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給它裱了畫框,將一只錄音筆卡在了畫框背后的夾縫中。
錄音筆裡只有一段我的聲音。
“沈幼寧,我總是一個矛盾的人,既希望你不再進藏,又幻想有一天你還會故地重遊……”
“如果某天你能聽到這段錄音,我希望那時的你已經過上了幸福的新生活。”
“至於我,大概已經變成了高原上的一棵樹。那時候,我一定將你忘得一幹二淨了。”
說到最后,我輕笑了一聲:“你看,這不就成了……喜喪。”
第二天,我將這幅畫帶去八廓街的私人美術館,找到丹增。
“丹增,我想將這幅畫掛在你的美術館裡,我可以付錢。”
我想,如果哪天沈幼寧真的故地重遊,還會想起這家美術館的話,這幅畫就當做是送給她的最后一份禮物了。
丹增得知我的想法,二話不說就同意了。
他沒收我的錢,還將這幅畫掛在了一樓顯眼的位置。
他說:“在這幅畫成為你妻子的禮物之前,它是我的禮物。”
我心頭一暖,和他一起喝了杯茶,才和認真告別。
我拿走了丹增為我畫的遺像,獨身去了附近的直貢梯寺。
生命最后的日子裡,我都住在這間寺院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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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為自己請了一盞長明燈,將自己的遺像留在了供奉亡者的大殿中。
在我S后的幾十年,這盞燈都將替我聆聽梵音,為我的來世祈禱祝福。
做完這一切,我也就可以安心去迎接屬於我的最后一程了。
……
半個月后。
沈幼寧帶著蘇桓來到了直貢梯寺。
他們這次來,是為了給蘇桓的母親、也是江墨琛的小姨預約天葬儀式。
上次蘇母突發急病深夜進醫院搶救,蘇桓把電話打到了她這裡。
她就一邊安慰,一邊幫忙聯系專家。
因為江墨琛和蘇母一家的僵硬關系,她一直沒想好怎麼跟江墨琛說起蘇母病重的事。
卻沒想到江墨琛聽見了,不僅誤會,還不願意聽她解釋。
甚至這麼多天過去,他一件信息都沒給自己發過……
這次蘇桓求沈幼寧帶他進藏,也是因為蘇母希望等自己S后,能夠被安排到藏區寺院進行天葬。
她雖然擔心江墨琛會生氣,但是又想著當面將所有事都解釋清楚,然后帶他一起回北京……
很快,她就和寺院中懂漢語的負責人預約好了給蘇母的天葬流程。
也因此得到了提前觀禮的資格。
當天下午就有天葬,過去之前,他們就在寺院裡參觀。
蘇桓見她心不在焉,主動開口。
“表嫂,你答應陪我來觀禮天葬儀式的事表哥他知道嗎?上次他一怒之下把我拉黑了,我還沒能把他加回來……”
沈幼寧越發心亂如麻,語氣也冷硬了幾分。
“你母親病重的事我還沒跟他說,他這幾天心情不好,你別招惹他。”
蘇桓神情一僵,正要開口,他們卻誤打誤撞走進了一座供奉著無數亡者牌位的大殿。
沈幼寧腳步一頓,正打算轉身離開。
忽然她目光一凝,猛然扭過頭看向角落裡的一張畫像。
她大步走上前去,想確認牌位上的署名,可上面寫的都是藏文,她看不懂。
恐慌的情緒瞬間將心髒壓得幾乎快要無法跳動。
蘇桓這時走上前來,平靜地開口。
“表嫂,這畫像上的男孩是跟表哥很像,但我能確定這不是表哥!”
“再說了,表哥不是正在遊山玩水嗎?怎麼可能在這裡立往生牌位?”
沈幼寧這才松了口氣,也覺得自己多想。
於是她不再糾結,和蘇桓一起跟著上師往天葬臺走去。
到了天葬臺,沈幼寧進了護欄。
在藏族小哥熱心的講解中,她將目光投向了天葬臺中央被袋子裝著繩子捆好的遺體。
那似乎是個男人的遺體,個子雖然高,但身形很瘦……
沈幼寧的心口忽然傳來尖銳的痛楚。
她還沒弄清楚這股心痛的來源,就見各位上師開始誦經了。
沈幼寧知道,接下來的流程是家屬們或抬或背地帶著S者繞天葬臺幾周。
可奇怪的是,這個S者是由寺院裡的人員負責抬的。
他的家人呢?
桑煙滾滾中,數不清的禿鷲從遠處飛來,落在周圍,和觀禮的人們一樣等待著。
很快,幾個天葬師手持著剔骨刀和剁骨刀出現。
蘇桓小聲驚呼了一聲:“居然要肢解嗎……”
他說著往沈幼寧身后躲了躲。
沈幼寧卻覺得心頭有股奇特的牽引,將她緊緊纏繞,逼迫她一錯不錯地盯著天葬臺。
她看著天葬師們利落地解開包裹著遺體的繩子和布料。
下一瞬,一張俊俏卻蒼白的臉就這樣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沈幼寧的臉色瞬間慘白。
她瞪大眼睛,世界好像被按下了暫停鍵。
看著那張熟悉的面孔,眸中滿是不可置信。
“表、表哥……”蘇桓也愣了一下,難以置信道。
沈幼寧猛地回過神來,下意識衝了上去。
“等等!”
“你們搞錯了,這是我的丈夫!他不會S的,他不會出現在這裡!你們放他下來……”
旁邊的藏族小哥將她SS攔住,不讓她上前。
“儀式不可以被打斷,否則S者的靈魂會被當做是沾染了罪孽,無法安息!”
蘇桓這時也反應過來,趕緊拉住了沈幼寧。
“表嫂,你別著急,那應該不是表哥……說不定就是長得像而已!”
“我們還是入鄉隨俗,不要耽誤別人的葬禮……”
沈幼寧通紅的雙眼SS盯著天葬臺上的男人,一時也恍惚起來。
那樣毫無血色的臉,真的會是江墨琛的嗎?
“等等,你們讓我確認一下……”
可天葬開始了就不能停下,藏族小哥一直SS攔住她,不讓她做出任何過激的舉動。
她只能眼睜睜看著天葬師點燃松柏香堆,吸引禿鷲鳥群。
接著把遺體分解,搗碎,混上青稞面,撒在了天葬臺上。
空中盤旋的禿鷲和鳥群立刻俯衝而下,啄食了起來。
天葬師們圍成一圈,垂眸閉眼,輕聲頌念起佛經。
松香入鼻,梵音入耳,仿佛身處大日如來佛座下。
偏偏如此神聖的場景下,是禿鷲和鳥群兇猛的啄食生肉,生命就此消弭,直至煙消雲散。
割裂的場景,殘酷的對比,讓沈幼寧有種顛倒的錯覺。
她怔怔地看著眼前一幕,久久沒說出一句話。
直到天葬臺上的遺體被禿鷲吃得幹幹淨淨。
她都沒反應過來。
一瞬間她甚至無法分辨這是現實還是虛幻。
這裡剛才真的進行過一場葬禮嗎?那裡真的有人躺過嗎?
那個人……真的是江墨琛嗎?
她只覺得自己心口發悶,周遭的一切好像被蒙上一層朦朧的膜。
連蘇桓什麼時候被嚇走,躲到一旁偷偷吐了,她都不知道。
直到儀式結束,說漢語的負責人才找過來,說。
“天葬儀式的流程就是這些,藏民認為只有這樣,才能回歸自然,達到輪回與精神的永恆。”
“對於漢人來說,或許有些難以理解,但沒關系,你們可以仔細想想要不要繼續預訂。”
蘇桓被嚇得臉色煞白說:“太可怕了……”
他說著,小心翼翼地看向沈幼寧,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表嫂,你說……剛才那具遺體,真的會是表哥的嗎?”
“如果不是,那長得也太像了吧……”
沈幼寧根本沒理會他,只是再次經過擺放遺像和牌位的大殿時,她腳步一轉再次走了進去。
她還記得那張讓她心神俱顫又被她忽略的遺像。
她想要好好看看這張遺像。
剛才的天葬儀式太短,太震撼,她無法確認S亡的是否真的是江墨琛。
此刻看著這張遺像,也有些不敢認。
畫像上的人笑得那麼熱烈,陽光灑在他的臉上,好像為他鍍上一層金光。
恣意、熱烈、奔放、自信。
好像用什麼美好的詞去形容都不為過。
這怎麼會是江墨琛呢?
結婚這些年來,他越來越歇斯底裡,發起瘋來面目都顯得猙獰。
進藏的時候,他雖然平靜下來,可眼神裡也沒有光。
無論哪種氣質,好像都和畫像上的人不同……
沈幼寧這樣安慰著自己,正想讓自己放下心來,再去聯系一下江墨琛。
下一瞬,她卻看到了角落裡熟悉藝術籤名。
雖然是她看不懂的藏文,但籤名的主人有一幅畫在她家的客廳掛了五年。
她不會認錯。
這幅畫的作者,是八廓街那家美術館的館長——畫家丹增。
沈幼寧想起結婚那年,她和江墨琛曾在丹增的店裡,買過一副畫著格桑花海的畫。
因為丹增說:“格桑花在藏區是愛情花,愛人互送格桑花,象徵著愛情的永恆。”
江墨琛被這說法打動,就把這畫買了下來,掛在了婚房裡。
可惜上次吵架,被潑了水,漂亮的格桑花海暈成狼狽的一片,仿佛這些年來的一地雞毛。
她本想有機會找人補一下,但事多太忙,一直忘記了。
想到那副被遺忘的畫,沈幼寧心頭莫名有一瞬的刺痛。
好像這些年來有太多細節,都如同那幅畫一樣被她拋到了腦后……
沈幼寧再也待不下去,直接將蘇桓丟在寺院,自己獨自去了拉薩八廓街。
她要去問清楚,那幅畫像上的人到底是誰!
然而她剛走進美術館,就被眼前一幕驚得頓住了腳步。
就見一樓大廳最顯眼的位置上掛著一副標注著‘非賣品’字樣的畫。
畫上,天空與湖泊碧藍如洗,一對有情人在湖邊緊緊相擁。
色彩筆觸唯美又浪漫。
唯獨奇怪的是,男生的背后花了一雙天使的翅膀。
沈幼寧的心跳越發急促,甚至隨著呼吸顫抖起來。
這幅畫面她再熟悉不過,就是那天她和江墨琛在羊湖邊相擁的一幕。
畫風跟美術館裡其他的作品完全不同,以至於沈幼寧心裡頓時冒出了另外一個名字。
江墨琛。
這是他親手畫的。
可他為什麼會給自己的背后多畫了一對翅膀?
難道畫這幅畫的時候,他就已經知道自己會……
沈幼寧不敢細想下去。
她感覺自己好像置身一個巨大的劇本S遊戲裡,從看見極富衝擊性的一幕之后,她所見到的每一樣物品好像都是事先就被埋好的線索。
樣樣都指向最后的……那場S亡。
就在她神情恍惚的時候,身旁傳來一句不甚標準的普通話。
“沈小姐,你來了。”
沈幼寧這才回神,扭頭看去。
丹增穿著一身白色藏袍,身上沒有多餘的掛飾,似乎在為誰守喪一般。
他走上前,目光一直落在這幅畫上,眼神中流露出一絲哀傷。
“這幅畫是江先生自己畫的,說如果你來了,留給你當做最后的禮物。”
“我還以為要等很久,沒想到,你來的這樣早。”
沈幼寧看著他這副模樣,心髒像是被一只大手緊緊攥住,讓她呼吸困難。
她沒法繼續自欺欺人,卻更不敢去觸碰真相。
沉默了許久,再開口時,她的聲音已經沙啞得不成樣。
“所以那副遺像……真的是你畫的。”
她本是想問個清楚,可劇烈的恐慌和悲慟壓在心口,讓她連疑問的語氣都提不起來了。
丹增轉頭看向她,還沒開口,眼眶就已經紅了。
“看來,你已經知道他的事了……”
而丹增也從沈幼寧的神情裡,知道了江墨琛已經不在人世。
他閉了閉眼,說:“二十多天前,江先生獨自來八廓街找到我,希望我為他畫一幅遺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