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今年的團圓宴似乎注定不平靜,酒宴過后照例轉去攬香閣賞舞曲,孔雀大人指使孔泠指使不動,只好叫他最出息的大公子去請青龍赴宴。
他開始教訓孔泠:“你和他為夫妻,不是仇家!你去尋他怎麼了!你這脾氣,是要和青龍結冤嗎!”
孔泠翹著腿,一臉你不懂的表情:“我去請才結冤呢。”
片刻后,孔璟身邊的親信回來尋孔雀大人:“青龍殿下在森院,請您過去。”
孔雀大人莫名其妙。
森院?那不是家奴住的地方?
孔雀大人匆匆走了,孔泠一反方才那推三阻四的態度,掸了掸衣袖,跟了上去,緊接著,竟陸續有人離席跟去。
二夫人好奇心十足,推了推孔燊:“他們都去哪兒了?我們也去看看吧。”
夫妻二人便一同離了席。
離席的眾位貴人在森院外面面相覷,四淵宮的侍者竟圍在森院周圍,沒人敢擅自靠近。
好在院門是敞開的,隱約能看見裡頭的情況。
青四趕到時心裡便是咯噔一聲,無他,只因森院裡唯一亮著燈,門口還站著孔雀大人和大公子的屋子,是青十九的住處。
青十九犯什麼事了?
他心中慌張,竟想起青龍祥瑞現世的那夜。
那夜不該只求十九健康的,還該為他求求運勢,他近來遇見的壞事,實在有些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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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四正想找先來的家奴打聽打聽,就聽有人道:“出來了!”
青四隨聲望去,只見屋裡跨出個高大身影,金冠華服,正是青龍。令人矚目的是,他懷裡抱著團軟被,軟被裡明顯藏了個人,眾人緊緊盯著,卻只能瞧見個發旋。
青龍客氣地朝孔雀頷首:“我帶夫人先行一步。”
孔雀大人一時間還沒從方才的對話中醒過神來,恍惚地點頭:“好的,好的。”
四淵宮的侍者破開一條路,擁著青龍離去。
待人都走了,周圍才響起竊竊私語:“什麼個情況?孔泠在這兒,青龍抱的是哪個?”
有貴人招來一旁湊熱鬧的家奴,點了點青龍出來的那間屋子,問道:“這是誰的屋子?”
家奴誠惶誠恐,小聲回道:“這是青雀的。”
“……”
二夫人也實在搞不懂目前的狀況了,轉頭看向丈夫,卻見他盯著大門的方向,目光茫然。
當夜府裡就傳出新流言:信青十九,你也可以飛上枝頭。
……
翌日青十九醒來,只覺纏身許久的疲憊一掃而空,一翻身,竟看見熟悉的窗,熟悉的榻,熟悉的人。
他驚訝地睜大了眼。
榻上人慣常著一身泛黃的布衣,烏發用一根發帶松松束著,像流水一樣鋪在后背。那人似乎聽見了動靜,轉回頭,是日夜在心中描摹了千萬遍的側顏。
只是似乎……有些不同之處。
“醒了?”
他笑起來時,雙瞳裡盈著溫柔的光。
☆、番外
青十九坐在床畔,盯著手邊的雕花銀盆,表情復雜。
他這半年過得屬實精彩,先是代孔泠嫁上靈山,后又得知靈山君就是青龍,再就是……自己莫名其妙為青龍誕下了后代。
青十九尚記得那日窘狀。
青龍現世之后不能再長住靈山,帶他回了東方四淵宮,三神相攜來訪。青十九見了面才發現,所謂的“小白”“小武”,竟是四神之中的白虎與玄武。
白虎晃首嘆氣:“當日忘記提前取個假名,便隨口扯了個小白,每每想起,越想越丟人。”
青龍道:“你就是直說自己是西方之神也沒什麼。”
玄武拍了拍他的肩:“北方西方南方三神齊聚,這排場也過大了。你不是隱姓埋名麼,兄弟們當然要幫著掩飾一下。”
青十九赧然,心想你們就算不掩飾我也猜不出來。
靈山君就是青龍這件事,他花了足足十日才接受。
四淵宮極大,有一處同靈山府一模一樣的地。青十九頭一回被青龍帶去時,還見著了小魚,小魚又給了他一顆鮫人淚。
五人邊交談邊走到這處,這裡沒有侍者伺候,幾位便自發從廚裡端了菜出來,玄武還從樹下挖了幾壇子酒。
“今日又是你下的廚?”
青龍挑眉,冰冷的豎瞳瞥向白虎:“怎麼?”
白虎裝模作樣地嘖了聲:“吃膩了。”
於是他伸箸欲夾菜時,手上銀箸竟憑空斷了。
“小氣啊!”白虎也不惱,笑眯眯地捧了碗往青十九面前湊,“嫂夫人幫忙夾點唄,我想吃魚。”
鳳凰擰眉夾了條魚扔進他碗裡:“不要尋S。”
青十九:“……”
倒是有幾分羨慕這般友情。
青十九自晨起就有些隱約腹痛,因覺著自己尚能忍受,也沒吱聲,生怕又是一碗藥汁灌下肚。桌上菜色繁多,他卻沒吃多少,為了避免被青龍發現,還偷偷摸摸地將一口嚼了許久才咽下,直瞥見身邊幾人都停了箸,才假模假樣地跟著停下。
飯后幾人闲逛,青十九牽著青龍墜在最后頭。
這路他近來走了千八百回,沿途景都刻在腦子裡了。此刻微風拂過水面,青十九只覺困倦,幹脆抱住青龍的手臂闔上眼,由他帶著自己往前走。
身邊人問:“困了?”
青十九蹭著他的手臂點了幾下頭。
青龍道:“那送客吧。”
十分無情。
青十九跟著他去送客,跨過第二道門檻時腳步一頓,面色霎時間變得古怪。
青龍察覺到了:“怎麼了?”
前方三人也回過頭來。青十九僵硬一笑:“沒事。”
青龍擰眉:“哪裡不適?”
前頭玄武貼心地道:“不必送了,四淵宮的路我們還不認得麼?”
青龍朝他們頷首,把青十九打橫抱起,往寢宮走。
待走了一段距離,青龍才道:“他們聽不見了,你哪裡不適?”
青十九面色漲紅,支支吾吾:“后……后面有東西流出來了。”
越說越小聲。
青龍一愣:“怎的還有?我昨夜沒清理幹淨?”
青十九掩面,什麼話都不想說。
然而青龍忽的想起什麼,面色變得嚴肅:“夫人,你今日可有腹痛?”
青十九一驚,青龍看他這表情就明白了,腳下打轉,眨眼間便抱著青十九消失在了原處。
四淵宮,淨泉。
侍者跪了一地,青龍抱著夫人從其間穿過,看也未看,只留下一句:“將淨泉的大門緊閉,任何人不許入內。”
青十九頭一回來這裡,不免十分好奇,青龍為他脫衣時他還在四處打量。
中間有一池水,水面霧氣氤氲,水池四周石塊亂疊,縫隙裡冒出個頑強的野草,一副沒人打理的模樣。
四淵宮竟有這樣的地方。
青龍將他解得只剩中衣,抱著他入了池水。
青十九凍得一激靈,青龍安撫地拍了拍他的脊背,將他放在自己腿上坐著。
“這是天地間第一捧水,三界六道萬千江河湖海的起源。”青龍同他道,“我便誕生於此。”
青十九驚訝地撩起一掌心水細看,並沒發現什麼特別之處,有些疑惑道:“你帶我來這裡作甚?”
“因為天地間第二條青龍要誕生了。”青龍的手蓋住青十九的腹部,聲輕又溫柔,“十九,它在你這裡。”
青十九:“……?”
青龍吻他:“沒有同你說笑,它就在你腹裡,你在孔雀府那段時日,就是它折磨的你。小青龍過於霸道,沒我在旁鎮著,它沒有分寸。”
青十九還是不敢相信:“你是說,我,我懷了?”
“嗯。”
青十九渾渾噩噩地靠進青龍的懷裡:“……我還能懷?”
翌日,霞光再次鋪滿天際,鸞鳥報喜,天地間梵音吟唱,四淵宮的池內開滿了金蓮。
青十九疲憊地貼在青龍的懷裡,咕哝道:“還要在這水裡待多久?”
“再待五日。”青龍輕拍著他的脊背,跟哄孩子似的,“你損耗過大,它也剛出生,淨泉對你們很有益處。”
聽到“它”,青十九勉力掀開眼皮,目光在附近梭巡:“我兒子還是女兒呢?”
青龍輕聲笑:“在撒歡呢,是條雄的。”
青十九伸手打了幾下水面,竟真將小青龍招了過來。小小的一條,沒筷子長,繞著青十九的食指啃自己的尾巴玩。
青十九滿心柔軟:“……這孩子,怎麼跟蚯蚓似的。”
小青龍咬了母親一口,氣呼呼地遊遠了。
“嘶。”青十九驚訝,“它聽得懂?怎麼還長了牙?”
青龍悶悶地笑:“畢竟是四神之后,神智出生便開了,再過幾日,他就能化形了。”
五日之后,淨泉大門洞開。
青十九一手夫君,一手兒子走出大門,只見長階下烏泱泱跪了一片侍者,齊聲賀喜小青龍臨世。
走過人群時,青十九瞥見一熟悉的人影。
他拍拍青龍:“那個是不是我們在人間時,來過我們家的?”
青龍頷首,面色冷淡:“他從前是我座下侍劍童子,因犯了大錯,被罰去掃灑了。”
青十九想起自己從前在孔雀府的經歷,竟有種同是天涯淪落人之感。但他沒有多言,青龍的決斷不會錯。
……
正當青十九同銀盆裡的兒子面面相覷之際,青龍從珠簾后轉了出來。
他著一身玄色華服,頭戴金冠,鬢角分明,俊美又莊嚴。
“臨淵海投了許多回拜帖,再不見就不合適了。”青龍朝和自己同樣華服的青十九伸手,“也該讓他們拜見你了,夫人。”
青十九笑著牽住,同他一起跨出寢宮大門。
小青龍扒在銀盆邊緣,看著父母遠去的背影。
在往后的很多很多年,他也經常看見這對背影。
從未變過。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