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兒子六歲那年,我發現他芒果過敏。


我不過敏,我媽不過敏,我家祖上三代沒人過敏。


但我妻子的情人趙鶴鳴,過敏。


我做了親子鑑定。


報告單上"排除親子關系"六個字,我盯了一整夜。


他們偷換了我的孩子。


我的親生骨肉,被扔進了福利院。


我沒有掀桌。


我笑著給"兒子"買了一臺最貴的遊戲機。


從那天起,我成了全城最慈愛的父親。


他要什麼我給什麼,他闖禍我替他兜底,他厭學我捐樓讓他進貴族學校。


人人都誇我愛子如命。


只有我知道——


我在用十二年,把他養廢。


然后,把所有人的命運,一起收網。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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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檳塔的燈光把整個宴會廳照得亮如白晝。


趙逸的十八歲成人禮,林婉清操辦了三個月,請帖發了三百張,酒店訂的是江城最貴的柏悅,光場地費就砸了六十萬。


我出的錢。


我站在主桌旁邊,看著趙逸穿一身定制西裝、脖子上紋身露出半截、頭發染成髒橘色,摟著兩個同齡的小姑娘嘻嘻哈哈,手裡端著一杯威士忌——他還沒到法定飲酒年齡。


林婉清在旁邊跟幾個太太寒暄,妝容精致,笑容得體,時不時地望我一眼,眼神裡是那種熟悉的滿意。


滿意我安安靜靜地站在角落。


滿意我乖乖地把信用卡遞過去。


滿意我這十二年來,從沒讓她失望過。


她確實不該失望。


"遠洲,該你上去了。"林婉清端著酒杯走過來,聲音壓低,"致辭別太長,五分鍾以內。我跟趙……我跟幾個朋友約了后面的茶歇。"


她差點說出趙鶴鳴的名字。


我笑了一下。


十二年了,她偶爾還是會在我面前露出這種微小的破綻。但她從來不擔心——因為在她心裡,我程遠洲就是個老實巴交的工程師,一輩子畫圖紙,一輩子沒出息,連妻子跟別人生的孩子都分不清。


"好。"我點頭,整了整領帶,走上臺。


燈光打在我臉上,底下三百多張臉看著我。前排坐著江城的建材商、地產商、銀行行長、幾個區領導。趙鶴鳴坐在第三桌,位置靠邊,但西裝袖口露出的那塊江詩丹頓,在燈光下閃了一下。


他跟林婉清對視了一眼。


很快,很輕,像十二年來的每一次一樣。


他們以為我沒看見。


我每一次都看見了。


"感謝各位今天來參加趙逸的成人禮。"我拿起話筒,聲音平穩。


臺下響起禮貌的掌聲。


"作為一個父親,我想說——"


我停頓了一下。


林婉清端著酒杯,嘴角掛著標準的微笑。趙鶴鳴拿起手機假裝看消息,但眼睛的餘光沒離開過我。趙逸靠在椅背上,百無聊賴地轉著手裡的杯子,根本沒看臺上。


"——這十二年來,我為這個孩子花了不少心思。"


我伸手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樣東西。


不是演講稿。


是一個牛皮紙信封。


"但今天,我想先跟大家分享一份特別的禮物。"


我打開信封,抽出裡面的文件。


全場安靜下來。


林婉清的笑容僵在臉上。


我把文件舉起來,對著話筒念——


"華西醫學檢驗中心,親子鑑定報告。送檢人:程遠洲。被檢人:趙逸。結論——"


我抬頭,視線越過三百雙眼睛,準確地落在趙鶴鳴臉上。


"排除親子關系。"


四個字砸進宴會廳,像一顆啞彈突然炸開。


前排有人放下了酒杯。


中間幾桌開始交頭接耳。


趙鶴鳴的手機掉在了桌上,他沒去撿。


林婉清的酒杯從手裡滑下來,香檳灑了一片。


趙逸終於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茫然——他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我把話筒往嘴邊靠近了一寸。


"這份報告,是十二年前做的。"


全場的空氣停了。


十二年前。


不是今天。不是最近。不是剛剛發現。


是十二年前。


林婉清的臉,從白變灰。


趙鶴鳴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后倒,發出一聲巨響。三百雙眼睛刷地轉向他。他意識到自己反應過度了,又慌忙地坐下去,但手在發抖。


我看著他們兩個的反應,心裡平靜得像一潭S水。


十二年了。


這一刻,我等了十二年。


"你們可能會問——"我的聲音仍然平穩,像在做一個建築項目的匯報,"一個父親,明知孩子不是自己的,為什麼還養了十二年?"


底下鴉雀無聲。


我沒有回答。


我把話筒放回支架上,在全場三百多人的注視下,走下了臺。


經過趙逸身邊時,他抓住了我的袖子。


"爸——這什麼意思?"


他的聲音裡有慌張。十八年來,他第一次用這種語氣叫我。


我低頭看著他染成髒橘色的頭發、脖子上的紋身、手腕上三千塊的潮牌手表——我買的。


"不急。"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夜還長。"


我走向自己的座位,坐下來,倒了一杯酒。


燈光刺眼。


背后是三百人的竊竊私語。


面前是林婉清幾乎站不穩的身影,和趙鶴鳴白得像紙的臉。


我啜了一口酒。


故事,該從十二年前講起。


【第二章】


十二年前。


趙逸六歲生日那天,林婉清買了一個芒果千層蛋糕。


我在客廳組裝趙逸鬧著要的遙控汽車,抬頭看見他咬了一口蛋糕,三分鍾后臉就腫了。嘴唇外翻,眼睛眯成一條縫,脖子上起了一片紅疹子。


林婉清尖叫著抱起他往醫院跑。


我開車。


急診醫生說是芒果過敏,打了針,開了藥,囑咐以后絕對不能接觸芒果。


回家的路上,趙逸在后座睡著了,臉上還腫著。林婉清在副駕駛擦眼淚。


我沒說話。


因為我在想一件事。


我不過敏。


我媽不過敏。


我爸活著的時候也不過敏。


我家往上數三代,沒有一個人對芒果過敏。


林婉清也不過敏。她在大學時最愛喝芒果奶昔,一周三杯。


那這孩子的過敏,隨了誰?


這個念頭像一根魚刺,卡在喉嚨裡。我吞不下去,也咳不出來。


那天夜裡我在書房坐了兩個小時。


我做了一件事——我翻出了趙逸出生時醫院的檔案,然后打開了林婉清的手機雲相冊。她的密碼從來沒換過,六個零,我結婚第三年就知道了。


我不知道我想找什麼。但我知道我在害怕什麼。


雲相冊裡有一個被鎖的文件夾。


密碼不是六個零。


我試了三次。


林婉清的生日。不對。


趙逸的生日。不對。


我坐在那裡,腦子裡突然蹦出來一個名字。


趙鶴鳴。


林婉清的大學同學,偶爾出現在我們的社交場合。做建材生意,開路虎,說話嗓門大,喝酒拍桌子,每次見面都摟著林婉清的肩膀叫"老同學"。


我輸入了趙鶴鳴的生日。


十月十七號。


101017。


文件夾打開了。


裡面全是聊天截圖。


我一條一條往下翻。


手越來越涼。


"婉清,孩子長得像我,怎麼辦?"


"你放心,他現在小看不出來,長大了再說。"


"遠洲那個傻子不會發現吧?"


"他連我跟你見面都不知道,能發現什麼?"


"那我那個……你怎麼處理的?"


"福利院。放心,手續幹幹淨淨,沒有人會查到。"


"行。以后孩子就跟著姓程,反正遠洲掏錢。"


我讀到"福利院"三個字時,手指停了。


我沒看錯。


"你那個"——程遠洲那個——"怎麼處理的?"


他們在說的是我的孩子。


我的親生骨肉。


被他們——


從產房裡換出來,扔進了福利院。


手機屏幕亮著,聊天記錄還在往上翻,但我已經什麼都看不進去了。


整個世界在那一刻碎成了玻璃渣子。每一片都扎在身上,疼得我發不出聲來。


我站起來。坐下去。又站起來。


我走到陽臺上,雙手撐著欄杆,指節捏到發白。樓下是三十二層的高度,馬路上的車燈拖成一條條光線。


我想過很多種反應。


衝進臥室把林婉清叫醒,扇她耳光,讓她跪下來解釋。


打電話給趙鶴鳴,約他出來,打斷他的腿。


報警。請律師。鬧到全世界都知道。


但我站在陽臺上吹了十分鍾風之后,做了另一個決定。


我先去找我的孩子。


第二天我請了假。


我跑了三家福利院。第一家在城南,不對。第二家在郊區,名單上沒有。第三家在鄰市——靖安兒童福利院。


我報了名字,工作人員查了半天,說六年前確實接收過一個棄嬰,性別男,入院時約三天大,沒有任何身份信息。


"現在叫什麼?"我問。


"院裡給取的名字。"工作人員看了一眼電腦,"程牧野。"


姓程。


大概是當時登記的人隨手填的。


工作人員帶我去了活動室。


一群孩子在裡面跑來跑去。


我一眼就看到了他。


角落裡,一個瘦得肋骨隔著衣服都能數出來的小男孩,坐在地上,抱著一本缺了封面的圖畫書。頭發枯黃,臉色蠟白,眼睛卻亮得嚇人。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


那雙眼睛——


是我媽的眼睛。


細長,微微上挑,眼尾有一顆小痣。


我蹲下來。


"你叫什麼?"我問。


"程牧野。"他的聲音很小,像怕吵到別人。


我看著他。六歲。跟趙逸一樣大。趙逸穿著阿迪達斯的聯名款,吃芒果千層蛋糕,住一百四十平的大房子,有自己的房間和滿櫃子的玩具。


而我的親生兒子,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舊T恤,坐在福利院冰涼的地板上,捧著一本爛了一半的書。


我沒有哭。


我走出福利院,在門口的臺階上坐下來。


天黑了。


又亮了。


我在那裡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時候,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沒有衝進去把他抱走。


因為如果我現在把孩子接回來,鬧開了,林婉清和趙鶴鳴最多受道德譴責。他們會請律師,會轉移財產,會倒打一耙說我早就知情還騙取同情。趙鶴鳴的公司正在上升期,有錢有人脈,打起官司來我耗不過他。


最后可能的結果:我拿回了孩子,但一無所有。


而他們只不過丟了臉。


我不想讓他們丟臉。


我想讓他們傾家蕩產。


我想讓趙鶴鳴的公司變成一具空殼。


我想讓林婉清發現她這輩子全押錯了。


我想讓他們的兒子——那個佔了我孩子人生的趙逸——變成一個徹徹底底的廢物。


然后我要當著全世界的面,把我的孩子領到臺前。


讓所有人看看,誰是誰的笑話。


我站起來,掸了掸褲子上的灰。


回家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


給趙逸買了一臺當時最貴的PSP遊戲機。


林婉清看見了,笑著說:"你太寵他了。"


我說:"他是我兒子,不寵他寵誰?"


那是我第一次對著她笑而不覺得惡心。


因為從那一刻起,我不再是她的丈夫。


我是一個獵人。


而她和趙鶴鳴,是獵物。


十二年夠了。


【第三章】


養廢一個孩子,比養好一個孩子,容易一百倍。


你不需要做什麼。你只需要不阻止。


趙逸七歲的時候想玩iPad,我買了最大屏的那個。林婉清皺了皺眉:"孩子太小了吧?"我說:"別的小孩都有,咱家又不是買不起。"


她猶豫了一下,沒再說。


趙逸八歲時跟鄰居家小孩打架,把人家鼻子打出了血。對方家長找上門來,我二話不說掏了五千塊:"孩子嘛,玩鬧而已。"然后摸著趙逸的頭:"不怕,爸給你兜著。"


趙逸九歲,期中考試數學四十二分。班主任打電話來,我在電話裡跟老師賠笑:"我們家不看重成績,孩子快樂就好。"掛了電話我給趙逸點了一份全家桶。


趙逸十歲,沉迷手遊,一個月充了八千塊。林婉清發火了,說要沒收手機。我私下把手機偷偷還給趙逸,說:"別讓你媽知道。"


他摟著我的脖子喊:"爸你最好了!"


我拍拍他的背。


你親爹從來沒抱過你,你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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