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在院子裡坐著,看他趴在小板凳上一個字一個字地指著念。
嘴唇動著,沒聲音。
我走過去,蹲在他旁邊。
"這個字念什麼?"他指著一個字問我。
"鷹。"
"老鷹的鷹?"
"對。"
他低下頭繼續看。過了幾分鍾又抬起頭。
"你是誰啊?"他問。
他來我媽家三個月了,見過我三次,但從來沒問過這個問題。
福利院的孩子不會主動問大人"你是誰"。因為在那個地方,大人來了又走,沒有一個會留下來。問了也白問。
但那天他問了。
我媽后來告訴我,是因為她跟程牧野說了一句話:"周末有個人要來看你,他對你很重要。"
程牧野問:"比奶奶重要嗎?"
我媽說:"一樣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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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問了。
我看著他。他的眼睛,跟我媽一模一樣。細長,微微上挑,眼尾那顆小痣在陽光下像一粒芝麻。
我說:"我是你爸爸。"
他沒吭聲。
看了我好一會兒。
然后低下頭,繼續看書了。
沒有哭。沒有笑。也沒有撲上來喊爸爸。
他只是把書往我這邊挪了挪,挪到我們兩個人都能看到的位置。
那是他的方式。
福利院的孩子不會用擁抱表達感情。
但他願意跟你分享他的書。
那天晚上我走的時候,他站在門口送我。
"下次你來的時候,"他說,"能帶那個——紅色封面的書嗎?就是那個講恐龍的。"
"好。"
"你肯定來嗎?"
"肯定。"
他點了點頭。
"那我等你。"
他說"我等你"的語氣,跟別的六歲小孩不一樣。別的孩子說這話的時候,帶著撒嬌或者催促。
他的語氣像在陳述一個事實——我會等,不管多久。
因為他已經等了六年了。
從出生到現在,沒有任何一個人來找過他。他不知道他在等什麼,但他一直在等。
而我終於來了。
我坐上高鐵,車開了半小時之后,我才發現自己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眼淚一直往下掉,擦了又來,擦了又來。旁邊座位的女士遞了一包紙巾給我,問:"先生,你沒事吧?"
我說:"沒事。謝謝。"
從那之后,我每個月去兩次。
風雨無阻。
春天教他騎自行車。
夏天帶他去河邊抓魚。
秋天陪他做手抄報。
冬天給他買羽絨服——他穿一百二的和一千二的表現一模一樣,摸一摸袖子,說"挺暖和的"。
他的成績一直很好。
不是天才那種好。是拼命努力的那種好。
我媽說他每天早上五點半起來看書。周末別的孩子玩的時候,他在寫練習冊。
我問他為什麼這麼拼。
他說了一句話——那年他十歲。
"爸,我在福利院的時候,有個阿姨跟我說過一句話。她說:'牧野,你以后要靠自己。'"
他看著我,十歲的眼睛幹淨得像一塊玻璃。
"我現在不是靠自己了。我有奶奶,有爸爸。但是那個阿姨教我的東西,我不想忘。"
他停了一下。
"而且我不想讓你失望。"
我當時坐在他書桌旁邊。桌上攤著五年級的英語課本,旁邊放著一本牛津高階詞典——我上次來的時候帶給他的。
我什麼都沒說。
我摸了摸他的頭。
他沒躲。
十歲之前他不讓任何人碰他的頭。福利院的孩子對身體接觸本能排斥。
但那天他沒躲。
這就夠了。
十二歲那年,他拿了全市小學數學競賽一等獎。
十四歲,全省初中物理競賽一等獎。
十六歲,入選國家物理奧賽集訓隊。
十七歲,國際物理奧林匹克競賽金牌。
十八歲,被國內top2大學提前錄取。
我媽把他每一張獲獎證書都壓在了餐桌的玻璃下面。
有一次我去的時候,看到桌子下面已經壓了十幾張了,玻璃都快壓不住了。
我媽說:"你兒子太能考了。"
我站在那張餐桌旁邊,看著玻璃下面密密麻麻的證書。
程牧野從廚房端了一碗面出來,放在桌上。
"爸,先吃面。你坐了三個小時高鐵,餓了吧。"
我坐下來,低頭吃面。
面煮得有點爛了。他的廚藝一般。
但我一口氣吃完了,湯都沒剩。
"好吃嗎?"他問。
"好吃。"
他笑了。
十八歲的少年,一米八二,站姿筆直,眼神沉穩。跟六歲時那個在福利院地板上抱著爛書的小男孩,像兩個世界的人。
但那雙眼睛沒變。
還是我媽的眼睛。
細長,微微上挑,眼尾一顆小痣。
我在他面前從來不提林婉清、趙鶴鳴、趙逸這些名字。
但他知道。
我媽什麼時候告訴他的,我不清楚。他也從來沒問過我。
直到成人禮前一個月,他第一次主動提起了這件事。
那天我又去看他。他在收拾行李,準備下個月去大學報到。
"爸。"他背對著我,把一件襯衫疊得方方正正放進箱子裡。
"嗯。"
"你的事我都知道。奶奶跟我說過了。"
我沉默了一會兒。"你怎麼想?"
他轉過來看著我。
"你受委屈了。"
簡簡單單五個字。
沒有說"你好偉大"。
沒有說"你太辛苦了"。
沒有說"我們一起報仇"。
他說——你受委屈了。
這是我這十二年來,聽到過的最重的一句話。
"十八號那天,"我說,"有個場合,我需要你去。"
"我知道。奶奶告訴我了。"
"你願意去嗎?"
他把最后一件衣服放進箱子,合上了蓋子。
"我幫你把門推開。"他說,"剩下的事你自己來。"
他就是這樣的人。
不多說一個字。
但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能接住。
十八號。
趙逸的成人禮。
也是程牧野第一次出現在江城。
我的兩個"兒子"——一個假的,一個真的——終於要在同一個舞臺上見面了。
而全城三百個名流,馬上就要知道——
這十二年,誰才是那個笑話。
【第六章】
有一個畫面,我記了十二年。
發現真相后的第一個春節。
林婉清帶著趙逸去商場買年貨,走之前跟我說:"你在家把陽臺那幾盆花澆了。"
我說好。
他們出門后不到二十分鍾,門鈴響了。
我去開門。
趙鶴鳴。
他穿一身灰色羊絨大衣,手裡拎著兩瓶五糧液,笑著說:"嫂子說你在家,我來坐坐。遠洲,過年好啊。"
他進門之后先去了陽臺抽了根煙,然后坐在我家沙發上,翹著二郎腿,把我的茶喝了半壺。
我給他倒茶。
他聊生意,聊車,聊最近在看什麼盤。
中間他接了個電話,是林婉清的。他當著我的面接的。
"嗯……行……那個先別急……嗯,我在你家呢。"
他掛了電話,衝我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裡有一種東西——我后來用了很久才找到一個準確的詞來形容。
恩賜。
他在恩賜我。
用他坐在我沙發上喝我的茶的方式,恩賜我被他允許出現在這段關系裡。
他走的時候拍了拍我的肩膀,說:"遠洲,你是個好人。逸逸以后有出息了,不會忘了你的。"
逸逸。
他這麼叫自己的親生兒子。
但他不能當面叫。
因為這個孩子名義上是我的。
他只能偶爾在"朋友聚會"上遠遠看一眼,然后通過林婉清了解孩子的近況。
他以為他在利用我。
一個免費的提款機。一個免費的保姆。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冤大頭。
后來的十二年裡,類似的畫面發生了無數次。
趙鶴鳴的公司越做越大。從小建材商變成了區域龍頭。他換了三輛車——路虎換保時捷換邁巴赫。搬了兩次家——從三居室換到江景別墅。
林婉清也水漲船高。她辭掉了外貿公司的工作,進了趙鶴鳴的公司當"財務總監"——一個完全為她量身定做的虛職。年薪八十萬,不用打卡,每天的工作就是幫趙鶴鳴管管賬、理理人脈。
這些錢,名義上跟我沒關系。
但林婉清花在家裡的錢——趙逸的學費、生活費、她自己的包包首飾——全部走的是我的賬戶。
她從來不用自己的工資養家。
她的八十萬年薪,原封不動地投進了趙鶴鳴的公司。
"算是入股。"她有一次跟閨蜜打電話時這麼說。
她以為我沒聽見。
我在書房裡,聽得一清二楚。
十二年下來,林婉清往趙鶴鳴公司投了接近九百萬。
這筆錢的來源,如果追溯到底,有一大半——來自我名下的家庭賬戶。
而我名下的家庭賬戶裡,早就只剩下了一個殼。
真金白銀去了哪裡?
去了我媽名下那家公司。
去了我用三項專利搭建的供應鏈平臺。
去了我花六年時間、一步一步拿下的上遊供應商的長期合約裡。
林婉清和趙鶴鳴這十二年有多得意?
舉一個例子。
趙逸十四歲生日的時候,趙鶴鳴通過林婉清送了一塊表。百達翡麗,入門款,二十三萬。
林婉清把表轉交給趙逸的時候說:"你趙叔叔送的,記得謝謝人家。"
趙逸隨手戴上了,第二天跟同學打球的時候表帶斷了,他扔進垃圾桶,回來跟我說:"爸,給我買塊新的唄。"
我買了。
但那塊百達翡麗的事,我記住了。
不是因為那塊表。
是因為林婉清說那句"你趙叔叔"的時候,臉上的表情。
那種——一切盡在掌控的表情。
她覺得自己贏了。
嫁了一個提款機。
養了一個情人。
把別人的種塞進了丈夫懷裡。
親生骨肉扔掉了也沒人發現。
她覺得這個世界上最蠢的人就是程遠洲。
趙鶴鳴也這麼覺得。
他們兩個曾經討論過一件事——林婉清的手機聊天記錄裡有,我在第一天就看到了——
"等逸逸十八歲了,你跟遠洲把手續辦了吧。"趙鶴鳴發的。
"不急。"林婉清回的,"等逸逸大學畢業。遠洲名下還有兩套房,得先過到我名下。"
"你確定他不會發現?"
"他?你太高估他了。上次他發現銀行卡少了八萬塊,我說是交了逸逸的補課費,他連看都沒看就信了。"
"哈哈哈哈哈。"
"別笑了。等逸逸畢業了,財產分割完了,我淨身出戶都行——反正錢都在你公司裡。"
"那感情好。到時候我養你。"
我坐在書房裡,看著這段對話。
日期——三年前。
趙逸十五歲的時候,他們就已經在討論怎麼分我的家產了。
林婉清的計劃是:等趙逸成年甚至大學畢業后再離婚,期間榨幹我的經濟價值。離婚時把房產拿到手,再帶著錢去跟趙鶴鳴團聚。
而趙鶴鳴的計劃更簡單:白嫖十八年的育兒服務,然后接回自己的兒子。
他們什麼都算到了。
除了一件事。
他們替我算好了人生,但忘了問我同不同意。
趙逸十六歲那年的一個晚上。
我在書房裡對賬。
從趙鶴鳴公司最新一個季度的公開報表裡,我發現了一個數據——他的原材料採購成本比去年同期降了百分之七。
降價的原因:上遊供應商主動降了報價。
那個供應商,是我控制的三家中的一家。
我降價不是因為善心。
是因為低價讓趙鶴鳴產生了依賴。他砍掉了備用供應商,把所有採購量集中到了我這條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