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溺愛是一味慢毒。它不會讓人立刻S,但它會讓一個人的骨頭慢慢變軟,軟到最后撐不住自己的體重。
遊戲讓他的注意力碎片化,十分鍾以上的事情他做不下去。
打架不管教讓他相信暴力沒有后果,同學開始孤立他。
花錢無節制讓他把金錢等同於空氣,理所當然。
成績不要求讓他在學業上徹底放棄了自己。
但這些只是明面上的事。
暗地裡,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轉移資產。
林婉清掌握家裡的財務大權。但她不懂理財,每次都是我幫她操作。
我以"家庭教育花銷太大,需要開源"為由,說服她把婚內積蓄交給我做投資。她答應了——反正在她看來,這些錢花在趙逸身上和花在投資上沒區別,最后都是她的。
但錢進了我的賬戶之后,就再也沒回來過。
我把它拆成了無數筆小額,注入了一家以我母親名義注冊的公司。賬面上顯示虧損。林婉清偶爾問起來,我就說:"市場不好,再等等。"
她信了。一個替她養兒子的窩囊廢,能有什麼鬼心思?
第二件,暗中創業。
我是建築結構工程師,做了十五年。這個行業有一個特點:技術門檻高,但技術人才的商業價值被嚴重低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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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手裡有三項建築新材料的應用專利,原本是給單位做的項目,但我在合同條款裡埋了一個大多數人不會注意的細節——專利的應用領域限定在"民用建築",工業和基建領域的使用權歸我個人。
這三項專利,恰好卡住了建材行業上遊的一個關鍵節點。
趙鶴鳴的公司做建材。他的原材料採購、運輸、質檢,全都要經過這個節點。
我用了三年時間,通過母親名下的公司,拿下了這個節點上三家核心供應商的長期合同。沒有挖角,沒有惡意競爭,只是憑技術和價格,正正當當地籤了約。
趙鶴鳴從頭到尾不知道。
在他眼裡,供應鏈上遊只不過是換了個名字而已。他甚至在一次酒局上跟林婉清說過:"最近那個新供應商不錯,價格比以前的還低百分之三。"
那個供應商,就是我。
第三件,接回我的兒子。
我不能直接去福利院領養。領養記錄是公開的,萬一林婉清查到就全盤皆輸。
所以我找了我媽。
我媽,退休中學教師,退休后住在老家,一個人住。我跟她說了全部真相。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說了一句話:"接回來吧。"
沒有哭,沒有罵,沒有追問。
她第二天就坐火車去了鄰市,以一個獨居老人想要陪伴為由,申請了對程牧野的社會寄養。福利院審核了她的條件——退休教師,有固定退休金,住所寬敞,無不良記錄——一周后批準了。
程牧野到了我媽家的第一天晚上,我媽給他做了紅燒排骨。
他吃了三碗飯。
我媽后來跟我打電話時哭了:"這孩子在福利院吃了六年的稀飯饅頭。"
我沒哭。
我把那股勁兒存起來了。
從那以后,我每個月以"出差"的名義去看程牧野兩次。來回六小時的高鐵。我從來不在那個城市過夜,怕林婉清起疑。
下了高鐵,打車到我媽家,陪程牧野寫兩小時的作業。給他講解數學題,給他買新書,教他下圍棋。
然后再坐高鐵回來。
到家的時候通常夜裡十一點。林婉清已經睡了。趙逸在房間打遊戲。
我站在走廊裡,聽著趙逸房間傳來的遊戲聲——"六S!六S!"——然后走進書房,關上門。
桌上放著趙逸最新的成績單。全班倒數第三。
旁邊手機裡存著程牧野的照片。他舉著一張數學競賽的獲獎證書,笑得露出了缺了一顆的門牙。
同樣的年紀。
同樣的父親。
一個被我捧在手心,糖衣下全是毒。
一個被我藏在暗處,粗茶淡飯裡養出了筋骨。
我把手機鎖了屏,倒了一杯白開水喝完。
第二天一早,趙逸從房間出來,說:"爸,我想買一雙AJ限量款。"
我笑著說:"行,多少錢?"
他說:"一萬二。"
我說:"打錢給你。"
林婉清在廚房裡探出頭,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什麼都沒說。
她已經習慣了。
習慣我對趙逸有求必應。
習慣我是個沒脾氣的提款機。
習慣我的全部價值就是掏錢和閉嘴。
她不知道的是——
她每花掉的一分錢,都是我允許她花的。
而真正值錢的東西,早就不在她能碰到的地方了。
趙逸十二歲那年,一個學期打了四次架,被公立學校勸退。
林婉清焦頭爛額,趙鶴鳴不可能出面——他在明面上跟這個孩子沒有任何關系。
我主動提出:"我來想辦法。"
我聯系了江城最貴的私立學校,翡翠湖國際學校。年學費三十八萬。
學校說名額滿了。
我捐了一棟閱讀樓。三百萬。
趙逸進去了。
林婉清第一次用了一種近乎崇拜的眼神看我。
"遠洲,你對逸逸……真的太好了。"
我心想:是啊,太好了。
好到把他送進一個全是富二代的環境裡,讓一個月零花錢三千塊的孩子跟月零花錢三萬的孩子做同學。
讓他學會攀比。
讓他學會自卑。
讓他用更離譜的方式去證明自己。
我在給一把火添柴。
我不需要親手毀掉他。
我只需要給他一個完美的毀滅環境,然后站在旁邊,笑著鼓掌。
這是最幹淨的復仇。
沒有一滴血。
【第四章】
成人禮現場。
宴會廳裡的喧哗在我念完親子鑑定報告后,驟然變成了一種低頻的嗡鳴聲。
三百個人在小聲說話,但沒有一個人敢說大聲。
趙鶴鳴坐在第三桌,西裝領口被他自己扯松了。他的經紀人站在他身后,在他耳邊說了句什麼,他煩躁地揮了一下手。
林婉清靠在一根羅馬柱上,半張臉藏在陰影裡。她的手攥著那條愛馬仕的絲巾,指節發白。
趙逸還坐在原位。
他的兩個女伴已經悄悄走開了。整桌只剩他一個人,面前的威士忌沒動,髒橘色的頭發在燈光下格外刺眼。
他瞪著我。
"你搞什麼?"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個十八歲男孩拼命維持的狠勁兒。
我沒理他。
我重新走上臺。
話筒還在支架上。
"各位,抱歉打擾了。"我拿起話筒,語氣平和,像在做項目匯報,"剛才那份報告,有些朋友可能覺得突然。請給我十分鍾,我做一個……完整的說明。"
全場安靜下來。
有人拿出了手機。
我看到至少二十個人開始錄像。
好。正好。
我不需要這件事私下解決。
我需要三百個人看到。
"十二年來,我一直以趙逸父親的身份生活。"我說,"我盡了一個父親能盡的所有義務——或者說,比大多數父親做得更多。"
我從口袋裡拿出手機,打開了一個文件夾。
投影幕布亮了。
第一張PPT:一份銀行流水截圖。
"這是過去十二年,我在趙逸身上的花費匯總。教育費用,兩百一十四萬。生活費用,一百六十八萬。額外消費——包括遊戲充值、品牌衣物、電子產品——九十二萬。醫療及B險,二十七萬。合計:五百零一萬。"
底下有人倒吸一口氣。
在江城,一個工程師的年薪不到三十萬。
"五百萬。"我重復了一遍這個數字,"這是我替別人養兒子的賬單。"
我切到下一張。
一個時間軸。
"但錢不是重點。重點是——我是怎麼花的。"
時間軸上標注了十二個節點,每個節點對應趙逸成長中的一件事。
"七歲。趙逸想要iPad。那個年紀的孩子,正常的父親會控制屏幕時間。我沒有。我買了最大屏的,還裝了二十個遊戲。"
我看了一眼臺下的趙逸。
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八歲。趙逸跟鄰居小孩打架。正常的父親會先道歉,然后教育孩子。我沒有。我賠了五千塊,跟趙逸說——'爸給你兜著。'從那以后,他知道了:打人沒有后果。"
"九歲。數學四十二分。正常的父親會請家教、陪寫作業。我沒有。我跟老師說——'孩子快樂就好。'那一年,趙逸徹底放棄了數學。"
"十歲。手遊充值八千。正常的父親會沒收手機。我沒有。他媽媽沒收了,我偷偷還給了他。"
我一條一條地念。
宴會廳裡安靜得像一座墳。
每念一條,就有人轉頭去看趙逸。
趙逸的臉從憤怒變成了困惑,又從困惑變成了一種說不清楚的表情——好像有什麼東西在他腦子裡慢慢拼起來,但他又不敢相信。
"十二歲。被公立學校勸退。正常的父親會反思教育方式。我沒有。我花了三百萬捐了一棟樓,把他塞進了翡翠湖國際學校——一個月零花錢三萬起步的地方。"
"我讓一個三千塊月零花錢的孩子,去跟三萬塊的孩子做同學。"
"結果你們猜怎麼著?"
我笑了一下。
"他開始偷我信用卡充遊戲。"
底下有幾個人發出了極輕的笑聲,又馬上憋住了。
趙逸的臉漲得通紅。
"十五歲。第一次被學校記大過,打傷同學。我去處理,賠了十二萬。回來跟他說:'沒事,下次注意。'"
"十六歲。第二次記大過。我又賠了八萬。"
"十七歲。第三次被勸退。這回我沒捐樓——因為沒必要了。他已經不需要學校了。他需要的只是一臺手機、一張信用卡、和一個永遠不說'不'的父親。"
我關掉PPT。
燈光重新亮起來。
"有人可能覺得,這不就是溺愛嗎?世界上多了去了。"
我把話筒從支架上拿下來,走到臺前。
"但溺愛和我做的事,有一個本質區別。"
"溺愛是因為愛,失去了分寸。"
"而我做的每一件事——"
我停頓了一秒。
"——都是故意的。"
這句話像一把刀,精準地扎進了某個位置。
趙逸猛地站起來。
椅子翻倒在地上。
他的手在抖,嘴唇哆嗦著,眼眶紅了。
"你什麼意思——"他的聲音劈了,"你故意的?你故意不管我?你故意讓我——"
他說不下去了。
因為他終於聽懂了。
這十二年,他以為自己是被寵愛的。
實際上,他是被喂養的。
像一頭不知道自己在長膘的豬。
林婉清終於從柱子后面走出來了。
她的妝已經花了。
"程遠洲。"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全場都聽得見,"你瘋了吧?你在大庭廣眾之下說這些——你想幹什麼?你想毀了這個孩子?"
我看著她。
"他不是我的孩子。"
四個字,平靜得像念一份天氣預報。
"他是你和趙鶴鳴的兒子。你在產房裡把他換給了我。我的親生骨肉,被你扔進了福利院。"
林婉清的身體晃了一下。
趙鶴鳴終於坐不住了。他站起來,試圖用那種商人式的沉穩挽回局面:"遠洲,有話咱們私下說。你這樣——"
"坐下。"
我的聲音不大,但趙鶴鳴愣住了。
因為他從來沒聽過我用這種語氣說話。
十二年來,他見過的程遠洲,是陪笑、點頭、倒酒、讓座的程遠洲。是被他在背后叫"傻子"的程遠洲。
"坐下,趙總。"我又說了一遍,"我還沒說到你。"
趙鶴鳴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周圍——三百雙眼睛盯著他。有人在錄像。有人已經在發微信。
他慢慢坐了回去。
這是他今晚做的最聰明的一個決定。
可惜,太遲了。
所有聰明的決定,在我面前,都太遲了。
我把話筒放回支架上。
"休息十分鍾。"我說,"接下來的內容——需要你們緩一緩。"
我走下臺。
經過趙逸身邊時,他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
他的力氣很大,指甲幾乎掐進我的肉裡。
"你憑什麼——"他的聲音在發抖,"你憑什麼這麼對我——我叫了你十八年爸——"
我低頭,看著他掐在我胳膊上的手。
他的手指上有咬出來的老繭——打遊戲打的。指甲縫裡有煙漬。手腕上的潮牌手表表帶勒得太緊了,皮膚壓出了一道深痕。
十八歲。
一事無成。
我用另一只手,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開。
"你叫了我十八年爸。"我說,"但你的親生父親——就坐在第三桌。十八年了,他連一個電話都沒給你打過。"
趙逸的手停了。
他轉頭看向趙鶴鳴。
趙鶴鳴別過了臉。
趙逸的手從我的胳膊上滑了下去。
他站在宴會廳的燈光裡,髒橘色的頭發、脖子上的紋身、一身定制西裝包裹著一具空殼——像一棟外牆豪華的爛尾樓。
我轉身走了。
身后,我聽見一聲玻璃碎裂的聲響。
趙逸把面前的酒杯砸了。
【第五章】
我第一次見到程牧野,他六歲。
瘦得像一根竹竿。眼睛大得不像話,但沒什麼光。
第二次見他,是三個月后。我媽把他接回老家的第三個月。
他長了四斤。
我媽在電話裡說:"這孩子吃飯不挑,就是吃完了也不吭聲。給他盛第二碗他就搖頭。"
我說:"您就給他盛。"
我媽說:"我知道。我天天給他盛。他每次都把碗吃幹淨,一粒米都不剩。"
我攥著手機,喉嚨發緊。
我第三次去看他,帶了一書包的書。小學一年級的課本、幾本帶拼音的故事書、一套十萬個為什麼。
他蹲在院子裡翻了一下午,翻得手指頭都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