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也想起了那永世難忘的一天。
我們確定關系的那天,我在南迦巴瓦峰山前拉著她一起跳了一支舞。
那時我穿著一身白襯衫,在晨光下像童話故事裡的王子,神聖耀眼的日照金山也成為襯託我的背景。
那是我人生中最絢麗、最快樂的時刻。
我擁抱著愛人,也擁抱著自己滾燙的生命和自由的靈魂。
想起那日,我心底的酸澀和悲戚讓眼眶也湿潤了。
我看向她,輕聲開口。
“都說南迦巴瓦峰的日照金山十人九不遇,如果這次我們還能再見到日照金山,我再給你跳一次吧。”
沈幼寧定定看著我,眼神中似有觸動。
“好。”
她應了我,聲音有些低啞。
或許是夜色正好,我們靜靜地對視著,直到周圍的聲音都遠去了。
我聽見自己鼓噪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向她靠近。
就在我們的呼吸漸漸交融,唇瓣就快要觸碰的時候。
沈幼寧忽然如夢初醒般退開,眼神也在一瞬變得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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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像是在強撐著保持鎮定,輕笑了一聲:“怎麼,你不會后悔了吧?”
她說著移開目光,不自然地補充了一句。
“別忘了我們是來做什麼的。”
我渾身的溫度都冷卻了下去。
她是在以這種方式提醒我,我們這是一趟離婚之旅。
這樣隱藏在玩笑裡的試探,竟然比氣急敗壞的怒斥更讓我難堪。
我心裡驟然升起一股怒氣。
“你放心,我從來沒有忘記,也沒有反悔!”
我說著,端起面前一整晚都沒動過的青稞酒,朝著她認真開口。
“我用這杯酒對著神山發誓,如果這趟旅程結束后我還繼續糾纏你,就讓我不得好S、S后都不入輪回!”
說完,我就要仰頭將這杯酒喝下去。
啪!
沈幼寧忽然一把將酒杯掀翻在地,霍然起身憤怒地指著我。
“你又發什麼神經!這種毒誓也能隨便發的嗎?!”
周圍不少人都朝這邊看過來。
我沒看她,只是皺著眉不解地反問:“這不是要讓你安心嗎?你有什麼不滿意?”
沈幼寧氣得胸膛劇烈起伏,半晌冷笑一聲:“你果然還是那個瘋子!”
她說著,一甩袖子就要離開。
我叫住了她:“沈幼寧。”
“我發了誓,你也答應我一件事吧。”
沈幼寧頓住腳步,皺著眉頭回頭:“你又想鬧什麼?”
我艱難地站起身走上前去。
從她被火光映照得明亮的眼中,我看見自己蒼白的笑臉。
我說:“你答應我,這次回去以后,這輩子都不要再進藏了,好不好?”
沈幼寧的臉色立時變了。
我以為她又要罵我,卻聽她聲音有些發緊地開口:“江墨琛,你到底怎麼了?”
“為什麼我感覺你這幾天很奇怪,總是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就像是……”
沈幼寧沒將最后的話說出來,卻攥住我的手,盯著我的臉質問。
“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我的心髒像被人擰了一把,疼得手指都蜷了起來。
我忽然想將一切都告訴她,但又知道,說出來也只是徒增痛苦而已……
我強撐著抽出手,故意學著她的語氣回道:“沈幼寧,你不會是反悔了吧?”
“再過三天我們就是陌生人了,我的事跟你有關系嗎?”
沈幼寧的臉色竟然也一寸寸白了下去。
我心裡的不忍像雲海一樣翻湧起來,下一瞬卻聽她咬著牙說。
“那我日后進不進藏,也跟你沒關系!”
她狠狠瞪了我一眼,扭頭朝民宿走去。
我含著淚看著她遠去的背影,將這一幕當做未來與她永別的預演。
“我只是不想在我S后的某一天,看見你帶著新的愛人過來,重新走我們當年走過的路。”
哪怕是以靈魂的形式和你重逢,我都不想承擔那樣的痛苦……
旅程的第五天,我們去了索松村。
在酒店休整了一夜,我們趁著天不亮就起來,前往南迦巴瓦峰的最佳觀景點。
隨著天光漸漸亮起,巍峨聳立的南迦巴瓦峰在晨霧中隱隱現出輪廓。
皑皑積雪覆在黛色的山體上,留下一圈蜿蜒清晰的分界線。
如果足夠幸運,在這裡等待的遊客們將會看見金色的陽光灑落在雪山頂上的盛景。
可直到天完全亮了,雲霧依舊籠罩在雪山上。
我心裡微微失落。
看見沈幼寧眼底的失望,我主動說:“沈幼寧,我給你跳一支舞吧。”
說著,我解紅圍巾,脫下了外套。
我穿著和當年一樣潔白的襯衫,在巍峨的雪山前獨舞。
我已經不如當年那樣充滿力量,舞姿變得綿軟虛浮、力不從心。
但我只想要釋放出心底的酸澀和不甘。
明明還是愛與恨都可以肆意噴薄的年紀,我的生命卻就要走到盡頭。
可即使如此,我也要用盡一切氣力讓靈魂再次起舞,以這樣的方式和世界告別……
“快看!太陽出來了!是日照金山!”
周圍忽然爆發一陣驚嘆和歡呼。
我腳下一軟,整個人朝一旁栽下去。
沈幼寧大步上前先一步將我扶住。
她抱我抱得太用力,以至於我們身體撞到一起發出了悶響。
我靠著她,扭頭看向遠處的南迦巴瓦峰。
就見雲霧徹底散去,日光照耀著山巔,將白雪都染成了耀目的金色。
我的身體裡忽然湧現無數強烈的情緒,盡數化作眼淚湧出眼眶。
“沈幼寧,是日照金山!”
她將我抱緊,聲音都因為某種隱忍而微微發顫。
“嗯,我們又見到日照金山了……”
我喘著氣,一瞬不瞬地盯著遠方震撼的景色,只想將這一幕深深刻進腦海。
周圍人都在忙不迭地對著日照金山許願。
我抬眸,就見沈幼寧也閉著眼,似乎在心底訴說著什麼心願。
我不禁想問,在這一刻,她究竟是在想著在身邊的我,還是在祈禱未來和蘇桓的歲歲年年?
這念頭剛冒出來,沈幼寧就睜開了眼,正對上我的目光。
她看上去心情很好,笑著問我:“怎麼這樣看著我?”
“難得見到日照金山,你許願了沒有?”
我想起曾經愛得最熱烈的那些年,我在每一座神山前、每一座寺院裡都許過願。
每一個心願,都是要和她一輩子在一起。
我笑得苦澀,搖了搖頭:“我在崗巴拉山口前已經許過……”
話沒說完,沈幼寧的手機響了。
是蘇桓打來的電話。
我識趣地主動退開,默默將自己的外套穿好,圍上圍巾。
沈幼寧看著我,欲言又止了一瞬,還是走到一旁去接電話了。
日照金山在慢慢消散,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發到朋友圈。
配文只有四個字:【此生無憾。】
這是我留給世界的遺書。
就算帶著再多遺憾走,我也要說一句無憾。
“阿琛……”
沈幼寧打完電話過來,猶豫著開口:“我們該回去了。”
我知道,她說的是回北京。
這場旅途走到這裡,也夠了。
於是我說:“好,回酒店收拾東西吧。”
沈幼寧似乎還有別的話想說,但我什麼都沒問,直接離開了。
我們收拾了東西,走了另一條路線回拉薩。
當天晚上,我們就再次回到了拉薩市區。
還了車之后,我們在八廓街吃了晚飯。
沈幼寧拿出手機看航班信息:“今晚就有飛首都機場的機票,我們一會兒打個車直接去……”
我卻在想,就在這裡分別吧。
於是我冷著臉打斷她的話。
“你答應陪我自駕七天,現在才第五天你就著急回去?怎麼,你的小情人鬧起來了?”
沈幼寧懵了一瞬,隨即沉下臉。
“哪來的小情人?我要回去是因為……”
“少找借口了。”我再次打斷她。
“在崗巴拉山口的時候蘇桓就給你打過電話,那時候你就已經想回去了吧?”
“還有前天夜裡你哄了他一整晚,你以為我沒聽見?”
我本是故意挑事,想把她趕走,可說著說著心裡真的來了火氣。
我將小心維持的體面撕開,沒法再欺騙自己。
在沈幼寧貌似專心陪我的這幾天裡,她的心其實不止一次遊移過。
沈幼寧驚愕地看著我:“你聽見了……”
我從包裡拿出離婚協議書,看都沒看就籤了字丟給她。
“拿著這個回去哄他吧,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說完,我直接起身出了餐廳。
沒走幾步,沈幼寧的聲音在身后響起:“江墨琛!”
我頓住腳步,回頭看她。
八廓街漸漸亮起燈光,周圍遊人絡繹不絕,還有許多磕長頭的信眾沿著長街三步一拜。
逐漸暗下去的天色裡,沈幼寧站在信仰和現實的交界處,眼神復雜地看著我。
“阿琛,跟我回去吧。”
她緩下聲音說:“有些事,我以后慢慢解釋給你聽。”
我呼吸驀然緊促,連帶身體裡每一個內髒、每一塊骨頭都抽搐起來。
我知道,她是在用這樣的方式告訴我——我們可以不離婚。
可是,一切都晚了啊……
這瞬間,巨大的遺憾像滔天的洪水朝我打來,讓我幾乎喘不上氣。
我SS攥著手,忍著哽咽說:“不需要了,你的解釋不重要。”
“我發過誓了,也希望你遵守約定。”
聽見我的話,沈幼寧眼裡的情緒如潮水般褪去,重新縮進冰冷無波的殼子裡。
她沉默了許久,才低聲開口:“好,我會先回北京,如果你轉變想法,隨時跟我說。”
說完,她轉身離開,一步步遠去。
我的心裡忽然生出一股強烈的不舍。
我知道,這次一別,就真的是永遠的S別了。
我忽然后悔,剛才對她說了那麼多狠話,卻忘了最后和她好好擁抱一次。
明明可以有更好的告別方式,為什麼偏偏是這樣的狼狽收場?
我數著她離開的步子,在心裡想。
只要她停下腳步回頭,我一定不顧一切地衝上去抱住她。
只要再回一次頭……
可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街角,她一次都沒有回頭。
我再也止不住情緒,蹲在角落捂著臉哭出了聲。
我卻不知道,在我等沈幼寧回頭的這一段路程裡。
她也同樣在心裡想,只要我開口叫住她,她就一定會回頭,為我留下來。
因此,這就是我們的結局——
在沉默中遠去,再也無法回頭。
過了許久,我才邁著僵硬的步子朝著反方向離開。
我獨自回到了當初我跟沈幼寧住過的那家酒店。
接下來的幾天,我都呆在酒店房間裡。
我對照著那張在羊卓雍措湖邊被拍下的照片畫了一幅畫。
畫上的我跟沈幼寧依舊緊緊相擁,只是我的背后多了一對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