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媽媽的嘴唇動了動。


我飄在門框上方,盯著她。


我想聽聽她這次怎麼說。


“她……她坐別人的車……”媽媽的聲音開始發抖。


“什麼人的車?車牌號?聯系方式?”


媽媽答不上來。


爺爺猛地轉過頭,一雙眼睛直直地盯著爸爸。


“沈峻,你給我說實話。念念到底怎麼上的高速?”


爸爸張了張嘴,推了一下眼鏡。


那個動作我太熟悉了。


每次他不想說真話的時候,就會推眼鏡。


“我們……在路上,念念不聽話,婉清讓她下車走一段。”


“走一段?”爺爺的聲音壓得很低,像要爆炸之前的鍋爐。


“兩公裡而已。”媽媽突然挺直了腰,“從停車點到服務區就兩公裡,我讓她走應急車道,還給了她一臺錄像機,隨時能看到她的位置。”


“零下十二度。”爺爺說。


“兩公裡。”媽媽重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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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下十二度!”爺爺的聲音炸開了。


“沒穿外套!一個六歲的孩子!你讓她在凌晨的高速公路上走兩公裡!蘇婉清,你是不是瘋了?”


奶奶趴在地上哭,整個人抖成一團。


“我的念念……我的念念啊……”


哥哥不知什麼時候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嘴裡的橘子瓣掉在地毯上。


他看看媽媽,又看看警察手裡那張照片。


臉上的表情很復雜。


我飄到他面前,蹲下來看他的眼睛。


“哥哥,你故意的,對不對?”


他當然聽不到。


他轉過身,走回沙發上坐下了。


警察做了記錄,讓全家人去醫院。


爸爸開車,手一直在抖。


媽媽坐在副駕駛上,臉色鐵青,一句話不說。


爺爺奶奶坐在后座,奶奶一直哭,爺爺摟著她,一只手在發抖。


我坐在他們中間。


“奶奶別哭了,念念沒事的。”


她聽不到。


車到縣醫院的時候,急救室的燈還亮著。


一個穿白大褂的醫生推門出來,摘下口罩。


“沈念安的家屬?”


“我們是!”爸爸衝上去。


“孩子目前生命體徵極不穩定,顱骨骨折,顱內出血,右腿粉碎性骨折,全身多處挫傷。”


“另外。”醫生停了一下,眼神變了。


“我們在檢查中發現,孩子身上有多處陳舊性傷痕。手掌有反復被擊打的淤青痕跡,臀部有條狀傷痕,左前臂有一處陳舊性骨裂。”


“這些傷不是今天造成的。”


急救室走廊上,所有人都看向媽媽。


媽媽的臉一下子漲紅了。


“你什麼意思?小孩子磕磕碰碰很正常——”


“蘇女士,”醫生打斷她,“條狀傷痕和反復擊打留下的淤青,不屬於正常磕碰。”


“我們已經按規定上報了。”


媽媽的嘴張了又合,最后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爺爺站在旁邊,身體一點一點繃緊。


他沒看媽媽。


他看的是爸爸。


“沈峻。”


爸爸低下頭。


“你知道這些傷嗎?”


爸爸沒說話。


“你知不知道?”爺爺的聲音抖得厲害。


“我……”爸爸推了一下眼鏡。


“婉清管教孩子嚴格了一些,但出發點是好的——”


啪。


爺爺一巴掌打在爸爸臉上。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爺爺打人。


他的手比媽媽打我的手大得多,聲音也響得多。


爸爸的眼鏡飛出去了,砸在牆上,鏡片裂了一條縫。


“管教?”爺爺的嘴在顫,“骨裂叫管教?”


奶奶扶著牆,已經哭得說不出話了。


我飄在急救室門口,透過那扇小窗戶往裡看。


裡面有一個小小的身體,被白色的布蓋著,只露出一張臉。


那張臉腫了,青了,有一半被紗布裹著。


那是我。


嘴唇發紫,眼睛閉著,胸口微弱地起伏著。


我貼在玻璃上。


“念念,別怕。”我對自己說。


“你還在呼吸,你還活著。”


那個小身體的胸口又動了一下。


儀器上的線跳了一跳。


我松了一口氣。


搶救持續了六個小時。


天亮的時候,醫生又出來了一次。


“暫時穩住了,但還沒有脫離危險期。孩子的身體底子太差了,嚴重營養不良,體重比同齡人輕了將近八斤。”


“接下來四十八小時是關鍵。”


奶奶一直守在急救室門口,靠在牆上睡了又醒,醒了又哭。


爺爺打了好幾個電話,不知道打給誰。


媽媽坐在走廊盡頭的椅子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哥哥坐在她旁邊,低頭看手機。


爸爸在走廊裡來回走,每走幾步就推一下裂開的眼鏡。


兩個警察一直沒走。


他們在護士站旁邊,翻看著那臺沾了血的小錄像機。


“這臺機器有錄像功能?”


“有。”媽媽的聲音從走廊盡頭傳來,“還能定位。”


“裡面的內容我們需要調取。”


媽媽突然站起來。


“那是我買的,屬於私人財產。”


“蘇女士,這是案件相關的證據。”年長的警察平靜地看著她。


“什麼案件?那是意外事故,貨車司機撞了人,跟我有什麼關系?”


“一個六歲的孩子在凌晨出現在高速公路上,身上有多處陳舊傷痕,這件事需要調查。”


媽媽的表情變了。


我飄在走廊的天花板上,看著她的臉一點一點緊起來。


她在害怕。


我從來沒見過媽媽害怕的樣子。


她永遠是那個最強的人,那個打我的時候手都不會抖的人。


可現在她的右手在微微顫抖。


爸爸走過去,小聲說了句什麼。


媽媽推開他。


“別碰我。如果你當初不在車上做老好人,事情不會變成這樣。”


爸爸的嘴唇動了動,什麼也沒說。


爺爺坐在急救室門口的長椅上,聽到這句話,慢慢抬起頭。


他看了爸爸很久。


那種眼神我沒見過。


不是憤怒。


是失望。


比憤怒還讓人受不了的那種失望。


我飄到爺爺身邊。


“爺爺,別難過。念念還活著呢。”


我伸手想摸他的頭發。


手穿過了他的肩膀。


什麼都摸不到。


上午十點,一個護士推著一臺儀器走進急救室。


另一個護士拿著一沓檢查單出來,交給門口等著的爺爺。


“老人家,孩子的一些檢查結果出來了,你先看看。”


爺爺接過來,一頁一頁翻。


他的手越來越抖。


奶奶湊過來看,認識的字不多,但看到那些紅色的箭頭和加粗的數字,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退掉。


“重度營養不良……貧血……骨密度低於同齡標準……”


爺爺的聲音斷斷續續。


“她才六歲。”


他合上那沓紙,站起來,直直地走向走廊盡頭。


媽媽看見他走過來,下意識往椅背上靠了靠。


“你們家是不是不給念念吃飯?”


“怎麼可能?”媽媽皺眉,“每頓都吃。”


“吃什麼?”


“米飯,青菜,和知行一樣的。”


“知行呢?你給知行加了什麼?牛奶?水果?營養品?”


媽媽不說話了。


爺爺把檢查單攤開,一張一張拍在她面前的椅子扶手上。


“重度營養不良。六歲孩子。重度。”


他每說一個字都在喘。


“蘇婉清,你到底把我孫女當什麼?”


媽媽往后退了半步。


“爸,您不要聽風就是雨。念念從小就挑食,她自己不吃——”


“你給她吃了嗎?”奶奶的聲音突然從后面傳來。


所有人都轉過頭。


奶奶擦著眼淚,一步一步走過來。


“去年過年,你帶他們來住了七天。我天天變著花樣做飯,念念吃得比誰都香。一碗接一碗。”


“一個挑食的孩子,會一碗接一碗嗎?”


“她是在家沒吃飽。”奶奶的聲音顫得厲害。


“你不讓她吃飽。”


媽媽站在那裡,嘴角抽了一下。


“媽,您這麼說就太過分了。我辛辛苦苦帶兩個孩子——”


“你帶的?”爺爺冷笑了一聲。


“知行上的是每年二十萬學費的私立學校,有司機接送。念念呢?你讓她去哪個學校了?”


“附近的公立小學,條件也不差——”


“來回四站公交,六歲孩子自己坐車上下學。”


爺爺的眼睛紅了。


“沈峻跟我說過,我一直以為他在開玩笑。”


他回頭看了爸爸一眼。


“現在看來不是玩笑。”


爸爸站在走廊中間,像一根被抽掉了骨頭的木樁。


“爸,這些事……婉清有她的教育理念——”


“閉嘴!”


爺爺猛地拍了一下牆壁,走廊裡的回聲震得人耳朵疼。


一個路過的護士嚇了一跳,停下來看了看。


“你的女兒躺在裡面,生S未卜。你到現在還在替這個女人說話?”


爸爸的嘴巴閉上了。


眼鏡后面的眼睛,我看不清是什麼表情。


我飄在他頭頂。


“爸爸,你是不是也覺得我是廢物?”


他聽不到。


他從來都聽不到。


中午的時候,一個年輕女人氣喘籲籲地跑進醫院大廳。


她穿著一件墨綠色的棉服,圍巾歪到一邊,頭發被風吹得亂糟糟。


我一眼就認出了她。


趙老師。


她衝到護士臺前。


“請問沈念安住哪個病房?六歲的小女孩,昨晚出的車禍。”


護士指了個方向。


趙老師跑過來的時候,懷裡抱著一個大文件袋。


我飄過去看。


那裡面是我在學校畫的畫,寫的字,還有一張參加歌唱比賽的獎狀。


奶奶看見趙老師,像看見了救命稻草,一下子抓住她的手。


“趙老師,念念她……”


趙老師的眼眶立刻紅了。


“我剛才看到新聞,打電話到學校問的地址。嬸子,念念怎麼樣了?”


“還在搶救……”奶奶說不下去了。


趙老師咬著嘴唇,把文件袋打開,從裡面拿出一沓畫紙。


“這些是念念在學校畫的,我一直幫她保存著。”


“這孩子太有天分了,畫畫、唱歌都好。上次市裡的少兒歌唱比賽,她拿了金獎——”


“什麼?”媽媽的聲音從后面插進來。


所有人看向她。


“金獎?什麼時候的事?我怎麼不知道?”


趙老師看著媽媽,表情慢慢冷下來。


“蘇女士,比賽是三個月前的。我打過四次電話通知您,您一次都沒接。”


“后來我發了短信,您回了一條——”


她翻出手機,找到那條消息,念了出來。


“'別在這些沒用的事情上浪費我孩子的時間。'”


走廊裡安靜了幾秒。


趙老師深吸了一口氣。


“念念拿了金獎那天特別開心,她說要把獎杯帶回家給媽媽看。”


“第二天她來上學的時候,手掌上全是紅印子。”


她盯著媽媽。


“她說是自己不小心磕的。但是蘇女士,我教了十二年書,磕碰和被打的痕跡我分得清。”


媽媽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你這是什麼意思?你在教我怎麼管教自己的孩子?”


趙老師沒退。


“我的意思是,我已經向學校和相關部門做了記錄。”


“今天看到新聞,我就知道這件事不是意外。”


她把文件袋遞給爺爺。


“這裡面有念念在學校期間的所有作品,她的獲獎記錄,還有我這一年來觀察記錄的情況。”


“包括每一次她身上出現新傷的日期和照片。”


媽媽的身體僵住了。


我飄在趙老師身后,看著她把一張張照片攤在爺爺面前。


有我手上的紅印子。


有我胳膊上的青紫。


有我脖子后面的抓痕。


還有一張是我掀起袖子露出的前臂,上面有一條淺淺的凹痕——那是骨裂愈合后留下的。


爺爺一張一張翻,手指一直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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