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
拿到胃癌晚期檢查單的那天,我站在機場大廳,給沈幼寧打去電話。
“沈幼寧,我同意離婚了。”
“我什麼都不要,唯一的件件就是,你陪我再去一趟西藏,走一遍我們相愛時的路。”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才傳來沈幼寧警惕的反問。
“江墨琛,你又要鬧什麼?”
我微微恍神,心頭不免苦澀。
我和她從彼此相愛到如今相看兩厭,只過了八年。
我說:“我在機場A區安檢口等你,帶上離婚協議過來。”
“飛機三個小時后起飛,這是我唯一一次同意籤字的機會,過時不候。”
掛斷電話,我順手將那張判了我S刑的檢查單用力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
又拿起剛剛路邊買的墨鏡戴上,遮住通紅的眼眶。
胃癌晚期。
或許這就是老天對我這個‘瘋子’的報復。
自從兩年前我的表弟蘇桓進入沈幼寧的公司,沈幼寧加班的時間就越來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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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最開始偶然說了一句:“你表弟還挺有意思的。”
到后來幾句話不離他。
我吵過、鬧過,跟小姨一家也鬧掰過。
可鬧到最后,蘇桓升了職,成了沈幼寧的貼身助理。
而沈幼寧,給我遞來了一份離婚協議。
我還記得三天前,我收到她給來的第八版離婚協議書。
我徹底崩潰了,把我們當年的婚房砸得一片狼藉,猩紅著眼指著她大吼。
“沈幼寧,當年是你說一輩子只愛我一個的!你現在遇到更年輕更帥的你就反悔了,想甩了我?你做夢!”
“我不會給新人讓位的,我還要你好好活著,跟我一直糾纏到一百歲!你這輩子都別想擺脫我!”
然后命運就打了我的臉,讓我只剩下一個月可活。
所以我看開了,剩下的七十年沒法捆綁她,就再纏她最后七天好了。
沈幼寧很快趕來機場,手裡推著一個我沒見過的行李箱。
大概是蘇桓為她臨時收拾的行李。
她看見我,快步走過來,劈頭蓋臉就是指責。
“江墨琛,你能不能別想一出是一出?你知道我臨時推掉工作有多麻煩嗎?你什麼時候才能理性一點?”
這麼麻煩,不也沒能阻擋她趕來跟我離婚的決心嗎?
我心頭刺痛,卻仗著有墨鏡遮掩我的神情,抱著手臂反唇相譏。
“我一向不講道理,你不知道嗎?當年你可是很愛我身上這種直來直去的瀟灑呢。”
“你要是不樂意可以不來啊,跟我繼續糾纏到一百歲唄。”
我本想跟她好好交流的,可惜這兩年我們已經成了十足的怨侶。
我都不記得要怎麼跟她心平氣和地說話了。
沈幼寧緊緊抿著唇,好似看我很不可理喻。
她深呼吸幾次平復了情緒,又問。
“所以能給我個理由嗎?為什麼離婚之前非要去一趟西藏?”
我移開目光,看向外面的停機坪,盡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平靜。
“八年前,你在318國道上主動要了我的聯系方式,說我比高原上的格桑花還要特別。”
“七年前,我們一起看了南迦巴瓦峰的日照金山,你說你愛我,想和我在一起。”
“五年前,你帶我去布達拉宮,在廣場上向我求了婚,我們還一起在佛前許願,說這輩子……”
“夠了。”沈幼寧忽然打斷了我。
她皺著眉頭停下腳步,冷冷地看著我,眼神復雜。
“你現在說這些是什麼意思?換了一種方式不離婚嗎?”
我看著她苦笑了一聲:“你就不能最后相信我一次嗎?我對你什麼時候食言過?”
我的保證卻讓沈幼寧臉色更差。
她沉默了片刻,移開目光不自然地強調了一句。
“你想重新走一遍當初那些地方可以,但就算你拉著我回憶我們相愛的過程,我也不會對你心軟的。”
我唇角的笑凝固了一瞬,隨即點了點頭:“嗯,我知道。”
“只要你陪我自駕七天,我就再也不糾纏你了。”
沈幼寧又沉默了許久,掃了眼我肩上空癟的雙肩包,皺起眉頭。
“你就只帶個背包就想進藏?這不是胡鬧麼?”
“到那邊買就行了,你這一身吊帶裙,不也得換嗎?”
我的包裡只帶了必要的證件和水。
至於家裡那些昂貴的衣服,也沒必要穿過去。
反正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回來。
我會讓自己的生命在空氣稀薄的高原上最后再燃燒一次。
而后,會有虔誠的僧人,為我辦一場天葬。
什麼都不留下。
飛機很快起飛,幾小時后抵達拉薩。
從不高反的我,這次卻一落地就被一股窒息感包裹,胃也連帶著一陣陣痙攣起來。
我從包裡取出抗癌藥往掌心倒了兩片,直接咽了下去。
走在前面的沈幼寧恰好這時候回過頭,見狀一愣:“你在吃什麼?”
我沉默一瞬,正要回答。
她卻嗤笑了聲,反問:“又是你那些治抑鬱的小藥丸?”
她語氣裡的嘲諷像只無形的手扼住了我的喉嚨,讓我一時說不出話。
過去充斥著無盡爭吵的日夜,讓我患上了重度抑鬱。
最痛苦的時候,我將藥片拌在冰淇淋裡,一勺勺機械地往嘴裡塞,又吐到嘔血。
可也換不來沈幼寧對我的心疼和愧疚。
她只覺得我是個裝抑鬱博同情的瘋子。
所以此刻,我只是將藥放回包裡,一邊隨口回答:“治高反的。”
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沈幼寧好像微微松了口氣。
她放慢了腳步:“我記得你從不高反的,這才幾年時間,你身體素質就變得這麼差了?”
幾年時間就能讓愛人變心,讓發誓一輩子在一起的人走散。
身體變差,好像也不是那麼難以理解的事……
我沒有回答,只說:“放心,不會耽誤這幾天的行程。”
沈幼寧皺了皺眉,沒說什麼。
我們去租了車,又重新換了一身行頭。
我脫下了西裝和皮鞋,穿上普通的襯衫和平底白鞋。
她也將身上的高定高跟鞋換成了衝鋒衣和登山靴。
再次看著彼此時,都有些出神。
恍惚間,我們仿佛都回到了曾經初遇的時候。
那時她還不是高冷的公司總裁,我也不像如今被生活折磨得面目全非。
我們肆意張揚,滿身都是自由的氣息,連愛都愛得轟轟烈烈。
沈幼寧有些觸動地望著我,似乎想說什麼。
我心裡忍不住升起一絲期待。
卻聽她說:“你穿這件襯衫還挺好看的,給蘇桓也帶一件吧。”
我像被兜頭潑了一盆冷水,渾身血液瞬間冷卻下來。
她似乎忽然反應過來,又皺起眉頭說:“我的意思是……”
我直接打斷:“不用解釋,你想買就給他買吧。”
“不過這樣的便宜貨送出手,恐怕不符合你沈總的身份。”
我實在不想聽她的解釋,無非是再聽她強調一遍蘇桓對她而言有多特別罷了。
我的語氣實在算不上好,沈幼寧立刻就皺著眉頭沉下了臉。
“我不過一句話沒說對,你就又開始了?我都單獨陪你出來了你還要怎麼樣?別鬧了行嗎?”
她的一連串責問讓我啞口無言。
周圍投來的目光更是像無形的巴掌打在我臉上。
我眨了眨酸澀的眼,忍著情緒沒再還口。
沈幼寧這才緩下語氣:“行了,剛才是我不對,你也冷靜一下吧。”
說完,她結了賬就帶著東西離開了。
抵達藏區的第一天,我們不歡而散。
我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單獨去了一趟八廓街。
八廓街有一家私人美術館,我和沈幼寧當年曾在館長丹增這裡買下一幅畫,記錄我們之間的愛情。
沒想到幾年過去,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了我。
“江先生,好久不見啊,你是跟您太太一起來的嗎?”
我朝他笑了笑,說:“好久不見,我來,是想請你再給我畫一幅畫。”
丹增愣了一下,很快反應過來,微笑著回應:“好,你想畫什麼?”
我感受著胃部的痛楚,沉默兩秒,輕輕說:“我的遺像。”
丹增徹底僵住了,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如果你覺得晦氣,就當我沒來……”
丹增立刻打斷:“不,這是我的……榮幸。”
他說著,目光掃過我的身形。
我忽然覺得難過。
時隔幾年再見的生疏朋友,都可以注意到我身體的消瘦。
而與我同床異夢的妻子,卻沒有絲毫察覺。
或許她發現了,只是並不在乎吧……
我將自己最喜歡的照片給她發過去,約定好七天后來取,而后回了酒店。
我訂了當年沈幼寧向我求婚那次一起住的酒店,特意選了同一個房間。
我本來想的是,跟沈幼寧一起回酒店時,能多少回憶一下從前。
但當我獨自回去時,房間裡卻只剩下了氛圍燈。
沈幼寧已經睡著了。
失落的情緒剛漫上來,我的注意力就被擺在桌上的一碗面條所吸引。
我怔了一下,僵著腿走過去,發現面條碼得滿滿當當,還冒著熱氣。
那些氤氲的熱氣讓我的雙眼忽然變得酸澀又湿潤。
她還會給我留一碗面,卻再不會等我回來了……
這樣也好,至少我S后,她不會失眠。
我忍著鼻酸塞了幾口面,又因為胃痛去廁所盡數吐了出來。
看著鏡子裡怎麼都蓋不住的憔悴,我心裡只有無力。
我預想中的燃燒生命之旅,好像因為我的油盡燈枯,無法燒得豔麗了……
第二天我醒來時,就見沈幼寧正坐在床邊看著我。
她難得主動解釋了一句:“前天我開了整夜的會,所以昨晚我太累了,就……”
哦,前天晚上她徹夜未歸,蘇桓發了條和她深夜一起喝酒的朋友圈。
我無力駁斥,應了一聲,起床洗漱。
看我洗漱時,沈幼寧忽然又說:“你的氣色怎麼變得這麼差了?以前你進藏從來沒這樣過。”
我動作一頓:“想罵我是老男人就直說。”
沈幼寧一噎,又被我惹怒了,連聲罵我不識好歹、不可理喻、狗咬呂洞賓。
吵吵鬧鬧中,我們退了房,租了輛越野車,朝羊卓雍措開去。
這是西藏三大聖湖中距離拉薩最近的湖泊。
八年前,我們在318國道上第一次加了聯系方式之后,又在羊卓雍措再一次偶遇。
那天刮著大風,湖面波光粼粼,我和朋友只顧興奮地拍照,她卻給了我一條毛毯。
后來回想起來,或許就是那塊厚實的毛毯,一直暖到了我心底。
車輛在湖邊停下,我正要下車,沈幼寧的電話響了。
她直接將電話拿走,動作很快。
我卻還是瞥見了屏幕上的“蘇桓”兩個字。
“我先接個電……”
她最后一個字被我關車門的聲音蠻橫地蓋了過去。
我下了車,能感受到她的目光一直追隨著我,但我只是拿了一條毛毯,獨自朝湖邊走去。
今天的風比當年還要大,但日光卻將湖面照得碧藍如洗。
我站在湖邊,沒有了從前的興奮和震撼,卻更有一種心安的感覺。
我想。
如果我S后,靈魂還能留在藏地,被這樣的澄澈湖泊擁抱,好像S亡也不是那麼可怕的事……
“小心!”忽然有只手拉住了我。
我扭頭看去,就見兩個年輕小姑娘正擔憂地看著我。
“哥哥,我剛剛看你好像要走到湖裡去了,你……沒事吧?”
我這才注意到,自己已經快要踩到湖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