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張了張嘴,“等於十……”
話還沒說完,媽媽猛地一巴掌甩在我臉上,指甲劃過我的颧骨,火辣辣地疼。
“我是清華法學院畢業的,你爸爸是海歸金融博士,你哥哥九歲就拿了全國奧數金牌,你連三乘四都要猶豫?”
媽媽的聲音尖得像刀子。
“廢物!”
我捂著臉,眼淚唰地流下來。
“媽媽,不怪我,是哥哥說的,他說三乘四不等於十二,等於十一……”
“閉嘴!”媽媽根本不讓我說完,一把拽開車門,“連最基本的乘法都能被人帶偏,你腦子裡裝的是漿糊嗎?滾下去!自己走到服務區!”
寒風灌進來的一瞬間,我整個人被推了出去。
膝蓋磕在路肩上,褲子立刻破了一個洞。
我爬起來追著車跑。
“媽媽!媽媽別丟下我!”
車窗降下一半,媽媽從裡面扔出一個巴掌大的小東西。
“這是星瞳錄像機,全程錄著你,別想偷懶。”
“從這裡到前面服務區兩公裡,你哥哥算過了,你的步幅大概零點四米,差不多五千步。”
Advertisement
哥哥的聲音從車裡飄出來,帶著一種我聽不懂的得意。
“沿應急車道走,注意安全。”
爸爸說了這麼一句,車窗就升上去了。
尾燈紅了一下,然后越來越小,消失在黑漆漆的高速路盡頭。
“媽媽……好冷。”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才發現只穿了一件薄毛衣。
外套還在車上。
天氣預報說今晚零下十二度。
我攥著那臺小錄像機,對著鏡頭說:“媽媽,我不是廢物。”
“趙老師說我唱歌最好聽,她叫我小百靈。”
“她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長處。”
沒有人回答我。
我吸了吸鼻子,開始數步子。
“一、二、三……”
呼出的氣變成白霧,手指凍得快沒知覺了。
數到八百步的時候,我的腿開始發抖,每邁一步膝蓋都在叫。
那個摔破的傷口一直在流血,褲腿湿了一片,被冷風一吹,疼得我直咬嘴唇。
一千步。
兩條腿像灌了水泥。
一千二百步。
我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整個人撲倒在地上。
下巴磕在瀝青上,嘴裡嘗到鐵鏽味。
我趴在地上,對著錄像機的小紅燈哭。
“媽媽,念念好疼,我先休息十個數好不好?”
家裡一直玩這個遊戲。
哥哥答對了有巧克力,我答錯了就挨打。
媽媽罰我的時候讓我數十個數,十下打手板,十下打屁股。
以前覺得十個數長得望不到頭。
現在覺得十個數轉眼就沒了。
十個數數完,我從地上爬起來。
膝蓋的血把襪子都浸透了,每走一步都鑽心地疼。
我告訴自己,再走三千八百步就能到服務區。
再忍一忍,就能見到爺爺奶奶了。
奶奶說今年包了我最愛吃的芝麻湯圓。
可是我的身體越來越沉,眼前開始模糊。
我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路中間。
身后有刺眼的光。
我轉過頭,看見一輛大貨車衝過來。
來不及躲。
只覺得全身被什麼東西猛地撞了一下,然后整個人飄了起來。
不疼了。
一點都不疼了。
連冷都感覺不到了。
我飄在半空中,看見下面有個小小的身體,歪歪扭扭地躺在路上。
那是我。
頭發散開了,旁邊有一灘深色的東西,在路燈下反著光。
我不敢看。
我轉過身,朝前面飛。
很快就追上了爸爸的車。
它停在服務區的停車場裡,車燈還亮著。
我穿過車門,落在后座。
哥哥正低頭玩手機,媽媽在副駕駛上看手表。
“都等了四十分鍾了,她怎麼還沒到?”爸爸皺著眉說。
我心裡突然湧上一陣熱流。
爸爸想起我了。
“爸爸!我在這裡!”我大聲喊。
他沒有聽見。
“兩公裡路而已,就是爬也該爬到了。”媽媽不耐煩地翻了個白眼。
“如果是知行,十分鍾就跑到了。”哥哥頭也不抬。
“她天生就不行,體質差,腦子也差,不從小逼一逼,以后更沒救。”媽媽冷冷地說。
我蹲在后座上,小聲說:“媽媽,我不是不行,是你沒給我穿外套。”
“是哥哥故意騙我說三乘四等於十一,我才猶豫的。”
沒人聽得到。
爸爸又看了一眼手表。
“要不我開回去接她吧。”
媽媽還沒說話,外面突然走進來一對夫妻。
女人搓著手,對男人說:“剛才那段路堵得SS的,好像出了車禍。”
男人嘆了口氣:“聽說撞的是個小孩,在應急車道上走。”
“大半夜的,一個小孩怎麼會在高速上走?家長呢?”
爸爸的手猛地頓住了。
媽媽的臉一下子白了,迅速掏出手機,打開定位。
屏幕上有一個藍色的小點,還在緩慢地移動。
媽媽松了一口氣,把手機舉給爸爸看。
“你看,她還在動,沒事。”
“說不定是攔了輛順風車,正往這邊來呢。”她又恢復了那副不以為然的表情。
我急得大喊:“不是順風車!那是救護車!媽媽!”
沒人聽得到我的聲音。
媽媽給哥哥裹好羽絨服,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不等了,直接回你爺爺奶奶家。她要是搭了別人的車,自己能找到路。”
爸爸猶豫了幾秒,還是發動了車。
我追著車跑,身體卻輕飄飄地穿了過去,落在后座上。
從服務區到爺爺奶奶家,還有四十分鍾車程。
媽媽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哥哥在手機上做奧數題,爸爸沉默地開車。
沒有人再提起我。
車到爺爺奶奶家的時候,已經快凌晨一點了。
院子裡的燈亮著,大門半開著。
奶奶穿著棉袄,小跑出來。
“來了來了!”她一把拉開后車門,先把哥哥抱下來,然后探頭往車裡看。
“念念呢?”
“奶奶,我在這裡。”我撲過去抱她。
撲了個空。
媽媽拎著行李下車,隨口說:“她坐別人的車走了,一會兒就到。”
奶奶愣了一下,想再問,被媽媽一句話堵了回去。
“外面零下十幾度,知行在車上凍了幾個小時了,你先管管大孫子行不行?”
爺爺從屋裡走出來,看了看爸爸的臉色,又看了看空蕩蕩的后座,眉頭緊緊皺在一起。
爸爸推了推眼鏡,點了點頭。
“快了,快到了。”
一家人進了屋,暖氣撲面而來。
桌上擺著熱騰騰的芝麻湯圓,紅糖水在鍋裡咕嘟咕嘟冒著泡。
奶奶盛了一碗遞給哥哥。
“知行,快喝點熱的暖暖身子。”
哥哥嫌燙,吹了兩口就放下了。
我蹲在桌邊,看著那碗湯圓,喉嚨動了一下。
“奶奶,我也想喝。”
奶奶沒聽到。
她又盛了一碗給爸爸,一碗給媽媽。
然后站起來,走到窗邊往外看。
“念念怎麼還沒到?”
媽媽舀了一勺湯圓送進嘴裡,含混地說:“我不是說了嗎,坐別人的車,可能繞遠路了。”
爺爺坐在一旁,一直沒說話。
他看著媽媽吃湯圓的樣子,問了一句:“誰的車?電話多少?打個電話問問。”
媽媽的勺子頓了一下。
“爸,您就別操心了,她又不是三歲小孩。”
“她六歲。”爺爺的聲音平靜得嚇人。
媽媽不接話了。
我蹲在角落裡,眼淚一滴一滴掉在地板上。
沒有聲音,沒有痕跡。
過了半個小時,奶奶又問了一遍。
這次媽媽終於不耐煩了,掏出手機看了一眼。
定位顯示那個小藍點已經停在一個陌生的位置,不動了。
“可能到了。”媽媽敷衍地說。
“在哪到了?這個位置是哪裡?”爺爺湊過來看。
媽媽飛快地關了屏幕。
“爸,我有正事跟您和媽說。念念快上小學了,你們不能再慣著她了。”
奶奶被這句話岔開了注意力。
“慣著?我們怎麼慣了?”
媽媽放下碗,正色說:“念念現在連三乘四都做不出來,知行跟她一樣大的時候,已經在學初中數學了。你們整天讓她唱歌跳舞畫畫,有什麼用?”
我縮到奶奶身后。
每次媽媽用這種語氣說話,接下來就是暴風雨。
奶奶小聲說:“婉清,念念才六歲,慢慢來嘛……”
“慢慢來?”媽媽的聲音拔高了,“你知道她上個月數學考了多少分嗎?四十三分!滿分一百的卷子,四十三分!”
“我當年考清華的時候,哪門功課低於過九十?沈峻留學的時候,門門全A。知行隨了我們,天生就是讀書的料。念念呢?”
她停了一下,嘴角向下。
“廢物。”
這個字從她嘴裡蹦出來的時候,我全身都在發抖。
我衝上去喊:“媽媽,不是我笨!是哥哥故意說錯的!”
“他說三乘四等於十一,他故意騙我的!”
沒有人聽見。
哥哥在沙發上吃橘子,聽到這話偷偷笑了一下。
就在這時,哥哥突然從沙發縫裡掏出一個東西,舉起來。
“媽媽!你看這是什麼!”
那是一個小本子。
我的小本子。
上面畫滿了我和哥哥,我和爸爸媽媽,我和爺爺奶奶。
每一頁都是彩色的,每一頁都畫著笑臉。
封面上我用歪歪扭扭的字寫著:幸福的一家人。
媽媽一把搶過去,翻了兩頁,臉色越來越難看。
“畫畫?又是畫畫?”
她攥著本子,指著爺爺奶奶說:“你們看看,這就是你們寵出來的好孫女!不學習,天天畫這些沒用的東西!”
奶奶急了:“孩子畫得挺好的,她趙老師都誇……”
“趙老師誇有什麼用?高考加分嗎?找工作看畫畫嗎?”
媽媽一頁一頁撕那個本子。
我撲過去。
“媽媽別撕!求求你別撕!”
“我不畫了,我保證好好學習,再也不畫了,別撕!”
紙片一片一片落在地上。
最后一頁是一張全家合照的臨摹。
我畫了六個人,手拉著手,站在一棵大樹下面。
爺爺奶奶,爸爸媽媽,哥哥,還有我。
媽媽看都沒看,兩根手指一捏,撕成了碎片。
“唱歌也好,畫畫也好,全都是不務正業!”
“我要的是兩個孩子都考上名校,有一個光明的前途,不是在這裡做白日夢!”
爺爺的手在發抖。
奶奶的眼眶紅了。
他們同時看向爸爸。
爸爸坐在餐桌邊,筷子戳著碗裡的湯圓,半天才開口。
“念念確實應該把重心放到學習上,興趣愛好可以等以后再說。”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我慢慢飄起來,看著下面那些碎紙片。
爸爸媽媽,對不起。
我不是你們想要的那種小孩。
別生氣了。
哥哥會替你們爭光的。
叮咚。
門鈴響了。
媽媽站起來,嘟囔著說:“肯定是念念,我看她走了多少步。”
她打開門。
門外站著兩個穿制服的警察。
其中一個手裡拿著一臺沾了血的小錄像機。
另一個手裡是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穿著薄毛衣的小女孩,躺在高速公路的瀝青路面上。
頭發散開了。
旁邊有一大片暗紅色。
媽媽的手從門把上滑下來。
“請問,這是你們家的孩子嗎?”
屋子裡一下子沒了聲音。
爺爺從餐桌后面站起來,走到門口,看見那張照片。
他的身體晃了一下。
奶奶跟在后面,只看了一眼就軟在地上。
“念念……那是念念啊!”
媽媽往后退了一步,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慌張。
“不可能,定位明明還在動……”
“蘇女士,”年長的警察看著她,“孩子在四十分鍾前被一輛貨車撞擊,司機報了警。”
“目前在縣醫院搶救。”
“搶救?”爸爸從椅子上彈起來,“還活著?”
“送到醫院的時候還有呼吸,但傷勢很嚴重,顱內出血,多處骨折。”
“醫院已經在全力搶救了。”
警察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媽媽身上。
“我們需要了解一下,一個六歲的孩子,是怎麼出現在凌晨的高速公路應急車道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