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好了好了,先休息十分鍾。”


爸爸看著陸拾遺。


“小陸,我們願意配合拍攝,是相信電視臺。”


“但孩子的隱私,不適合被反復追問吧?”


導演皺眉看陸拾遺。


“小陸,注意分寸。”


陸拾遺沉默了幾秒。


“導演,我想看一下前幾天的原始素材,有幾個鏡頭我想確認。”


爸爸臉色一變,


“素材有什麼問題嗎?”


陸拾遺頭也沒抬,


“沒有,常規檢查。”


爸爸笑了笑,


“那一起看吧,我們也想看看拍得怎麼樣。”


陸拾遺看著他。


“原始素材,外人不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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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的笑徹底沒了。


“陸老師,你這是防著我們?”


陸拾遺沒回答,拿起硬盤。


爸爸往前一步,媽媽也跟著出去。


導演皺眉,“小陸,你今天怎麼回事?”


陸拾遺停住腳步,回頭看我。


我立刻低下頭。


爸爸擋到我面前。


“蘇渺,你告訴陸老師。”


“我們平時對你好不好?”


所有人都看著我。


我攥緊袖口。


“好。”


爸爸又問,“你剛才跪下,是不是因為你自己太緊張?”


“是。”


媽媽紅著眼說,


“你看,這孩子就是這樣,什麼都往心裡去。我們當父母的也很心疼。”


導演嘆氣,


“小陸,別把簡單的事復雜化。”


陸拾遺站在原地。


幾秒后,他點頭。


可我去倒水時,路過書房。


我聽見陸拾遺的聲音。


“高主任,我申請暫停拍攝。”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麼。


“不是拍攝問題,是這個家庭有問題。”


我手裡的杯子差點掉下去。


下一秒,爸爸的聲音從我身后響起。


“你在聽什麼?”


我渾身僵住。


書房裡,陸拾遺也停了聲音。


爸爸一步一步走近我。


我張了張嘴。


還沒說話,書房門忽然被拉開。


陸拾遺站在門口,他的手機還亮著。


屏幕上,是一段暫停的視頻。


陸拾遺看著爸爸。


“蘇先生,這是什麼?”


5


爸爸的臉一下變了。


可下一秒,他又笑了。


“陸老師,你誤會了。”


陸拾遺把手機轉向走過來的導演。


“這是第二天的原始素材。”


“她說‘我很快樂’的時候,手在背后掐自己。”


導演愣住。


媽媽衝過來解釋,


“這孩子有焦慮症,緊張的時候會這樣。我們一直在治。”


陸拾遺走近一步。


“蘇渺,我想單獨問你幾句話。”


爸爸立刻擋在我面前,“不行。”


陸拾遺看他。“為什麼?”


“她是未成年人,我們是監護人。”


媽媽擦著眼淚。


“你們電視臺就是這樣拍片的嗎?逼問一個病孩子?”


導演拉住陸拾遺。


“小陸,別衝動。”


陸拾遺低聲說。


“她需要說話的機會。”


爸爸冷笑,


“她剛才說得還不夠清楚?”


他看向我。


“蘇渺,你告訴他們,你是不是很快樂?”


我嘴唇動了動。


“嗯。”


陸拾遺看著我。


“你真的快樂嗎?”


我沒有回答。


爸爸往前走了一步。


媽媽也看著我。


蘇蜜抱著玩偶站在客廳門口,小聲問:“姐姐,你怎麼了?”


我想說沒事,像以前一樣。


我想說我很好。


我想說爸爸媽媽對我很好。


可是陸拾遺沒有催我。


他只是站在那裡,沒有要求我說真話,也沒有要求我勇敢。


他像那杯牛奶一樣,放在那裡,不喝也沒關系。


我沉默了很久。


久到爸爸的臉徹底冷下來。


我終於說,


“嗯。”


“我很快樂。”


眼淚卻先掉了下來。


一滴。


兩滴。


砸在地板上。


我立刻蹲下去擦。


“對不起。”


“我不是故意哭的。”


“我可以重說。”


“我會笑。”


我抬起頭,努力把嘴角揚起來。


“爸爸媽媽對我很好。”


“你們不要暫停拍攝。”


“我可以演好的。”


整個走廊S一樣安靜。


蘇蜜忽然哭了。


“姐姐,你為什麼說演?”


媽媽臉色慘白。


爸爸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蘇渺!”


陸拾遺直接擋上來。


“放手。”


爸爸怒了,


“這是我女兒!”


陸拾遺盯著他的手。


“所以你就可以這麼抓她?”


爸爸猛地松開。


我胳膊上多了一圈紅印。


導演也看見了。


他終於開口,“蘇先生,先別碰孩子。”


爸爸愣住,


“你什麼意思?”


導演沒有回答,看向陸拾遺,


“小陸,備份素材。”


媽媽尖叫著,


“你們不能這樣!你們這是侵犯隱私!”


陸拾遺搖了搖頭,“如果存在未成年人被長期精神N待,我們有義務報告。”


爸爸冷笑,“精神N待?證據呢?”


陸拾遺舉起手機。


“她跪下擦牛奶。”


“她手上有青紫。”


爸爸說,


“這些都能解釋!”


陸拾遺點頭。


“可以。”


“所以我要看她的房間。”


媽媽立刻攔住他,


“不行!”


陸拾遺看著她,“為什麼不行?”


媽媽張了張嘴。


爸爸說,“孩子房間亂。”


導演聲音低了下來,“亂沒關系。真實紀錄片,本來就可以拍。”


爸爸看向導演,


“你別忘了,我們籤的是正能量家庭!”


導演臉色變了。


這句話一出口,所有人都懂了。


正能量家庭,不是這個家本來正能量。


而是他們籤了要演成正能量。


陸拾遺往走廊盡頭走。


爸爸衝過去攔。


“誰都不準進去!”


媽媽也哭喊,“你們這是私闖民宅!”


導演拿出手機。


“高主任,我這邊出狀況了。”


電話接通。


導演還沒說完,爸爸搶過去喊,


“你們電視臺就是這麼欺負普通家庭的嗎?”


“我們配合拍攝,你們反過來汙蔑我們!”


電話裡,高遠志的聲音很冷。


“先不要擴大影響。”


“所有素材封存。”


“人先撤。”


陸拾遺臉色一變。


“高主任,孩子可能有危險。”


高遠志說,


“你是攝影師,不是警察。”


陸拾遺握緊手機。


“如果今晚我們撤了,她怎麼辦?”


高遠志沉默一秒。


“陸拾遺,管好你的機位。”


電話掛斷。


爸爸笑了。


“聽見了嗎?”


“管好你的機位。”


媽媽走過來,拉住我。


“渺渺,跟媽媽回房間。”


我沒動。


她笑著對眾人說,


“孩子累了。”


陸拾遺擋在門口。


“不行。”


爸爸怒道:“你還想幹什麼?”


陸拾遺看向導演。


“報警。”


導演猶豫了。


高主任剛剛才說不要擴大。


合同、片子、獎金、領導、責任。


我突然開口。


“陸老師。”


他看向我。


我說,


“不用了。”


爸爸滿意地笑了。


我繼續說,


“我房間......可以拍。”


媽媽的手猛地收緊,指甲掐進我的肉裡。


我疼得發抖,但我沒有改口。


“我房間可以拍。”


陸拾遺看著我。


“你確定?”


我點頭。


爸爸衝我吼,


“蘇渺!”


我閉了閉眼。


然后說出我這輩子最害怕的一句話。


“我想讓他們看見。”


6


我的房門被推開。


燈打開后,房間裡所有東西都暴露出來。


一張折疊床。


一個壞了拉鏈的書包。


兩箱蘇蜜不要的舊玩具。


一張小桌子,桌腿用膠帶纏著。


牆角堆著幾袋舊衣服。


導演站在門口,說不出話。


陸拾遺沒有立刻拍。


他先問我,“可以嗎?”


我點頭。


他說,“如果你不想拍,隨時說停。”


我點頭。


爸爸在后面冷笑,“就是雜物多一點,你們想象力真豐富。”


媽媽馬上說,“這房間是她自己喜歡的,她說安靜。”


陸拾遺走到桌邊。


桌上有一本舊作業本。


他沒有翻。


他問,


“這個能看嗎?”


我說,


“能。”


他翻開第一頁。


上面是我寫的藥物記錄。


導演低聲問,


“這些都是你自己記的?”


我說,


“嗯。”


陸拾遺繼續翻。


翻到中間,掉出一張折起來的紙。


是我十歲確診那天的診斷單復印件。


媽媽臉色變了,衝上來要搶。


陸拾遺后退一步。


“錢女士。”


媽媽聲音尖銳,


“這是我女兒隱私!”


陸拾遺說,


“所以你們知道她的診斷。”


爸爸說,


“知道又怎麼樣?我們沒給她治嗎?”


我小聲說,


“第一次之后,就沒去過了。”


爸爸猛地看向我。


“你再說一遍?”


我立刻縮了一下。


陸拾遺擋住他的視線。


導演拿起診斷單,


“中度抑鬱......自卑傾向......家庭幹預......”


他看向爸爸媽媽。


“醫生寫了,病因和家庭長期否定有關。”


爸爸說,


“我們第一次當父母,難免有錯。”


陸拾遺冷聲問,


“所以你們知道錯了之后,怎麼做的?”


爸爸沒說話。


陸拾遺問我,“從那以后,他們還帶你復診過嗎?”


我搖頭。


“藥呢?”


“社區醫院開的。”


“誰陪你去?”


“我自己。”


媽媽立刻說,“她學校離醫院近,自己去方便!”


導演看著她,“她沒成年。”


媽媽怔住。


爸爸煩躁地扯了扯領口。


“你們到底想怎麼樣?我們承認以前忽略她,可以了嗎?”


陸拾遺說,“不是忽略。”


“是你們把她逼病了,又讓她在鏡頭前證明你們沒錯。”


爸爸怒了,“你少給我扣帽子!”


蘇蜜站在門口哭。


“媽媽,姐姐為什麼睡這裡?”


媽媽慌了,


“蜜蜜,出去。”


蘇蜜不動。


“你們不是跟我說姐姐有自己的房間嗎?”


爸爸說,“這就是姐姐房間。”


蘇蜜哭得更厲害。


“可是這裡像倉庫。”


沒有人說話,小孩子的話最直。


媽媽衝過去抱蘇蜜。


“蜜蜜乖,我們不聽他們胡說。”


蘇蜜看著我,


“姐姐,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搖了搖頭,


“沒關系。”


她哭著問,“你為什麼什麼都說沒關系?”


我答不上來。


陸拾遺把鏡頭對準房間。


他開始拍。


桌角一張被壓平的門票。


上海迪士尼十周年紀念門票。


是蘇蜜回來后扔給我的。


我把它夾在本子裡,因為上面有城堡。


陸拾遺拿起門票。


“你也想去嗎?”


我說,“沒有。”


他問,“那為什麼留著?”


我低頭。


“好看。”


爸爸突然上前,一把奪過門票,撕成兩半。


“夠了!”


“一個破樂園,有什麼好拍的?”


我愣住。


那張紙飄在地上。


一半城堡,一半煙花。


我蹲下去撿。


爸爸吼,“別撿了!”


我還是撿了。


手指碰到紙邊,被割出一道小口。


陸拾遺拿紙巾按住我的手。


“別動。”


導演把手機舉起來。


“我已經報了警。”


爸爸臉色徹底變了。


“你瘋了?你們領導讓你們撤!”


導演看著他。


“我是導演,不是幫兇。”


媽媽癱坐在地上。


爸爸指著我,手都在抖。


“蘇渺,你滿意了?”


我抬頭看他。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最后,我只說,


“對不起。”


陸拾遺閉了閉眼。


“你沒有對不起任何人。”


7


工作人員和民警來得很快。


他們進門時,爸爸還在打電話。


“高主任,這事不能這樣。”


“我們可以配合補拍。”


“錢我們也可以少要。”


民警出示證件。


爸爸掛了電話。


“警察同志,誤會,都是誤會。”


媽媽抱著蘇蜜,眼睛腫得像核桃。


“我們家孩子有病,說話不穩定。”


我站在陸拾遺身后。


民警問,“誰是蘇渺?”


我舉手。


工作人員是個短發阿姨。


“孩子,我們想跟你單獨聊聊,可以嗎?”


我看向爸爸。


爸爸也看著我。


我說,“可以。”


爸爸立刻說,


“不行!我是監護人。”


短發阿姨說,


“在涉及疑似監護侵害時,我們可以單獨詢問。”


我被帶到廚房。


短發阿姨給我倒了一杯溫水。


“別怕,我們只是了解情況。”


我雙手接過。


她說,


“慢慢喝,不想喝也沒關系。”


我的手停住。


原來不止陸拾遺會這樣說。


阿姨問,“你平時吃飯怎麼樣?”


我說,“有飯吃。”


“有沒有自己的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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