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林婉清淨身出戶。


她的九百萬投資血本無歸。兩套房產一套在我母親名下,一套捐了基金會。婚內存款早在六年前就被我以"理財虧損"的名義全部轉移。


她請了律師,試圖以"婚內財產轉移"為由起訴我。


律師看完材料之后跟她說了一句話:"程女士,每一筆轉賬都有你的籤字授權。"


她籤過的。每一筆。


因為她當時太信任那個"窩囊"的丈夫了。她覺得一個連孩子是不是自己的都分不清的男人,不可能在財務上動什麼心眼。


律師最后建議她放棄訴訟。


她在律師事務所門口站了十五分鍾,然后打車走了。


去了哪裡,我不知道。


也不關心。


我和程牧野回了老家。


我媽站在門口等著。


她老了很多。七十二歲的人,頭發全白了。十二年來,她一個人在這個小城裡帶著一個不是自己親孫子的孩子——不對,是親孫子——我的親生骨肉。她替我守了十二年的秘密。


程牧野叫了一聲"奶奶"。


我媽"哎"了一聲,伸手去摸他的臉。


摸了兩下,眼淚就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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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了就好。"她說,"回來了就好。"


她沒說別的。


我在老家住了一周。


每天早上陪我媽去菜市場買菜。下午陪程牧野整理行李——他下個月要去清華報到了。晚上三個人坐在客廳裡看電視,我媽嗑瓜子,程牧野看書,我什麼也不幹,就坐在那裡。


二十年了,我沒有過過這樣的日子。


沒有算計。沒有偽裝。沒有半夜在書房裡對著電腦屏幕盯財報。


第三天晚上,我媽嗑著瓜子突然說:"遠洲,你以后打算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


"你那個公司。"


我笑了。"繼續做。但不用再藏著掖著了。"


我媽"嗯"了一聲。


過了一會兒又說:"那個孩子——趙逸——你打算怎麼處理?"


我沉默了一會兒。


"他不是我要處理的人。"


我媽點了點頭。


她沒再說。


但我知道她在想什麼。


趙逸是被卷進這場局裡的。他出生就被偷換,從來沒有人給過他選擇的權利。他被親生父母拋棄給一個陌生人養,又被這個陌生人當成武器。


他是最大的受害者嗎?


不是。最大的受害者是程牧野。


但趙逸也是受害者之一。


只不過——這不是我應該內疚的事。


讓趙逸變成今天這個樣子的,首先是趙鶴鳴和林婉清。他們把他當成了一件物品,塞來塞去。


我只是順勢推了一把。


一月中旬,我回了江城。


公司有事情要處理。供應鏈那邊的合同要續籤,新的合作伙伴要談。趙鶴鳴的倒下讓出了一大塊市場空間,有不少人找上門來。


我在辦公樓裡忙了一周。


第八天。


下午三點。


秘書敲門進來,說樓下有個年輕人,要見我。


"誰?"


"他說他叫趙逸。"


我放下筆。


"他在樓下站了三天了。"秘書說,"保安問過他幾次,他不走。也不鬧。就站在那裡。"


三天。


一月的江城,白天最高氣溫零下二度。


我走到窗邊,往下看了一眼。


二十七樓。


樓下的廣場上,一個穿黑色棉袄的年輕人站在花壇旁邊。髒橘色的頭發不知道什麼時候染回了黑色。沒有紋身——大概是用遮瑕膏蓋住了。他的臉很瘦,比三個月前瘦了一大圈。


他站在那裡,手揣在兜裡,抬頭看著這棟樓。


二十七層。


他不知道我在哪一層。


但他就那麼站著。


三天了。


我看了他三十秒。


然后我對秘書說:"讓他上來。"


五分鍾后,趙逸站在了我辦公室門口。


他變了很多。


頭發黑了,剪短了。紋身遮住了。沒穿那些潮牌,一件普通的黑色棉袄,洗得幹幹淨淨的運動鞋。


他站在門口,沒有進來。


"進來。"我說。


他走了兩步,站在辦公桌前面。


我們對視。


他的眼睛紅了。但他忍住了。


"程……程叔叔。"


他改了稱呼。


不叫"爸"了。


這兩個字大概花了他很大的力氣。他的嘴唇在抖,喉結上下動了兩次。


"我不知道該叫你什麼。"他說,"我——"


他停了一下。


"我想跟你道歉。"


他彎下了腰。


九十度鞠躬。


"這十八年——我知道——你養我不是因為——"


他說不下去了。


眼淚掉在了他的運動鞋上。


我坐在椅子上,看著他彎著腰的背影。


黑色棉袄很舊了。大概是打折的時候買的。


三個月前他穿一萬二的AJ限量款。


三個月后他穿地攤上的運動鞋。


"抬起頭。"我說。


他直起身來。臉上全是眼淚。


我看著他。


"你來找我,是想讓我認你回去?"


他搖了搖頭。


"我不敢。"他的聲音很輕,"我沒有資格。"


"那你來幹什麼?"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從棉袄口袋裡掏出了一樣東西。


一個信封。


我接過來打開。


裡面是一沓錢。


一千塊錢。十張百元鈔票。


"我這三個月在火鍋店打工。"他的聲音又輕又澀,"一個月三千五。這是我第一個月的工資。"


他看著我。


"我還不起你五百萬。但是我想——先還一千塊。"


他又彎下了腰。


"剩下的——我會一直還。"


辦公室裡安靜極了。


窗外是一月的寒風。


我看著桌上那個信封。


一千塊錢。


十張百元鈔票。


皺巴巴的。帶著火鍋店后廚的油煙味。


我把信封推回去。


"這錢我不要。"


他愣住了。


"也不用你還。"


他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程叔——"


"我說了,不用還。"


我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你十八年的人生是一個爛攤子。這個爛攤子不是你弄出來的。你爹趙鶴鳴弄的。你媽林婉清弄的。我也有份。"


他抬起頭看著我。


我看著他的眼睛。


"但從今天起,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了。"


他的嘴唇動了動。


"沒有人會再替你安排什麼了。你爹不會。你媽不會。我也不會。"


"你只有你自己。"


他站在那裡,攥著那個信封,渾身在發抖。


我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后面坐下。


"走吧。"我說。


他沒動。


過了幾秒鍾,他把信封放在了辦公桌角上。


然后彎了最后一次腰。


一個字也沒說。


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沒有回頭。


他的肩膀抖了一下。


然后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關上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著桌角那個信封。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


樓下的廣場上,一個穿黑色棉袄的年輕人走出了大樓的旋轉門。他停在廣場中間,仰起頭,看了一眼二十七樓的方向。


然后他把頭低下來,把領子豎起來,雙手揣進口袋裡,走進了人流裡。


很快就看不見了。


我拿起桌上的手機。


撥了一個號碼。


"媽。"


"嗯?"


"牧野在幹嘛?"


"在收拾行李呢。后天的火車票。他非得自己買硬座,我說給他買高鐵他不要。"


我笑了。


"媽,我過兩天回來。送他去學校。"


"好。早點回來。你走了之后牧野天天念叨你。嘴上不說,但我看得出來。"


"知道了。"


"遠洲。"


"嗯?"


我媽沉默了一下。


"你受委屈了。"


這句話——


跟程牧野上個月說的,一模一樣。


我靠在椅背上。


辦公室很安靜。


窗外的風嗚嗚地吹。


十二年。


從一張芒果過敏的化驗單開始。到今天這個灰蒙蒙的下午結束。


我失去了十八年。


但我找回了我的兒子。


我找回了我媽的笑容。


我找回了我自己。


這就夠了。


桌角那個信封還放在那裡。


一千塊錢。火鍋店的油煙味。


我看了它很久。


然后我打開抽屜,把它放了進去。


沒有扔掉。


也沒有打開。


就放在那裡。


也許有一天我會打開它。


也許不會。


但它在那裡。


就像這十二年的一切——


疼的、恨的、忍的、等的——


全都在那裡。


我關上抽屜。


站起來。


拿上外套。


走出辦公室。


走進電梯。


按下一樓。


電梯門關上之前,我在鏡面裡看到自己的臉。


四十七歲。


鬢角有白發。


眼角有皺紋。


但眼睛是亮的。


比十二年前,亮得多。


電梯門開了。


我走進一月的寒風裡。


該回家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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