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周圍有人驚呼了一聲。


程牧野從臺上走下來,站在我身后。


他沒動手。


他就站在那兒。


一米八二的個子。白襯衫。


但他的眼神讓趙鶴鳴下意識地松了手。


那種眼神——不是憤怒,不是威脅——是一種極度平靜的審視。


像在看一個標本。


我伸手,把趙鶴鳴扣在我衣領上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開。


"趙總。"我整了整領口,"你抓皺了我的西裝。"


他的手垂下去了。


"你知道我為什麼選在今天說嗎?"


他沒應。


"因為十月十七號,是你生日。昨天你剛過完五十大壽。"


我停了一下。


"林婉清把成人禮安排在你生日的第二天。她覺得這是給你的禮物——你親生兒子的成人,在你生日的第二天。多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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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鶴鳴的臉已經不能用"白"來形容了。那是一種灰,像水泥。


"所以我也給你一份生日禮物。"


我看著他。


"你的公司。你的面子。你的兒子。你和她十八年的算計。"


"今天,全部歸零。"


"生日快樂,趙總。"


趙鶴鳴的身體在發抖。


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然后他的手機響了。


他機械地掏出來看了一眼。


臉上最后一點血色也沒了。


我不知道那通電話是誰打的——大概是他公司的人。也許是銀行。也許是工地。


但從他接電話后那個表情來看——


骨牌已經開始倒了。


他舉著手機往后退了兩步,撞到了一把椅子。


椅子倒了。


他沒管。他轉身往宴會廳門口走。


走了兩步,又停住了。


他轉過來,看了一眼趙逸。


趙逸坐在碎玻璃旁邊,髒橘色的頭發遮住了半張臉。他一直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趙鶴鳴看了他三秒鍾。


然后轉身走了。


沒有叫他。


沒有安慰他。


甚至沒有多看一眼。


就像十八年來的每一天一樣——


趙鶴鳴從來沒有把趙逸當成自己的兒子。


他只是把精子種在了別人的子宮裡,然后讓另一個男人替他養。


當這個孩子沒有利用價值的時候——


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趙逸抬起頭。


他看到了趙鶴鳴離開的背影。


大門關上。


趙逸的嘴唇動了一下。


沒發出聲音。


但我看到了他嘴唇的形狀。


他在無聲地念一個字。


"爸。"


可趙鶴鳴已經走遠了。


三百個人看到了這一幕。


全場沒有人說話。


【第九章】


林婉清衝過來了。


她推開擋在面前的椅子,踩著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磕出一連串急促的聲響,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臂。


"程遠洲!"


她的妝徹底花了。睫毛膏混著淚水在臉上拖出兩道黑痕。嘴唇上的口紅咬掉了一半,剩下的糊在牙齒上。


這是我十八年來第一次看到她這個樣子。


林婉清是一個對外表有極致要求的女人。約會要提前兩小時化妝。出門倒垃圾都要換一雙幹淨的鞋。我跟她結婚十八年,從來沒見過她素顏出現在任何一個外人面前。


但現在她顧不上了。


"你到底要怎樣?"她攥著我的手臂,指甲掐進我皮肉裡。


"你要錢?我給你。你要房子?兩套都給你。你要什麼我都給你——但你不能這樣——你不能當著這麼多人——"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尾音在發顫。


"遠洲,十八年了。十八年——你就算恨我——你也不能——逸逸他還是個孩子——"


"他不是我的孩子。"


這句話我今晚說了第三遍。但每一遍都像一把錘子,砸在林婉清臉上。


她的身體晃了一下。


"錢。"我說,"你說給我錢。那我問你——你還有錢嗎?"


她愣了。


"家裡的兩套房。你知道現在登記在誰名下嗎?"


她的眼珠動了動。


"第一套,城東的三居室。2019年你讓我去做了過戶,說是為了避稅。你還記得嗎?那份過戶文件上寫的不是你的名字——是我母親的名字。"


林婉清的手從我胳膊上松了。


"第二套,學區房。2021年你讓我做抵押貸款,說是周轉。貸款批下來之后你拿去投了趙鶴鳴的公司。但你不知道的是——那筆抵押貸款,我已經用個人名義的資金還清了。產權回到了我名下。上個月我把它捐給了一個教育基金會。"


她的嘴張開了,但沒有聲音出來。


"你這十二年往趙鶴鳴公司投的錢——大約九百萬——你覺得還拿得回來嗎?"


她不說話了。


趙鶴鳴的公司,明天起原材料斷供、工地停工、銀行收貸。


公司一旦進入債務清算,投資人排在債權人后面。


林婉清那九百萬,排在所有銀行貸款、員工工資、供應商貨款后面。


輪到她的時候——如果還能輪到的話——大概能拿回來幾萬塊。


"你——"她終於發出了聲音。


沙啞的。碎裂的。


"你從一開始就在算計我。"


"不是我在算計你。"我說,"是你覺得我不會算計。"


她的眼淚掉下來了。


這是我見過她第一次在公開場合哭。


但這些眼淚裡有多少是悔恨,有多少是恐懼,有多少是不甘心——我不關心。


她跪下來了。


三百雙眼睛看著她,膝蓋磕在大理石地面上。


"遠洲——我求你——"


"求我什麼?"


"別這樣——別把事情做絕——逸逸他畢竟叫了你十八年爸爸——"


"他叫了我十八年。"我蹲下來,平視著她的眼睛,"但你有沒有想過——我的親生兒子,叫了六年福利院的阿姨'媽媽'?"


林婉清的身體劇烈地抖了一下。


"在他最需要媽媽的時候——零到六歲——他沒有媽媽。他穿別人捐的舊衣服。他吃大鍋飯。他睡鐵架子床。他發燒的時候,阿姨同時要照顧二十個孩子,輪到他的時候燒已經到了三十九度八。"


"他不知道自己的爸爸是誰。不知道自己的媽媽是誰。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在那個地方。"


"六年。"


"而你在幹什麼?"


"你在用我的錢買愛馬仕。"


林婉清的手撐在地上,指尖在發抖。


"你在跟你的情人討論怎麼分我的家產。"


"你在對著鏡子化妝,然后回來跟我說——'遠洲,今晚加班呀,辛苦了。'"


"你把一個母親能做的最殘忍的事做了——把自己的情人的種塞給丈夫,把丈夫的骨肉扔進福利院——然后你過了十八年安安穩穩的日子。"


"你覺得我應該怎麼做?"


我站起來。


"原諒你?"


"憑什麼?"


林婉清趴在地上。


她不哭了。


不是因為她想通了。


是因為她知道——沒有用了。


她這輩子最致命的錯誤,不是偷換了孩子。


是她低估了程遠洲。


就在這個時候,一聲巨響從身后傳來。


趙逸。


他掀翻了整張宴會桌。


盤子、酒杯、花瓶、桌布——全部砸在地上。


他站在一片狼藉裡,胸口劇烈起伏。


"你們——"他的聲音嘶啞,眼眶紅透了,"你們所有人——"


他的頭轉向趙鶴鳴離開的那扇門。


空的。


他的頭轉向跪在地上的林婉清。


他的親生母親。


但她此刻跪在另一個男人面前。


他的頭轉向我。


養了他十二年的男人。


但這個男人告訴他——一切都是假的。


他看了我很久。


"你恨我?"他的聲音在發抖。


我看著他。


十八歲。髒橘色的頭發。脖子上的紋身。眼眶紅紅的,像一只被困住的小獸。


我有沒有恨過他?


沒有。


他是一枚棋子。從出生到現在,從來沒有人問過他想要什麼。


他的親生父母把他當成了一個工具——塞給我,讓我替他們養。


我把他當成了一個武器——用溺愛磨掉了他所有的可能性。


他的人生,從一開始就不是他自己的。


"趙逸。"我說。


這是我第一次直呼他的全名。


不是"逸逸"。不是"兒子"。不是任何一個帶著溫度的稱呼。


"我不恨你。但我不欠你。"


他的嘴唇抖著。


"你的親生父親剛才走了。他有你十八年了,他有機會管你、教你、帶你——但他選擇了把你扔給我。"


"你的親生母親跪在地上。她有你一輩子——但她選擇了把你當成一張牌,一張打出去就不管S活的牌。"


"而我——"


我停了一秒。


"我只是一個被騙了的人。"


趙逸的眼淚掉下來了。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眼淚一顆一顆地掉。他站在一堆碎盤子和碎玻璃裡,像一棟剛剛被宣布為危樓的建築。


外牆還在。


但裡面已經全空了。


全場三百個人,沒有一個人說話。


有幾個太太紅了眼眶。


不是可憐趙逸。是可憐這整件事裡所有被犧牲的人。


我轉身。


程牧野站在臺旁邊。


他看了趙逸一眼。


那一眼不是敵意。也不是同情。


是一種——識別。


他在趙逸身上看到了另一種可能性。


如果當年沒有被偷換——如果他在那個溺愛的環境裡長大——他會不會也變成趙逸?


也許會。


但沒有如果。


他走過來,站到我身邊。


"爸。走吧。"


兩個字。


程牧野永遠是兩個字。


幹淨。利落。


我拿起桌上的酒杯。還有半杯酒。


我把酒一飲而盡。


然后把空杯子放回桌上。


"各位。"我最后一次拿起話筒,"今晚打擾了。散場吧。"


我放下話筒。


和程牧野並肩走向大門。


身后是三百人的沉默。


碎玻璃的反光。


林婉清跪在地上的影子。


趙逸站在碎盤子裡的身影。


我沒有回頭。


大門在身后關上了。


夜風吹過來。十月的風帶著涼意。


程牧野走在我右邊,步幅跟我一樣。


走了大約二十步,他說了一句話。


"爸,你的衣領皺了。"


我低頭看了看。趙鶴鳴抓的那一下,確實皺了。


我笑了一聲。


拍了拍他的肩膀。


十二年了。


結束了。


【第十章】


三個月后。


江城的冬天冷得徹底。


趙鶴鳴的鶴鳴建材集團在十一月中旬進入了債務清算程序。三個工地全部停工,違約金累積到七千多萬。銀行在第一時間收回了貸款授信。趙鶴鳴試圖找過三家備用供應商,但消息已經傳遍了整個行業——沒有人願意接這個燙手山芋。


十二月初,法院發了破產公告。


趙鶴鳴名下的江景別墅、邁巴赫、兩塊商業地皮,全部進入拍賣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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