碎了心:“夫人要吃飯。”
“吃飽了。”
他近日的確有些食欲不振。
青十九用指尖戳戳兩只泥娃娃:“不許和靈山君告狀,否則……”
他沒說完,未竟之言最是嚇人,雖然主要因為他也不知道否則個什麼。
洗完碗筷出來,青十九的腳步頓在了門口。
他面色刷地一下變得慘白,眼神有些迷茫,有些懼意。
一支雀翎悠悠飛到他面前,周身散發著淡藍的光。
這是……孔雀來信。
……
孔雀府來人很快,隔日大早便到了。泥娃娃打開門,露出孔璟的身影。
青十九同他視線撞上,不動聲色地移開了眼。
泥娃娃道:“靈山君暫不在家,家中只有夫人,靈山君說了夫人要歇息,不見客,有事請君隔日再來。”
孔璟不言,將泥娃娃的五感封閉,才跨入門內。他身后跟著幾人,有他的親信,還有……真正的孔泠。
“狸貓換太子的把戲當結束了。”
孔璟一貫是那副冰冷嚴肅的表情,他看向孔泠,頭輕輕一點。
孔泠不情不願地走到他身邊。
孔璟看向青十九,難得露出個笑,那笑容卻是毫無溫度的:“你這只小青雀,當真令我刮目相看。”
青十九覺得心髒一緊,他捂住心口,呼吸都停滯了。
孔泠面色一變,伸手去奪孔璟手上的身契:“你做什麼!這是我的主意,你欺負青雀做什麼?!”
孔璟松了手,冷冷地看向孔泠:“你還很得意?”
孔泠絲毫不怯:“我不是得意,這是事實。是我不願嫁給靈山君這個老叟,才去找了十九,要他替我。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當,這事我的主意,我做的,沒青雀給我背的道理。”
青十九捂著心口緩了半晌,聽見這番話,神色復雜地看了孔泠一眼。
孔璟皺眉斥道:“不要拖延時間了,你過去。”
孔泠冷冰冰地“哦”了聲,挺直腰背朝青十九走來:“我有事要和十九說,你們先等等吧。”
說著便將青十九扯進屋裡,闔上了門。
“對著自己的臉還真是不習慣。”孔泠打趣,見青十九面色蒼白,讓他坐下,“孔璟就是個瘋子,他抓住我第一件事,就是拿走你的身契。”
青十九大約也明白了,前段日子那陣突如其來的痛苦,是因為身契。有身契在孔雀府手裡,他就永遠逃不出。
事到臨頭,青十九終於有種懸在頭頂的刀落了之感,此刻竟出乎意料的平靜。他倒了兩杯茶水,一杯放在孔泠面前。
“是怎麼一回事?”
“我問他是誰,他自稱東方青龍殿侍劍童子……”
青十九驚訝:“東方青龍殿,傳言那位殿下不是一直在沉睡麼。”
孔泠搖了搖頭:“東方青龍印有異動,這幾日大雨便是因此……都在猜測,青龍要現世了。”
他說著又冷笑:“這沒譜的事,孔雀大人聽了,禮都備好了。”
青十九無言。
孔泠耷下眉眼:“就是那個侍劍童子,我也不知他怎麼認得我,沒兩句話就把我打暈了……再醒來,就在孔雀府了。”
莫名其妙出現的一個人,莫名其妙地破了孔泠的脫身計劃。
這事怎麼就和東方青龍殿扯上關系了?
二人都沒再說話,各自捧著茶出神。
門板被敲了兩下。
青十九轉動僵硬的眼珠,心中有些茫然地想:我該走了。
他將這屋裡的邊邊角角,桌椅櫥櫃都用眼神細細摹了遍,最終放下水杯,站起身。
“靈山君如何?”身后孔泠突然問道。
青十九停住腳步,好一會兒才輕聲道:“……他是個很好的人,您不會討厭他的。”
他本想說“你會喜歡他的。”
可這句話像碎瓷片一樣,哽在喉嚨,無法出口。
往后在靈山君身邊的“孔泠”,就是真的孔泠了。
他們會有很長很長的時間陪伴在一起,青十九毫不懷疑,孔泠會像自己一樣,在和靈山君相處的日夜中愛上他。
他們會相愛,會耳鬢廝磨,會走遍三界六道,最終他們會回到靈山,在雨夜相擁睡去。
青十九呢?
也許會S,也許會在小春莊度過餘生。
總之,與靈山君再無瓜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