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這條採訪火了,電視臺開價五十萬,要來家裡拍一期“中國式家庭”的紀錄片。
父母當天晚上就推開我的房門。
爸爸看著我,
“從今天開始,你的抑鬱症痊愈了。”
......
“笑。”
爸爸笑著拍拍我的肩。
我立刻把嘴角揚起來。
電視臺的阿姨舉著收音杆問我:“渺渺,平時爸爸媽媽會陪你做什麼呀?”
我看了一眼爸爸。
“爸爸會陪我寫作業。”
媽媽坐在沙發另一邊,懷裡抱著妹妹蘇蜜。
妹妹抬頭說,
“可是爸爸晚上都陪我拼樂高呀。”
空氣安靜了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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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笑得更溫和了。
“蜜蜜還小,不記事。爸爸也陪姐姐,只是你睡著了。”
蘇蜜眨眨眼,“哦。”
我低下頭。
採訪阿姨繼續問,
“那你覺得,爸爸媽媽給你最大的愛是什麼?”
這句話昨晚爸爸教過我。
我說,
“他們沒有因為我生病放棄我。”
採訪阿姨愣住了,
媽媽馬上接話,
“渺渺小時候身體不太好,我們照顧了好多年,現在好多了。”
爸爸笑著拍了拍我的肩。
“是啊,孩子以前比較內向,我們一直鼓勵她。”
我補了一句,
“我現在很開心。”
這句也是背好的。
說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
只有攝影師沒有動。
我的右手食指正在衣袖下一下一下刮著手腕。
很疼。
但疼一點,我就不會說錯話。
中場休息時,蘇蜜跑去吃草莓蛋糕。
媽媽給她切了最大的一塊。
蘇蜜端著盤子跑到我面前。
“姐姐,你也吃呀。”
我剛伸手。
媽媽在后面喊:“蜜蜜,小心奶油弄到衣服上。”
她只是看了我一眼,
我把手縮回來。
“我不餓。”
蘇蜜高興地把盤子抱回去。
“那我幫姐姐吃掉啦。”
攝影師正好走過來。
我站起來,
“我去倒垃圾。”
其實我只是覺得我坐在那裡,會擋住他們拍蘇蜜吃蛋糕。
我躲到陽臺,窗臺上有灰。
我用手指在灰上畫了兩個人。
一個小人伸著手,另一個大人沒有牽它。
我畫完,趕緊用袖子擦掉。
身后忽然傳來聲音。
“為什麼擦掉?”
我嚇得站起來,
是那個攝影師。
我馬上說,
“對不起,我把窗臺弄髒了。”
他搖了搖頭,
“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低頭,
“我已經擦幹淨了。”
他沉默了一下。
“你不用道歉。”
我沒聽懂,把窗臺用袖子再擦了一遍。
擦完,我回到客廳。
爸爸剛好走過來。
他擋住攝影師的視線,低聲說:“蘇渺。”
我立刻站直。
“你剛才差點說錯了。”
我點頭,
“對不起。”
媽媽走過來,把一件淺粉色毛衣塞給我。
“下午穿這個。”
我接過。
媽媽說,
“拍完不用還了,蜜蜜以后穿新的就行。”
我看向腳底,
“謝謝媽媽。”
她馬上皺眉,
“自然一點,別像我N待你一樣。”
我馬上把嘴角揚起來。
下午繼續拍。
鏡頭對準我們一家四口。
導演讓我們一起坐在沙發上。
爸爸摟著蘇蜜,媽媽牽著蘇蜜的小手,我坐在最邊上。
沙發比我想象的軟,
導演往爸爸那邊擺了擺手,
“渺渺再靠近一點。”
爸爸笑著伸手,把我拉過去。
“來,靠爸爸近一點。”
那一刻,我想起十歲那天。
醫生說:“孩子是中度抑鬱,跟長期情感忽視和高壓管教有很大關系。”
回家的車上,爸爸媽媽一句話都沒說。
晚上我聽見他們在房間裡吵。
爸爸說:“這孩子廢了。”
媽媽說:“蜜蜜不能再這樣養。”
從那以后,蘇蜜有了擁抱,有了親親,有了睡前故事。
我有了安靜,很長很長的安靜。
導演喊:“好,這條過了。”
所有人都笑了,我也跟著笑。
攝影師放下機器,看了我一眼。
我立刻低下頭。
爸爸的手終於從我肩上拿開。
我悄悄松了口氣。
可下一秒,爸爸又低聲說:
“明天有單獨採訪,別讓我失望。”
2
“渺渺,看這裡。”
鏡頭對著我。
我坐在餐桌前,桌上擺著一碗熱粥,一個煎蛋,還有一杯牛奶。
可這些不是我的早餐。
我的早餐平時是昨晚剩下的飯,有時候沒有。
媽媽把粥推到我面前,
“慢點吃,別燙著。”
我拿起勺子,手有點抖。
導演小聲說:“自然一點。媽媽平時怎麼照顧你的,你就怎麼來。”
媽媽笑著摸我的頭,“對,渺渺,像平時一樣。”
像平時一樣......
我把勺子放下,先把煎蛋夾起來,放到蘇蜜的盤子裡。
蘇蜜開心地說:“謝謝姐姐!”
媽媽臉色變了,爸爸咳了一聲。
導演疑惑:“渺渺為什麼把雞蛋給妹妹?”
我張了張嘴。
以前家裡只煎一個蛋,都是給妹妹的。
爸爸搶先笑道:“姐姐疼妹妹嘛。我們家兩個孩子感情好。”
媽媽馬上把蛋夾回來,放進我碗裡。
“今天你吃。蜜蜜早上已經吃過了。”
我下意識把碗往后縮,媽媽的笑僵了一下。
攝影師鏡頭沒有移開。
我趕緊說,
“我太習慣照顧妹妹了。”
媽媽松了口氣。
“是啊,渺渺從小就懂事。”
懂事。
我聽過這個詞很多次。
七歲那年,蘇蜜剛出生。
她晚上哭,媽媽睡不好。
我抱著奶瓶站在嬰兒床邊,學著給她喂奶,
我怕父母不照顧她,就像不照顧我一樣。
奶太燙了,蘇蜜哭得更厲害。
媽媽衝進來,一把推開我。
我的后背撞到衣櫃。
很疼,但我沒哭。
因為媽媽說過,哭就是矯情。
可后來哪怕我對妹妹再好,
媽媽也只頭也不抬地誇我一句懂事。
採訪結束后,爸爸把我叫進廚房。
爸爸把聲音壓得很低。
“你早上差點毀了。”
我說:“對不起。”
“你記不住詞嗎?”
“記得住。”
“那為什麼把雞蛋給蜜蜜?”
我低頭:“以前都是這樣。”
爸爸的臉一下沉了。
“蘇渺,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立刻搖頭。
“你是不是想讓他們覺得我們N待你?”
我搖得更用力:“不是。”
媽媽走進來。
“冠銘,別嚇她,外面有人。”
媽媽蹲到我面前,她很少在我面前蹲下來。
我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辦。
她握住我的手,
“渺渺,媽媽知道你聽話。”
我點頭。
“這次拍好了,家裡能拿到很多錢。你妹妹以后上興趣班,你以后看病,也都要錢。”
“所以你要幫家裡,對不對?”
我點點頭,
媽媽看著我:“那你下午單採,就說爸爸媽媽一直陪你治療,一直鼓勵你。”
我說:“好。”
爸爸補了一句:“別提醫生。”
我說:“好。”
“別提抑鬱症。”
“好。”
“別提以前的事。”
“好。”
下午,
採訪阿姨問,
“你生病的時候,最難受的時候,誰陪著你?”
我看著鏡頭。
我說:“爸爸媽媽。”
“他們怎麼陪你?”
“他們會給我買藥,會跟我說沒關系。”
可我想起的是十歲那天之后。
藥放在餐邊櫃最上層。
媽媽說:“你自己記得吃,別總讓人操心。”
有一次我忘了吃。
晚上頭暈,吐在衛生間。
爸爸站在門口,皺著眉說:“連吃藥都要別人提醒,你還能幹什麼?”
我跪在地上擦地。
擦到最后,地磚上全是水。
我分不清是水還是眼淚。
採訪阿姨又問:“那你現在快樂嗎?”
我點頭,
她追問:“真的快樂嗎?”
我的手指停住。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廚房裡傳來杯子碰桌面的聲音。
我立刻笑了。
“真的,我很快樂。”
鏡頭后面,攝影師忽然開口:
“能不能再說一遍?”
所有人都看向他。
導演皺眉:“怎麼了?”
攝影師說:“剛才收音有點雜。”
爸爸馬上笑了,
“可以可以,渺渺,再說一遍。”
我看向鏡頭。
攝影師也看著我。
我說:“我很快樂。”
他說:“再自然一點。”
爸爸在旁邊笑著說,
“對,渺渺,自然一點。”
我又說了一遍。
“我很快樂。”
這次,我沒有看鏡頭,我看了爸爸。
晚上拍攝結束。
爸爸把門關上,轉頭看我。
“蘇渺,別以為你表現好就沒事了。”
“你要是害我們白忙一場......”
“孤兒院那邊,我已經問過了。”
3
第三天,拍“家庭學習時間”。
爸爸坐在我旁邊,
鏡頭一開,他聲音溫柔得像另一個人。
“這道題不會沒關系,爸爸慢慢教你。”
我看著那道題,其實我會。
但爸爸昨晚說過,“你要讓觀眾看到,我們一直在幫助你。”
所以我說:“爸爸,我還是不懂。”
爸爸笑著拿起筆。
“你看,這裡要先設未知數。”
我盯著他的手,那只手以前也拿過筆。
五歲那年,我幼兒園演出忘了臺詞。
回家后,他拿著紅筆,把我的臺詞本圈得密密麻麻。
我站在牆邊,被打得腿抖到站不穩。
后來我學會了,不會也說會,會也說不會。
看爸爸需要什麼。
鏡頭前,爸爸講完題,問:“懂了嗎?”
“懂了,謝謝爸爸。”
導演很滿意。
“這段很有生活感。”
蘇蜜在旁邊舉手:“我也要爸爸教!”
爸爸立刻放下筆,抱起蘇蜜。
“好,爸爸教蜜蜜。”
練習冊還攤開著,爸爸講錯了一個步驟。
我拿起橡皮擦掉。
攝影師看見了,他走近一步。
“剛才那題,你其實會?”
我手一僵。
爸爸馬上轉頭:“小陸,怎麼了?”
原來他姓陸。
陸拾遺把機器放低。
“沒事,隨便問問。”
爸爸笑著說,
“渺渺以前基礎差,我們一直輔導,最近才好一點。”
媽媽端著水果過來。
“陸老師,吃點水果吧。”
媽媽把水果盤遞到他面前,擋住我手裡的練習冊。
“我們渺渺啊,就是太內向,不愛表達。其實我們為她操了不少心。”
午飯拍“包餃子”。
媽媽把面團遞給我,突然壓低聲音,
“袖子拉上去,別一副見不得人的樣子。”
我把袖口往上拉。
手腕露出來,上面有幾道青紫。
媽媽臉色一變,立刻把面粉往我手上一拍。
“哎呀,看你,弄得到處都是。”
白色面粉蓋住了青紫。
她笑著對鏡頭說:“這孩子手笨,但特別願意幫忙。”
導演笑了笑,
“真實,挺好。”
陸拾遺剛想把攝影機往前移,
爸爸立刻走過來,
“渺渺,去洗手。”
洗手間裡,我用水衝掉面粉,把袖子拉下去。
門外傳來腳步聲。
“蘇渺。”
我嚇得后退一步。
“陸老師。”
他站在門口,沒有進來。
“你的手怎麼了?”
“不小心碰的。”
“碰在哪裡?”
我說不出來。
“對不起。”
他沉默了。
“你為什麼要說對不起?”
我不知道,只好又說,
“對不起。”
他嘆了一口氣。
“你不用怕我。”
我沒說話。
這時,媽媽的聲音從客廳傳來。
“渺渺,好了嗎?大家都等你呢。”
我馬上越過陸拾遺,跑回客廳。
下午拍完,爸媽把我叫到陽臺。
爸爸把門拉上。
“陸拾遺剛才跟你說什麼?”
我說:“他問我的手。”
媽媽臉色變了:“你怎麼說的?”
“我說不小心碰的。”
媽媽壓低聲音,
“以后不要單獨跟他說話。”
“他給你東西,也別接。”
我點頭。
爸爸說,“他這種人最麻煩,愛多管闲事。”
媽媽冷笑,“一個攝影師而已,還真把自己當記者了。”
晚上,媽媽做了很多菜。
鏡頭拍完,菜撤走了一部分。
蘇蜜留下愛吃的雞翅和蝦。
我面前是一碗飯。
媽媽說,
“你少吃點,別明天臉腫。”
陸拾遺收機器時,腳步停了停。
但他什麼都沒說。
我松了一口氣,也有一點說不清的失望。
4
爸爸送走人后,站在門口,臉色很難看。
“陸拾遺已經起疑了。”
媽媽看向爸爸,
“那就別讓她出鏡了,就說不舒服。”
爸爸冷聲道,
“不行。片子不完整,錢可能就少了。”
爸爸盯著我,
“記住,別人問你什麼,你都說好。”
“爸爸媽媽好。”
“妹妹好。”
“家裡好。”
我說,
“好。”
第二天拍到下午一半,我有點頭暈。
陸拾遺端著一杯熱牛奶回來。
他把杯子放在桌上。
“給你的。”
他補了一句:“不喝也沒關系。”
客廳裡明明很吵。
可這句話像被單獨放大了。
我先看爸爸媽媽。
爸爸正在和導演說話,媽媽低頭給蘇蜜擦嘴。
我伸手去拿杯子。
杯壁是熱的,不是燙的。
我低頭喝了一小口。
牛奶是甜的。
我的手忽然抖起來。
杯子晃了一下,牛奶灑在桌上。
我腦子裡一下空了,立刻放下杯子,彎腰去擦。
紙巾不在旁邊,我來不及找,直接用袖子擦。
桌子有點矮,我下意識跪了下去。
膝蓋碰到地板,發出一聲輕響。
客廳安靜了。
陸拾遺蹲下來。
“沒事的,灑了就灑了。”
我抬頭看他,不知道自己臉上是什麼表情。
媽媽笑著走過來,
“哎呀,渺渺就是這樣,太懂事了,灑一點都要擦幹淨。”
她伸手要拉我,我立刻站起來。
“對不起。”
爸爸也過來。
“沒事,孩子怕給大家添麻煩。”
陸拾遺起身看著爸爸。
“她為什麼會怕成這樣?”
爸爸笑容淡了。
“小陸,你這話什麼意思?”
媽媽擋在我前面。
“渺渺從小敏感,醫生也說她容易緊張。我們平時都很小心。”
陸拾遺追問,“哪個醫生?”
爸爸眼神一冷。
導演趕緊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