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見她們穿得單薄,就將毛毯遞給她們。
“別著涼了,健康才是人生最好的支撐。”
記憶裡沈幼寧說過的話語被我脫口而出時,我自己也恍惚了一瞬。
其中一個女生懵懵地接過毛毯,問我:“那你呢?”
我還沒回答,另一個女生忽然看向我身后:“那是不是你老婆啊?好漂亮啊!”
我回過頭,就看見沈幼寧拿著一件外套朝我走來。
她的聲音被風傳到我耳中,莫名帶了幾分無奈。
“就知道你不會好好照顧自己,過來把衣服穿上。”
這明明是個溫暖的瞬間,我卻好像被什麼刺穿了心髒一般,眼眶瞬間湿潤了。
從昨天那碗面,到這件外套。
好像照顧我好像已經成了她的本能,哪怕她不再愛我……
她將外套提起,朝我抻開,我雙臂穿過外套袖子,就勢抱住了她的腰。
我把頭埋在她肩頭,眼淚無聲洇開,聲音也發起悶:“沈幼寧,我真的好恨你。”
恨你的心總是偏向年輕活力的靈魂。
恨你忘了曾經的誓言,說愛我又不夠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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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恨,我連糾纏你,都再也沒有了力氣。
沈幼寧身體一僵,卻難得沒有罵我不識好歹。
她緩緩回抱住我,低聲回了一句。
“我知道。”
她埋下頭,在我耳邊咬牙說:“有時候,我也挺恨你的。”
我眼眶更酸,反而笑出了聲。
明明我們抱得這麼緊,兩顆心貼得這麼近,耳鬢廝磨的時候卻在說著對彼此的恨。
身后傳來快門的咔嚓聲。
我從沈幼寧懷抱裡退出來,就見那兩個女生笑著上前,將一張拍立得相片遞給我們。
“你們好甜啊,真般配!”
沈幼寧接過相片,看著裡面緊緊相擁的我們,一時沒說話。
我笑著附和:“是啊,我們八年前就是在這裡相遇的,現在要來重溫曾經的美好回憶……”
我熟練地將我們之間的過往描繪得如童話一般美好。
這兩個年輕的女孩聽得無比激動,說我和沈幼寧讓她們相信了愛情。
我也笑了。
她們約我們一起去吃牦牛火鍋。
轉身時,我看見沈幼寧莫名有些眼眶發紅。
她走在我身后,忽然說了一句。
“我也該去買副墨鏡,這邊風太大了。”
這頓火鍋因為有了兩個女孩的加入變得熱鬧很多。
我吃不了什麼,就一直在說話。
看著她們臉上洋溢的青春氣息,我身體的痛苦好像都減輕了許多。
吃過飯,我們也該分道揚鑣,各自踏上旅程了。
她們想要加我的聯系方式,我用一句“有緣自會再見”的玩笑婉拒了。
畢竟我就快S了,加好友也沒有意義。
何況……有了羈絆,就要承擔落淚的風險。
回到車上,一直沒怎麼說話的沈幼寧忽然問我。
“你以前不是很喜歡在旅途中交朋友麼?怎麼不加她們?”
我隨口說:“有了從前的教訓,不敢在路上隨便給聯系方式了。”
沈幼寧臉色頓時沉了下去,沉默許久卻還是沒發作。
她無奈地看了我一眼,說。
“我們就不能心平氣和地說幾句話嗎?你對路上的陌生人都那麼熱情,好像有說不完的話一樣,怎麼對我就擺著臉,只有冷嘲熱諷?”
我覺得她才是那個不講道理的人。
陌生人只是陌生,並沒有傷害我。
她和我倒是天底下最親密的人,卻讓我遍體鱗傷、幾度痛不欲生。
我反問她:“從前我想跟你好好交流的時候,你不也說我鬧嗎?”
她愛我的時候,我鬧翻了天她都覺得我很有活力。
她不愛我的時候,我的瀟灑、恣意,都成了她嫌我不夠穩重的佐證。
我也曾懷疑過自己,曾想過要和她好好交流、回到從前。
可是沒用,我做自己,她會嫌棄。
我學著變溫柔,她又覺得我在效仿蘇桓。
不愛了之后,我怎麼做都不對。
沈幼寧沉默了許久,直到眼前換了另一種景觀,她才低聲說:“以后,我不會那樣說你了。”
我沒吭聲。
她好像忘了,我們沒有以后了。
在暮色時分,我們登上了崗巴拉山口。
絢麗的晚霞中,山上的五彩經幡被風吹得獵獵飄揚。
我曾經聽說,藏民們相信,風中飄揚的經幡能傳達人的願望,並感動神靈。
曾經,我懷著只對沈幼寧急促跳動的心,站在山口經幡旁對著遠處的羊湖許願。
【我想要和沈幼寧展開一段最轟轟烈烈的愛情。】
此刻,我調整好了心情,朝沈幼寧露出一個微笑:“我們來合張影吧。”
風將我的發絲吹得凌亂,她卻好像有一瞬間的恍惚。
她點了頭,找了旁邊同樣自駕的大哥幫忙。
拍照時,大哥熱情地替我們喊:“三、二、一,茄子!”
沈幼寧自然而然地抬起手挽著我的臂膀,靠我更近了點。
而我在心裡無聲說道:【沈幼寧,願我們各歸人海,S生不見。】
照片拍好,大哥笑著說:“你們感情真好。”
這次我沒開口,沈幼寧卻笑著點頭。
我坐在一旁的石頭上,看著她和別人談笑風生的模樣,心底某一塊地方似乎塌陷了下去。
曾經我都想過要去找人催眠讓我忘掉她。
而此刻我意識到。
這是我用盡全力愛過的人,好像真的只有S亡,才能叫停了。
沈幼寧和那位大哥聊得差不多,準備往回走的時候。
我的手機收到一條微信。
是蘇桓發來的:【表哥,你以為來一場重溫過去的旅行就能挽回沈幼寧嗎?信不信只要我一個電話,她就會拋下你回來找我?】
或許是再次進藏讓我的心境變得開闊,從前能將我氣得嘔血的挑釁,如今看起來幼稚不堪。
難怪以前我將他的信息擺在沈幼寧面前,都只得到一句不以為意的反問。
“小男孩電視劇看多了而已,你跟他計較什麼?”
哪怕沈幼寧的語氣裡,還藏著一絲寵溺。
我收回思緒,回了一句:【你現在的當務之急,是把手機裡的小說軟件都卸載。】
說完,我將蘇桓徹底拉黑。
但下一秒,我就看見沈幼寧朝我走來的腳步一頓,低頭掏出了手機。
而后,她轉過身去接了一通電話。
我在心裡靜靜數著。
第15秒的時候,她回頭看了我一眼。
又是十幾秒之后,沈幼寧掛斷電話走到我面前,眼神裡寫滿了欲言又止。
我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我的心像被扔進了山下的羊湖,一直沉到湖底。
我想過直接擺明蘇桓剛才的挑釁,想過張牙舞爪地警告她不準走,想過拿離婚協議作威脅。
但我發現都沒意義。
我穩住漸漸急促的呼吸,問她:“怎麼了?誰給你打的電話?”
沈幼寧又猶豫了片刻,下定決心一般搖搖頭:“沒什麼,不重要。”
稀薄的氧氣重新回到血液,我重重出了口氣,又在心底嘲笑自己的可悲。
我也裝作無事發生,說:“那我們走吧,我訂了縣裡的酒店。”
“明天的行程還得繼續呢。”
沈幼寧點點頭,沒再多說什麼。
去到縣裡,她給我買了一條新的毛毯,還有一條同色的情侶針織圍巾。
晚上,我們躺在一張床上,彼此沒有觸碰。
黑暗中,沈幼寧忽然對我說:“阿琛,剩下的幾天我們好好相處,別再吵架了,行嗎?”
這樣心平氣和的一句話,我卻等了好久。
我鼻尖一酸,低低“嗯”了一聲。
沈幼寧說到做到,旅行的第三天,她開始主動設計路線,將衣食住行都為我安排好。
除了走我們從前走過的地方,她還會帶我去解鎖一些新的體驗。
只是那天晚上,她在酒店盡頭的露臺上打了一整晚的電話。
字字句句仿佛情人間的低語,似在耐心地哄著哪個心尖上的男生。
而我因為病痛無法入眠,也聽了一整晚。
第四天早晨,我們不約而同地起晚了,直到中午過才退房。
上車時,沈幼寧看了我一眼,問我:“阿琛,你也沒睡好嗎?”
她頓了頓,又帶著試探說。
“昨天晚上北京那邊傳來一些不好的消息,我就出去接了個電話,是不是吵到你了?”
我整理衣領的手頓了一下,扭頭看向她。
她從來都不是個演技上乘的人,此時也不知道掩蓋一下眼裡的擔憂。
我心口被刺痛了一下,並沒有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只是搖了搖頭。
“沒有,只是那家酒店的枕頭睡著不舒服罷了。”
沈幼寧聞言沒再說什麼。
我們去了一處山腳下的村莊。
我們五年前一起來這裡的時候,村子還很破敗。
五年過去,村裡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這幾天正好趕上當地的賽馬節,許多遊客過來,村子裡很熱鬧。
我們在民宿裡安頓下來,我聽說晚上有篝火晚會,就租了一套藏服換上。
沈幼寧也換了藏袍,過來更衣室等我。
我看著她穿著一身紅色藏袍的模樣,腦海中只剩下一句。
“雲鬟斜插松枝綠……”
“什麼?”沈幼寧沒聽清我的呢喃,走過來將一個香包遞到我手裡,“這個給你。”
“藏族特制的安神香,能緩解失眠頭痛的。”
我握著香包的手收緊了一瞬。
隨后我搖了搖頭,笑著說:“我在誇你像松柏。”
我當年第一眼遇見她時,就覺得她很像松柏一樣堅韌,在海拔四千多米的高原上很是耀眼。
沈幼寧一怔,隨即勾起了唇,眼中光華流轉。
“真的?”
我也勾著唇角點了點頭:“是啊。所以……”
“等我S后,你能不能給我買一塊豪華墓地,在墓碑前種上松樹和柏樹,代替你一直陪著我?”
沈幼寧神情凝固了,臉色頓時垮了下來。
“說什麼晦氣話?!”
她憤怒的訓斥卻因為摻雜了幾分慌亂,顯得有些底氣不足。
我本來也在說出口的一瞬就后悔失言了,可見她這種反應,我心裡的落寞怎麼都壓不下去。
我故作輕松地扯了扯唇角:“當然是開玩笑的。”
因為我會留在藏地,陪伴我的,將是高原上每一棵與她無關的樹。
沈幼寧依舊是沉著臉,沒好氣地說:“以后別再開這種玩笑了。”
我覺得她的怒氣來得莫名其妙,心裡又冒出一些不合時宜的期待。
我問:“怎麼?你害怕我S啊?”
沈幼寧沉默了一瞬,移開目光冷聲說:“你想太多了,我只是嫌晦氣而已。”
我的心像條剛要冒出水面的魚,此刻又無聲地向水底沉去。
我“嗯”了一聲:“我不說了。”
沈幼寧這才面色稍霽。
夜晚,藏民們在村子附近的山坡上架起篝火。
許多和我們一樣的遊客穿著藏服融入進去,跟著他們載歌載舞。
我坐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底羨慕向往之餘,又生出一種此生無憾的感覺。
我天生愛熱鬧,S前還能這樣熱鬧一次,也算沒有遺憾了。
身旁的沈幼寧忽然問:“你不去和他們一起?”
她看著篝火,目光卻像投到了更遠的回憶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