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車子剛拐進小區,就看見遠處圍著黑壓壓一群人。
他們心中閃過一絲不祥的預感。
媽媽推開車門,腿一軟,差點跪倒。
哥哥扶住她,兩個人跌跌撞撞地跑過去。
他們硬生生擠到最前面。
一片被清理出來的空地上,蓋著一塊髒兮兮的塑料布。
邊緣露出一點淺藍色的布料,還有一小縷黑色的頭發。
媽媽瘋了一樣推開所有人的阻攔,掀起了那塊塑料布。
不知為何,我的意識沒有消散,像個幽靈般漂浮在他們身邊。
我想要阻攔媽媽的行為,卻徒勞的穿過他們的身體。
我的屍體殘忍的呈現在眾人面前。
淺藍色的裙子沾滿了塵土和血漬。
頭發散開,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點蒼白的下巴和脖頸。
周圍傳來議論聲,有人大喊:
“快叫救護車啊!”
Advertisement
旁邊的人拉住他,搖搖頭:
“早就沒氣了。”
“這姑娘怎麼這麼想不開......”
“聽說是這家的小女兒,雙臂殘疾。”
媽媽維持著彎腰掀開的姿勢,一動不動。
她的眼睛SS地盯著地上我了無生氣的軀體。
然后她像是被抽走了骨頭,軟軟地向后倒去。
哥哥站在她身后,臉上的血色褪的幹幹淨淨。
他上前一步扶住了她。
媽媽靠在他懷裡,頭無力地后仰,目光渙散沒有了焦點。
她的胸口劇烈起伏,卻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
哥哥害怕的大喊:
“媽!你別嚇我!”
“你看錯了,這不是遙遙!遙遙在家等著我們呢。”
他像是在對媽媽說,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隨后他的聲音越來越低,邏輯越來越混亂。
他低下頭,把臉埋進媽媽的肩窩裡,肩膀開始無法抑制地聳動。
媽媽猛地推開哥哥,再一次撲向地上。
這一次,她顫抖著手撥開遮住我臉頰的頭發。
我的頭扁下去一塊,嘴邊都是暗紅色的血。
媽媽捧住我的臉,手指摩挲著我的臉頰,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砸在我的額頭上。
“遙遙啊!”
“你看看媽媽,媽媽在這裡。媽媽錯了,媽媽不該把你一個人放在家。”
“媽媽不能沒有你啊!我的女兒,我的女兒啊!”
她一邊哭喊,一邊磕頭。
祈求上天能讓我起S回生。
她把我冰冷僵硬的身體用力往懷裡摟,好像這樣就能把流逝的生命塞回我的身體。
哥哥蹲下身,伸出手撿起了掉落在旁邊灌木叢裡的舊布鞋。
然后,他攥著我的鞋子,哭得撕心裂肺。
他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扇了自己一個又一個耳光。
“是我!都是我害S了你。”
“遙遙,哥這輩子都對不起你!”
“你回來吧!你回來換我去S啊!”
我無助的看著,想要為他們擦掉眼淚,卻做不到。
警察和殯儀館的工作人員上前,試圖將崩潰的媽媽和哥哥從我的屍體旁拉開。
媽媽SS抱著我,幾個人合力才勉強將她拖開。
她掙扎著,哭喊著,像一頭失去幼崽的母獸。
我的屍身被小心翼翼地收攏起來。
有些部分已經和地面粘連,不得不用專業工具鏟起。
一個年輕的工作人員背過身去,忍不住幹嘔起來。
我飄在旁邊,看著這一切。
羞恥感壓得我的靈魂都幾乎抬不起頭。
我對著那些為我處理如此可怖場面的人們不停地鞠躬:
“不好意思呀,早知道會這麼麻煩別人,我該選個更幹淨一點的方式離開的。”
“對不起,給你們添麻煩了。”
最終,我被裝入一個深色的的裹屍袋,然后放進一個紙板箱裡暫時充當棺材。
當殯儀館的人詢問是否直接送往殯儀館準備火化時。
癱軟在地的媽媽猛地撲過去,用整個身體護住了那個紙箱。
“不準動她!誰都不準動我的女兒!”
她嘶吼著,眼神讓見慣了生S的工作人員都下意識后退了半步。
她緊緊抱著紙箱,仿佛那是世間唯一的珍寶。
我嘆了口氣,用額頭輕輕的貼住媽媽的臉。
這是她以前常用來哄我的方式。
哥哥踉跄著走過去,對著工作人員深深鞠躬:
“對不起,給我們一點時間。”
他一遍遍地重復著對不起,不知是在對工作人員說,還是在對他紙箱裡的我說。
最終,他們被允許暫時將我帶回家。
哥哥用顫抖的手籤了一堆文件。
媽媽則自始至終抱著那個紙箱,不肯松手。
為了爸爸的安全著想,他們用哥哥要結婚的借口喊他回家。
電話裡,爸爸的聲音滿是驚喜和欣慰:
“臭小子,終於定下來了!”
“好好好,爸這邊項目正好收尾,我請個假,馬上訂票。”
接站那天,只有哥哥一個人去了機場。
爸爸拖著巨大的行李箱走出來,風塵僕僕,卻眉眼帶笑。
他四處張望:
“咦?怎麼就你一個?”
“你媽呢?遙遙呢?這丫頭,說了爸爸今天回來,也不來接我!”
他拍了拍哥哥的肩膀,開玩笑道:
“是不是在家給我準備什麼驚喜呢?”
哥哥的嘴唇動了動,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遙遙在家等你。”
或許是歸家的喜悅和長途旅行的疲憊掩蓋了細節,爸爸沒有察覺異樣。
一路上,他興致勃勃地翻找著行李箱:
“給遙遙帶了禮物,她肯定喜歡!”
“你媽念叨的保健品也有。”
“對了,我還特意找了好久,買到一套特別精致的玩具醫生套裝,聽診器、白大褂、小藥箱,做得可逼真了!”
“我們遙遙啊,從小就想當醫生......”
他說著,聲音裡充滿了慈愛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楚。
哥哥沉默地開著車,緊緊握著方向盤。
他趁著爸爸低頭翻找的間隙,飛快地抬手,用力抹了一把淚。
車子駛入熟悉的小區,爸爸的話漸漸少了。
他或許終於感覺到了車廂裡那股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氣氛。
他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消失,眼神裡透出不安:
“宇軒,是不是家裡出什麼事了?遙遙她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哥哥沒有回答,只是安靜的停好車。
爸爸的心沉了下去。
他拖著行李,腳步有些遲疑地跟在哥哥身后。
哥哥拿出鑰匙,手抖得厲害,幾次才對準鎖孔。
門開了。
客廳角落亮著一盞昏暗的小燈。
而正中央,赫然停放著一具覆蓋著罩布的冰棺。
爸爸臉上的血色,在剎那間褪得幹幹淨淨。
他手裡那個裝著醫生玩具套裝,直直掉在了地上。
塑料聽診器滾出來,彈到了冰棺的旁邊。
爸爸像是被人迎面狠狠打了一拳。
他身體猛地晃了晃,靠在門框上才勉強站穩。
他的目光SS地釘在客廳中央的冰棺上。
媽媽的眼睛腫得幾乎只剩下兩條縫,臉上還帶著未幹的淚痕。
她看到爸爸,嘴唇劇烈地顫抖起來:
“你怎麼才回來啊!”
“你知不知道我們的女兒S了!她沒了!我們沒有女兒了啊!”
她撲到爸爸身上,抓住他的衣襟,放聲痛哭,像要把心肺都哭出來。
爸爸的眼睛瞪得極大,眼球上瞬間爬滿了駭人的紅血絲。
他張著嘴,看著痛哭的妻子,又猛地轉頭看向那具冰棺。
“宇軒,你告訴我......那裡面是誰?”
哥哥撲通一聲跪了下來,額頭重重磕在地板上。
他沒有回答,只是用拳頭瘋狂地捶打自己的頭,眼淚代替了所有的言語。
答案,已經不需要再說了。
爸爸臉上的最后一點血色也消失了,變得慘白如紙。
他猛地抬手,SS捂住了自己的左胸口,身體不受控制地順著門框向下滑去。
“老蘇!”
媽媽驚恐地尖叫起來:
“你怎麼了?你別嚇我!”
爸爸已經說不出話,嘴唇呈現紫绀色,額頭沁出豆大的冷汗,整個人痛苦地蜷縮起來。
媽媽慌了神,手忙腳亂地去掐他的人中,又朝哥哥嘶喊:
“快,打120!你爸不行了!”
我急得在他們身邊瘋狂打轉。
我想去扶爸爸,想去按他的胸口,卻一次次穿過他的身體。
我看著爸爸痛苦扭曲的臉,看著他鬢角不知何時生出的刺眼白發,看著他臉上深刻得像是刀刻的皺紋。
這些,都是為我操勞、為這個家奔波留下的痕跡。
“爸爸!爸爸!”
我哭著喊他,用耳朵緊緊貼著他劇烈起伏的胸口,試圖去傾聽他的心跳;
“爸爸你別嚇我!你醒醒,你看看我。”
“我在這裡,對不起爸爸!”
“是我不好,我錯了,我不是個好女兒!我總是拖累你,總是讓你擔心,求求你別有事!”
120來了又走,初步診斷是過度悲痛引發的心絞痛和暫時性休克。
需要靜養觀察,切忌再受刺激。
可在這個家裡,刺激無處不在。
爸爸拒絕去醫院,他靠在沙發上,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
然后,他試圖站起來,腿卻軟得根本支撐不住。
他推開媽媽攙扶的手。
竟然雙手撐地,一點一點,朝著冰棺的方向,爬了過去。
媽媽想去拉他,被哥哥SS抱住。
哥哥對著媽媽拼命搖頭,淚流滿面。
他知道,爸爸必須去見我最后一面,這是誰也阻止不了的。
終於,爸爸爬到了冰棺旁。
他顫抖著手,抓住罩布猛地一扯。
冰棺裡,經過殯儀館工作人員簡單清理和整理的我,靜靜地躺著。
他們為我換上了一套幹淨的衣服,臉上化了妝。
我的雙臂,空蕩蕩的袖管被仔細地折好,放在身側。
“啊!”
爸爸爆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嚎。
他趴在冰棺的邊緣,伸出手,想要觸碰我的臉。
指尖卻怎麼也落不下去。
“遙遙!”
“爸爸回來看你了,你看看爸爸啊!”
他把頭抵在冰冷的玻璃上,滾燙的眼淚大顆大顆砸落,模糊了我的臉。
“是爸爸不好,爸爸不該走。”
他語無倫次地訴說著,拳頭開始一下下捶打自己的胸膛。
“爸爸沒用,賺不到錢救不了你。”
“爸爸連你最后一面都沒見到......爸爸該S啊!”
媽媽和哥哥在旁邊看著,哭成了一團。
媽媽想去拉爸爸,卻被他甩開。
哥哥跪在冰棺的另一側,看著爸爸痛不欲生的樣子。
而飄在一旁的我,早已淚流滿面。
我看著他趴在玻璃上,像個孩子一樣絕望地哭泣。
我跪在他身邊,徒勞地想去抱住他:
“爸爸,求求你別打了。”
“都是我的錯,我不該那麼自私,我不該只想著自己解脫。”
“對不起,下輩子我一定做個健康的孩子好好孝順你,再也不讓你這麼難過。”
這個曾經溫暖的家,牢牢地困在了這個寒冷的夜晚。
窗外,夜色如墨,沒有一顆星星。
三天后,是我下葬的日子。
天陰沉著,飄著細密的雨絲,像是天空也哭幹了眼淚。
親朋好友都來了,大多是媽媽那邊的親戚和爸爸過去的老同事。
他們穿著黑衣,神情肅穆,低聲交談著。
媽媽形容枯槁,仿佛一夜之間老了二十歲。
爸爸一夜白頭,盯著墓碑發呆。
葬禮的過程壓抑而漫長。
媽媽幾乎全程依靠著爸爸才能站立。
她的眼睛已經哭不出多少淚水,只是紅腫著空洞地望著前方。
爸爸緊緊摟著她,腰板挺得很直。
但仔細看去,他撐在媽媽肩頭的手,卻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林茜的父親也來了。
他沒有打傘,任由細雨打湿肩頭。
他手裡捧著一個素淨的白菊與百合扎成的花圈,步履沉重地走來。
叔叔徑直走向哥哥。
哥哥看到他,身體僵了一下,低下頭,雙手在身側緊握成拳。
叔叔將花圈輕輕放在我的墓前,然后轉向哥哥:
“茜茜醒了。”
哥哥猛地抬頭,眼裡閃過一絲光:
“她怎麼樣了?身體恢復的還好嗎?”
叔叔頓了頓,目光復雜地看著哥哥:
“身體沒什麼大礙,但是她不記得你了。”
“醫生說是撞擊后的選擇性失憶,也可能是心理上承受不住。”
他的聲音更低了些,帶著一種疲憊:
“她不記得那天晚上為什麼跑出去,不記得車禍,也不記得你了。”
哥哥臉上的血色褪盡,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音。
“這樣,也好。起碼我不用再怕她落得跟你妹妹一樣的下場。”
叔叔移開視線,望向不遠處我父母相互攙扶的背影。
又看向那具即將入土的棺木,語氣沉重:
“遙遙的事我聽說了,我也很難過。”
“宇軒,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你要像個真正的男人一樣,挺起這個家。”
“你爸媽就剩你了,好好照顧他們。別再讓活著的人更痛了。”
說完,他最后看了一眼我的墓碑,對哥哥點了點頭,沉重的拍了拍他的肩。
轉身,穿過細雨和人群,走向來時的車。
哥哥站在原地,任由雨水和淚水混在一起滑落。
他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臉,深吸一口氣。
然后,他轉過身,挺直了微微佝偻的背脊。
重新走向前來吊唁的親友,開始繼續那些瑣碎而必要的應酬。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動作卻異常堅定。
儀式按部就班地進行。
哀樂低沉,致辭簡短而沉重。
當棺木緩緩降入墓穴時,媽媽發出一聲壓抑的悲鳴。
她身體軟倒下去,被爸爸和旁邊的親戚緊緊扶住。
爸爸緊緊閉著眼,下颌線繃得SS。
最后,是焚燒遺物的環節。
除了我的一些舊衣物。
爸爸顫抖著手,將那套完整的玩具醫生套裝,一起放進了燃燒的火盆裡。
火焰跳躍起來,迅速吞噬了那些塑料和布料。
媽媽望著火焰,喃喃自語:
“遙遙,帶著這個,下輩子一定要做個健健康康的醫生。”
“爸,媽。”
哥哥上前一步,跪在父母身邊,對著火焰,也對著墓碑起誓:
“你們放心,我會照顧好這個家。”
“遙遙你也在天上看著,放心吧,哥哥不會再讓爸媽受苦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穿透了細密的雨絲和燃燒的噼啪聲。
爸爸終於睜開眼睛,他看著熊熊火焰。
又看向墓碑上我那張笑靨如花的舊照片,再看向身邊仿佛一瞬間成熟起來的兒子,和緊緊依偎著自己的妻子。
他緩緩地點了點頭。
火焰漸漸熄滅,只剩下一堆灰燼。
它們被雨水很快打湿,融入泥濘的新土。
親友們開始陸續散去。
雨漸漸停了,雲層透出天光。
爸爸媽媽相互攙扶著,哥哥走在他們身后。
三人最后看了一眼我的墓碑,然后一步步地朝著墓園出口走去。
他們的背影,在空曠的墓地裡顯得格外瘦小,卻也格外緊密。
仿佛三棵被風雨摧殘過,根系卻緊緊纏繞在一起的樹。
我飄在墓碑上方,看著他們漸行漸遠的背影。
心底那根一直緊繃著的弦,忽然間松開了。
糾纏我的執念,那些對生命的遺憾,對家人的虧欠,對自身處境的憎惡......
仿佛都隨著那縷青煙,慢慢飄散在這雨后的空氣裡。
一陣微風吹過墓園,拂過青草,帶來湿潤泥土的氣息。
我的意識,終於感覺到了久違的輕盈。
那種被無形繩索束縛的感覺消失了。
我看著爸爸媽媽和哥哥的身影消失在墓園的拐角。
最后,我對著他們離開的方向,輕輕地說了一句:
“再見。”
人生太苦,下輩子我不想再來了。
然后,我這縷漂泊了太久的意識,消散在了風裡。
遠處,不知哪裡的樹上,傳來一聲清脆的鳥鳴。
天,好像真的要晴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