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有時候有。”
阿姨的筆停了。
“有時候?”
我說:“家裡人一起吃的時候有。平時他們忙,我自己吃,就用鍋。”
“睡覺呢?”
“折疊床。”
“他們有沒有威脅你?”
我握著杯子。
很久才說,“爸爸說,演不好就送我去孤兒院。”
阿姨沉默了一會兒。
“你怕孤兒院嗎?”
我點頭。
“為什麼怕?”
我想了想。
“因為他們不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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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眼眶紅了。
外面,爸爸的聲音越來越大。
“我們沒打她!沒餓S她!她現在不是好好的嗎?”
媽媽哭著說,“哪個父母不犯錯?你們不能因為幾段視頻毀了我們一家!”
蘇蜜哭喊,“爸爸,你別兇姐姐!”
爸爸突然吼,“閉嘴!”
客廳安靜了。
我也嚇了一跳,杯子裡的水灑出來。
我立刻用手去擦。
短發阿姨按住我的手。
“沒事。”
我小聲說,“對不起。”
她說,
“你不用一直道歉。”
詢問結束后,我走出廚房。
爸爸站在客廳中間。
他看見我,忽然笑了。
“渺渺,爸爸知道你委屈。”
“但你要想清楚。”
“你今天說出去的話,會毀了這個家。”
我站住。
媽媽也哭著看我。
“你妹妹才七歲。”
“她什麼都不知道。”
“你忍心讓她被別人罵嗎?”
蘇蜜抱著媽媽的腿,眼淚一直掉。
我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攥住。
爸爸立刻說,“你看,蜜蜜多怕。”
“渺渺,你是姐姐。”
“你從小最懂事了。”
我張了張嘴。
“那......”
陸拾遺突然開口,“蘇渺,看著我。”
我抬頭。
他說:“你不用替任何人承擔后果。”
爸爸冷笑:“你當然這麼說,毀的又不是你家。”
陸拾遺沒有理他。
“蘇渺,你只需要說事實。”
媽媽哭得更厲害,“事實就是我們養了她十四年!她吃我們的,穿我們的!我們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我看著媽媽。
“我穿的很多衣服,是妹妹不要的。”
媽媽臉色一白。
我繼續說,
“我吃飯也有吃飽的時候。”
爸爸愣住。
“我沒有說你們不給我活。”
“可是......”
“可是我很累。”
“我每天都很怕。”
“我不知道我什麼時候會做錯。”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又讓你們丟臉。”
“我不知道為什麼妹妹哭了有人抱,我哭了就是矯情。”
蘇蜜哭著搖頭,
“姐姐......”
我看向她。
“蜜蜜,這不是你的錯。”
她哭得更大聲。
我又看向爸爸媽媽。
“是我不好。”
陸拾遺皺眉,“蘇渺。”
我笑了一下,眼淚掉下來。
“我真的努力演了。”
“我背了臺詞。”
“我沒有搶妹妹的蛋糕。”
“我把雞蛋給妹妹又拿回來。”
“我喝牛奶也很小心。”
“可是我還是沒演好。”
我低下頭。
“對不起。”
“是我沒演好。”
客廳裡,連呼吸聲都沒了。
陸拾遺的眼睛紅了。
短發阿姨走過來,輕輕抱住我的肩。
她說:“孩子,不是你沒演好。”
“是他們不該讓你演。”
爸爸站在原地,像突然老了十歲。
媽媽坐在沙發上,捂住臉哭。
蘇蜜跑過來,想抱我。
跑到一半,又停下。
她小聲問,“姐姐,我可以抱你嗎?”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
陸拾遺蹲下來,對蘇蜜說,“你問她,就是對的。”
蘇蜜抽噎著看我。
“姐姐,可以嗎?”
我點頭。
她撲進我懷裡。
她哭著說:“姐姐,對不起,我不知道。”
我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像小時候哄她睡覺那樣。
“沒關系。”
說完,我頓了頓。
“但我有點難過。”
蘇蜜哭得更兇。
那天晚上,我被臨時帶離蘇家。
走出門時,爸爸忽然喊我。
“蘇渺。”
我回頭。
他嘴唇動了很久。
最后只說:“你以后會后悔的。”
我點點頭。
“可能會。”
“但我今天不想回去了。”
8
我被安置在臨時保護中心。
第二天,電視臺出了事。
原本要剪成“神仙家庭”的素材,被人匿名發到了網上。
不是我發的。
也不是陸拾遺發的。
后來我才知道,是導演。
他被高遠志要求銷毀素材前,留了一份。
視頻標題很短:
《她說:對不起,是我沒演好》
視頻裡有我跪下擦牛奶。
有我的折疊床。
有那張診斷單。
有爸爸說“正能量家庭”。
也有我最后那句話。
視頻爆了。
視頻下面的評論我沒有全看。
只看見一條,
"她才十四歲,她為什麼要道歉?"
還有人扒出了那條迪士尼採訪。
鏡頭裡,爸爸抱著蘇蜜說:“我們對孩子是無條件的愛。”
評論區全是問號。
“哪個孩子?”
“蘇渺不是孩子嗎?”
“無條件的愛,只給小女兒?”
爸爸媽媽被罵上熱搜。
蘇蜜也被罵了。
有人說她是既得利益者。
有人說她從小就會搶姐姐東西。
我看到這些評論時,手指冰涼。
我對短發阿姨說:“能不能別罵蜜蜜?”
阿姨說:“我們會聯系平臺處理。”
我問:“她會不會害怕?”
阿姨嘆氣:“會。”
我低下頭。
“她真的不知道。”
陸拾遺來看我時,帶了一袋橘子。
他把橘子放在桌上。
“你不用替所有人操心。”
我說:“可是蜜蜜才七歲。”
陸拾遺點頭:“所以大人更不該把她放到鏡頭前。”
“網暴不對,父母的錯也不能讓妹妹背。”
我看著他。
“那我呢?”
“什麼?”
“我說出真相,是不是也讓她受傷了?”
陸拾遺蹲下來。
“蘇渺,你說出真相,不是傷害別人。”
“是停止別人繼續傷害你。”
我小聲問:“可是爸爸媽媽怎麼辦?”
“他們要為自己的事負責。”
幾天后,爸爸媽媽發表聲明。
聲明裡說:
“我們也是第一次做父母。”
“教育方式上有不足。”
“但我們從未N待孩子。”
“希望網友不要被剪輯誤導。”
這條聲明讓事情鬧得更大。
高遠志也被停職調查。
電視臺內部通報寫得很官方。
但我只記住一句:
“嚴重違背紀錄片真實性原則。”
陸拾遺被停薪。
他來看我。
我問,“你是不是沒有工作了?”
他搖了搖頭,“暫時。”
我說:“對不起。”
他笑了一下。
“又來了。”
我閉嘴。
他說,
“這是我自己的選擇。”
“因為如果那天我不管,我以后每次拿起攝像機,都會想起你跪下擦牛奶的樣子。”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最后,我只說了句“謝謝。”
他說,
“這句可以收。”
“謝謝可以說,對不起少說。”
9
一個月后,短發阿姨告訴我,有一對夫妻想見我。
“只是見見,不是馬上決定。”
我問:“如果他們不喜歡我呢?”
阿姨說,“那不是你的錯。”
我點頭。
她又說,“如果你不喜歡他們,也可以說不。”
我愣住。
“我可以說不?”
“當然。”
見面那天,
那對夫妻提前十分鍾到了。
男人戴眼鏡,看起來有點緊張。
女人笑得很溫柔,但沒有靠我太近。
阿姨介紹:“這是溫知許,這是溫暖。”
溫暖。
我偷偷看了她一眼。
她的名字像一句話。
溫暖沒有伸手抱我。
她只是說:“蘇渺,你好。”
我說:“阿姨好,叔叔好。”
溫知許推了推眼鏡。
“我......我帶了點餅幹。”
溫暖看了他一眼。
他馬上補充:“你不吃也沒關系。”
我看向他。
溫知許更緊張了。
“是不是我說錯了?”
我搖頭。
“沒有。”
第一次見面,我們聊得不多。
溫暖問我喜歡什麼。
我說:“都可以。”
她沒有追問。
她說:“那我們下次可以一起去圖書館看看,你想去就去,不想去也可以。”
溫知許說:“圖書館有窗戶,朝南。”
我抬頭。
他好像不知道這句話對我意味著什麼。
他說得很普通。
“下午陽光很好。”
后來他們又來了幾次。
每次都不久。
每次都帶一點東西。
一本書,一盞小臺燈,一盒布丁。
每次都會說,“你可以不要。”
我從一開始不敢拿,到后來會小聲說,“謝謝。”
兩個月后,我被溫家臨時寄養。
進門那天,溫暖給我拿拖鞋。
“這雙是你的。”
我沒有立刻穿。
“以后還要還嗎?”
溫暖愣了一下。
然后輕聲說,“不用。它就是你的。”
我穿上拖鞋。
溫家的房子不大。
牆上貼著很多便籤。
“記得吃早飯。”
“冰箱裡有布丁。”
“今天也要好好休息。”
這些不是特意為我貼的,有些紙已經舊了。
我看了很久。
溫暖說:“我們家有點亂。”
我搖頭:“不亂。”
溫知許端著菜從廚房出來。
“先吃飯吧。”
桌上有四個菜。
三個人吃。
我坐在最邊上。
溫暖沒有讓我坐近一點。
她只是把米飯放到我面前。
“不夠再添。”
我吃得很慢。
溫知許夾了一塊排骨,放到公筷上,又停住。
他問,“我可以給你夾菜嗎?”
我點頭。
他把排骨放進我碗裡。
我低頭咬了一口。
很好吃。
吃完飯,我主動站起來收碗。
溫暖說,“不用,你今天剛來。”
我立刻放下碗。
“對不起。”
溫知許一急,說重了點,“你不用總說對不起。”
我整個人僵住,碗從手裡滑下去,摔在地上。
我立刻蹲下去撿。
“對不起,對不起,我賠,我會賠的。”
溫暖急忙說,“別撿,會劃手。”
溫知許站在原地,臉白了。
溫暖把我拉到一邊。
她沒有抱我,只是蹲下來看我的手。
“有沒有割到?”
我搖頭。
溫知許低聲說:“蘇渺,對不起。”
我愣住。
大人也會道歉嗎?
他說,“我剛才語氣太重了。”
“我不是兇你。”
“是我沒說好。”
他站在門口,手足無措。
“你可以生氣。”
那天晚上,溫知許在我房門外站了很久。
最后輕輕敲門。
“蘇渺,我能再道一次歉嗎?”
我打開門。
他向我低頭,“對不起。”
我回了一句,“沒關系。”
他說:“不,你可以不用馬上說沒關系。”
我抿住嘴。
不知道怎麼接。
他把一張便利貼貼在我門口。
上面寫著,
“慢慢來,不著急。”
第二天早上,我醒來。
枕頭旁邊放著一杯溫牛奶。
10
半年后,我重新上學。
溫暖每天接我放學。
她只問:“今天累不累?”
我說累,她就說:“那回家休息。”
我說還好,她就說:“那也可以休息。”
溫知許還是不太會說話。
我感冒,他不說多喝熱水。
他直接把熱水放到我夠得著的地方。
便利貼上寫:
“喝不喝都行,杯子是你的。”
我把那張紙夾進本子裡。
像以前夾迪士尼門票一樣。
只是這次,沒有人會撕掉。
陸拾遺偶爾來看我。
他后來辭了電視臺的工作,去了一個小紀錄片工作室。
他說工資少一點,但能拍自己想拍的東西。
我問:“你還拍家庭嗎?”
他說:“拍,不是所有家庭都像蘇家。”
我點頭。
有一天,他帶來一份粗剪片。
名字叫《不喝也沒關系》。
裡面沒有放我的正臉。
只拍了我的手、牛奶杯、還有溫家門口那張便籤。
我看完后,很久沒說話。
陸拾遺問:“可以發布嗎?你有權說不。”
我說:“可以。”
他點頭。
“謝謝你信任我。”
紀錄片發布后,又上了熱搜。
這一次,評論區比上次安靜很多。
有人說:“原來治愈不是轟轟烈烈,是一杯不用被命令喝的牛奶。”
有人說:“希望每個蘇渺都能遇到自己的溫家。”
也有人問蘇家后來怎麼樣。
我知道一點。
爸爸被公司停職,后來調去了很邊緣的崗位。
媽媽關閉了朋友圈。
蘇蜜轉學了。
她給我寫過一封信。
信裡字歪歪扭扭。
“姐姐,對不起。”
“我以前不知道你沒有蛋糕。”
“我以后吃蛋糕,會先問你要不要。”
“我不想當壞孩子。”
我看了很久。
然后回了一封。
“蜜蜜,你不是壞孩子。”
“但以后,如果有人說姐姐應該讓著你,你可以問一句,為什麼。”
一年后的春天,法院判定溫家正式成為我的寄養家庭。
那天回家,溫知許做了一桌菜,溫暖買了一個小蛋糕。
晚上,我回到房間。
桌上放著陸拾遺送來的新相機。
旁邊有一張卡片。
“如果有一天你想拍,也可以拍。”
我拿起相機,對著門外按下快門。
溫知許在廚房洗碗,溫暖在客廳收拾便籤,門口的小桌上,有一杯溫牛奶。
我坐在床邊,慢慢喝完,然后把杯子放回去。
第二天早上,溫暖看見空杯子,什麼都沒說。
她只是把新的便籤貼在冰箱上。
“今天也不用表演快樂。”
我站在冰箱前,看著那句話。
然后,我拿起筆,在下面補了一行。
“但今天,我好像真的有一點快樂。”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