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到趙逸十八歲這一年,趙鶴鳴公司百分之七十的原材料、核心的物流通道、三項關鍵技術的授權——全部控制在我名義下的三家殼公司手裡。
他不知道。
他的採購經理不知道。
他的法務不知道。
林婉清不知道。
沒有人知道那個十二年來笑眯眯遞信用卡的窩囊廢程遠洲,已經把一只手掐在了趙鶴鳴公司的咽喉上。
他只需要用力一捏。
但他沒有。
因為他在等一個日子。
十月十八號。
趙逸的十八歲成人禮。
趙鶴鳴的生日——十月十七號——的后一天。
林婉清選的這個日子。
她大概覺得,這是一份給趙鶴鳴的隱秘的生日禮物——在他生日的第二天,慶祝他親生兒子的成人。
她想得真周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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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覺得這個日子不錯。
在趙鶴鳴生日的第二天,當著全城的面,掀掉他的底褲。
這個日期,是我允許她選的。
兩個月前她問我:"遠洲,你覺得成人禮放在什麼時候好?"
我說:"你定就行。"
她選了十月十八號。
我在心裡笑了。
這十二年來,她做的每一個自以為聰明的決定——
都是我讓她做的。
【第七章】
成人禮現場。
我上臺的時候,全場已經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了。
低語聲像潮水一樣湧動。我看到有人在發微信,有人在查手機,有人站起來往外走——大概是去打電話。
三百個人的宴會廳,現在像一鍋沸騰的水。
林婉清坐在角落裡,旁邊圍了幾個她的閨蜜。她的眼睛紅了,但沒有哭。她在快速地對身邊的人說著什麼——大概是解釋,是辯解,是試圖挽回最后一點體面。
趙鶴鳴不在座位上了。他剛才去了走廊,正在打電話。我猜他在聯系律師。
趙逸還坐在原位。桌上的酒杯碎了,酒漬浸湿了桌布。他坐在碎玻璃旁邊,低著頭,雙手抱著自己的胳膊。
十八歲的男孩。
在三百個人面前,被當眾剝光了。
我有沒有心疼過他?
說沒有是假的。
他畢竟在我身邊長了十二年。我看著他從一個話都說不清楚的小屁孩,長到一米七八。他小時候發燒,也是我抱著他去醫院的。他換牙的時候,也是把掉下來的牙攥在手心裡遞給我。
但心疼歸心疼。
每次心疼的時候,我就想起福利院。
想起我的親生兒子穿著洗得發白的舊T恤,坐在冰涼的地板上,捧著一本缺了封面的書。
想起他六年裡沒吃過一頓像樣的飯。
想起他第一次來到我媽家,吃了三碗紅燒排骨,碗裡一粒米都不剩。
然后心疼就沒了。
我拿起話筒。
"最后一件事。"
全場重新安靜下來。
"我剛才說了——趙逸不是我的孩子。那有人會問——我的孩子呢?"
林婉清猛地抬起頭。
趙鶴鳴從走廊走回來了,站在入口處。
我按了一下手機。
宴會廳的大門打開了。
燈光從門外湧進來,逆光裡站著一個人。
一米八二。站姿筆直。穿一件簡單的白襯衫,沒有紋身,沒有染發,頭發剪得幹幹淨淨。臉很瘦,下颌線利落,鼻梁高挺。
他往前走了兩步,燈光照到他的臉。
細長的眼睛。微微上挑的眼尾。
眼尾有一顆小痣。
和我媽一模一樣。
程牧野走進了宴會廳。
三百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他。
他沒有怯場。在福利院長大的孩子,什麼場面都見過。
他走到臺前,在我身邊站定。
我看著他,他看著我。
我們沒有擁抱。
我只是輕輕拍了一下他的后背。
他微微點了一下頭。
然后我轉向臺下。
"這是程牧野。我的親生兒子。"
全場的低語聲驟然變大了。
我繼續說——
"十八年前,他在產房被偷換。出生三天就被送進了靖安兒童福利院。在那裡待了六年。六年后被我母親接出來,在另一座城市長大。"
我按下手機上的另一個文件。
投影幕布亮了。
第一行——
"程牧野。十八歲。省理科狀元。"
低語聲沒了。
第二行——
"第49屆國際物理奧林匹克競賽金牌。"
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第三行——
"已被清華大學物理系提前錄取。"
全場S寂。
程牧野站在我旁邊,表情平靜。他沒有看投影,因為那些東西他太熟悉了。
他在看臺下。
他的目光從林婉清臉上掃過。
林婉清像被什麼東西擊中了,身體往后縮了一下。
他的目光又移到趙鶴鳴臉上。
趙鶴鳴的嘴張著,沒有合上。
然后,程牧野的視線落在了趙逸身上。
兩個同齡的男孩。
一個:省理科狀元、奧賽金牌、清華錄取。白襯衫,幹淨利落,眼神沉穩。
一個:三次被勸退、高中未畢業、滿身紋身。髒橘色頭發,指甲縫裡有煙漬,坐在碎玻璃旁邊。
同一個年紀。
一個在福利院吃了六年稀飯饅頭。
一個被用五百萬養大。
這兩個人站在一起——不,一個站著,一個坐著——形成的對比,比我說的任何一句話都殘忍。
全場三百個人,都看到了。
前排的那個銀行行長摘下眼鏡擦了擦,又戴上去。他旁邊的太太捂著嘴,不知道是驚訝還是別的什麼。
有人開始鼓掌。
是角落裡一個我不認識的中年人。
然后第二個人跟著鼓了。第三個。
掌聲像漣漪一樣擴散開來。
不是給我的。
是給程牧野的。
一個被命運拋棄了十八年的男孩,靠自己活成了這個樣子。
在場的每一個人——不管他是什麼立場——都沒辦法不為此鼓掌。
掌聲越來越大。
程牧野站在那裡,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算笑,只是一種輕微的、克制的表情變化。
他不習慣被這麼多人注視。
他從小到大都是一個人。
做作業是一個人。
拿獎是一個人。
買菜做飯是一個人。
連坐高鐵去看爸爸都是一個人。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
然后抬起頭,看著我。
他沒說話。
但他的眼睛在說:爸,你的委屈,我替你站回來了。
我握了一下他的肩膀。
掌聲還在繼續。
林婉清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她的腿在抖。
她看著程牧野,嘴唇哆嗦著,終於發出了聲音——
"這不可能……那個孩子……我明明……"
她沒說完。
因為她意識到了:她接下來不管說什麼——"我明明送走了""我明明扔掉了"——在三百個人面前,每一個字都是自S。
她閉上了嘴。
但已經晚了。
前排的幾個太太已經聽到了那半句話。
她們的眼神變了。
趙鶴鳴走過來了。
他的腳步很快,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得咔咔響。
他走到林婉清身邊,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把她往后拽。
"別說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我聽到了,"別他媽再說了。"
他們兩個站在一起的這個動作——男人攥著女人的手腕、保護性地擋在前面——在三百個人面前,等於昭告天下:
他們是一伙的。
趙鶴鳴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但他已經顧不上了。
他看著臺上的我,又看著我身邊的程牧野。
他的目光在兩個年輕人之間來回移動——程牧野和趙逸。
他的親生兒子和我的親生兒子。
十八年前,他用自己的孩子換走了我的孩子。
十八年后——
他的孩子成了一個廢物。
我的孩子成了省狀元。
這個對比,比任何一記耳光都疼。
趙鶴鳴的手在發抖。
【第八章】
我從臺上走下來,走到趙鶴鳴面前。
距離很近。一步之內。
我能聞到他身上的古龍水味道,和底下蓋不住的汗味。
"趙總。"我說。
他盯著我,下巴繃緊,颧骨上的肌肉在跳。
"十二年了,我第一次有機會跟你單獨聊聊。"
我說"單獨"的時候,看了一眼周圍。三百雙眼睛。無數個手機鏡頭。
趙鶴鳴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想怎樣?"他壓著聲音說。
"不想怎樣。"我把手揣進口袋裡,"我只是想通知你一件事。"
我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疊的紙,打開,遞到他面前。
是一份商業函件。
抬頭寫著:關於終止合作的告知函。
發函方:三個公司名。
收函方:鶴鳴建材集團有限公司。
趙鶴鳴接過去看了一眼。他的眉頭先是微微一皺——大概在想這三家公司是什麼來頭——然后他的臉色一點一點地白了下去。
他認出來了。
這三家公司,是他最核心的上遊供應商。
他公司的建築鋼材、混凝土添加劑、防水材料——三大核心原材料——全部從這三家採購。
"你——"他抬起頭看我,瞳孔收縮了。
"對。"我幫他說完了那個字,"是我的。"
"不可能。"他的聲音變了調,"瀚宇科技是我合作了八年的供應商——負責人姓周——"
"周建國,是我的代持人。"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中銳物流——"
"我母親名下。三年前收購的。"
"——還有匯達材料——"
"我用技術專利入股,佔百分之六十一。控股。"
三個名字。三家公司。
趙鶴鳴公司百分之七十的命脈。
全部——全部——在我手裡。
趙鶴鳴把那張紙攥成了一團。
他的手抖得已經控制不住了。
"你什麼時候開始的?"他的聲音沙啞。
"六年前。"
"六年——"他的眼睛裡有一種東西在碎裂,"你——你一個畫圖紙的——"
"一個畫圖紙的。"我重復了他的話,"你和林婉清背地裡也是這麼叫我的吧?'那個畫圖紙的。''那個傻子。'"
趙鶴鳴不說話了。
"趙總,你知道供應鏈有一句老話嗎?"
他沒應。
"集中採購的盡頭,是致命依賴。"
我指了指他手裡攥皺的那張紙。
"這三家,明天起,全面終止與鶴鳴建材的合作。你現在手裡有三個工地在施工——城東的商業綜合體、高新區的寫字樓、還有濱江那塊地——原材料全部斷供。你能撐多久?"
趙鶴鳴不說話。
因為他知道答案。
三個工地。上千人的施工隊。合同違約金。銀行貸款。
原材料一斷,工地停工,違約金每天漲。銀行看到停工就會收貸。合作方看到銀行收貸就會撤資。
像多米諾骨牌。
一推就倒。
他的商業帝國——那個他用十二年、用林婉清的錢、用無數個"遠洲是個傻子"的自信堆起來的帝國——今晚之后,就是一堆瓦礫。
"你不能這樣。"趙鶴鳴的聲音終於裂了。
他一把抓住了我的衣領。
他的手指掐得很緊,指甲掐進了我西裝的面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