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翻到最后一張,他抬起頭,看著媽媽。


那種眼神我形容不出來。


比憤怒更深。


比失望更冷。


“蘇婉清。”他的聲音平得像結了冰的湖面。


“你不是人。”


下午三點,警察把那臺錄像機裡的內容導出來了。


他們找了一間小會議室,叫來了爸爸媽媽。


爺爺奶奶堅持要一起看。


警察沒有拒絕。


我飄在會議室的角落裡。


屏幕亮起來的時候,先是一段晃動的畫面。


那是我被推出車門的一刻。


鏡頭在翻滾,最后穩定下來的時候,畫面裡是我的臉。


六歲的臉,被剛才那一巴掌打得一邊紅一邊白。


屏幕裡的我,握著錄像機,對著鏡頭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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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我不是廢物。”


“趙老師說我唱歌最好聽,她叫我小百靈。”


“她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長處。”


奶奶捂住了嘴。


畫面繼續。


我在黑暗的高速路應急車道上,一步一步地走。


呼出的白氣一團接一團。


腳步聲很輕,偶爾被路過的大車轟鳴聲蓋過。


“一、二、三……”


屏幕裡的我在數步子。


數到八百多步的時候,畫面劇烈地抖了一下——是我摔倒了。


“媽媽,念念好疼,我先休息十個數好不好?”


我的聲音從音箱裡傳出來,細細的,帶著哭腔。


奶奶再也忍不住了,趴在桌上哭出聲。


爺爺一只手緊緊攥著椅子扶手,另一只手在發抖。


媽媽坐在對面,臉上的表情在變。


從最開始的面無表情,到不耐煩,到微微皺眉,到——


我看不出那是什麼。


可能是心虛。


也可能只是怕被追責。


畫面還在繼續。


我從地上爬起來,繼續往前走。


膝蓋上的血透過褲子在滴。


鏡頭晃得越來越厲害,因為我的手在抖。


“媽媽,我好像走不動了。”


屏幕裡的我停下腳步,站在應急車道上,整個人在打擺子。


然后,畫面裡突然亮起一片白光。


從右邊。


越來越亮。


接著是刺耳的剎車聲和一聲巨響。


畫面翻了幾個跟頭,最后黑了。


只剩下沙沙的噪音。


和遠處,隱約的一聲喇叭。


然后什麼都沒有了。


會議室裡沒人說話。


年輕的警察按下了暫停鍵。


年長的警察站起來,看著爸爸和媽媽。


“錄像的時間節點顯示,從孩子下車到事故發生,總共三十七分鍾。”


“這三十七分鍾內,沒有任何人給孩子打過電話,發過消息,或者試圖返回接她。”


“你們到達服務區后,等待了約五十分鍾,隨后繼續駕車離開。”


“在得知附近發生事故並且受害者疑似兒童的情況下,你們仍然選擇離開。”


他翻了一頁記錄。


“根據蘇婉清女士的陳述,你們是通過錄像機的定位功能確認孩子安全的。但定位數據顯示,事故發生后,錄像機隨救護車移動。也就是說——”


他抬起頭。


“你們看到的定位移動,不是孩子在走路。是救護車在轉運傷者。”


媽媽的臉徹底白了。


爸爸的嘴唇在抖。


爺爺慢慢站起來,走到媽媽面前。


他沒有動手。


他只說了一句話。


“如果念念有任何不測,你們兩個不要再叫我爸。”


然后他轉身走出了會議室。


奶奶跟在后面。


我追上去,飄在他們身邊。


爺爺走到走廊盡頭,靠著牆,彎下腰。


他的肩膀在抖。


一聲都沒出。


奶奶從后面抱住他。


兩個滿頭白發的人,在醫院走廊的盡頭,抱在一起。


我蹲在他們腳邊,伸手去夠爺爺的鞋帶。


夠不到。


什麼都夠不到。


第二天一早,醫院走廊上多了好幾個陌生的面孔。


有記者,有社區工作人員,還有一個穿便裝的中年女人,胸前掛著工作證:民政局未成年人保護中心。


我飄在天花板上,把他們的臉一個一個記住了。


事情是怎麼傳出去的,我不知道。


但趙老師昨天說的那句話我記得——“我已經向學校和相關部門做了記錄。”


媽媽看到走廊上的人,臉色鐵青。


她拉著爸爸進了一間空病房,關上門。


我穿過門,飄在病房的吊燈旁邊。


“沈峻,你必須統一口徑。”


媽媽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繃得緊緊的。


“就說是意外,念念自己要求下車走路的,我們同意了,誰知道出了事故。”


爸爸坐在床沿上,雙手撐著膝蓋。


“婉清,錄像都拍到了。你打她,罵她,把她推出去——”


“錄像只拍到了下車之后的內容。車內的部分沒有錄到。”


媽媽快速說。


“只要我們說是她自願的,就是她自願的。”


爸爸抬起頭看她。


“警察已經看了錄像了。”


“那又怎樣?錄像裡只有念念一個人,看不到我們的臉,聽不到車裡的對話。”


媽媽走到窗前,背對著他。


“沈峻,你想想清楚。如果這件事鬧大了,你的教職還要不要?我在律所的合伙人資格還要不要?”


“知行怎麼辦?他明年就要考重點初中了,父母出了這種事,他還怎麼報名?”


她轉過來,盯著爸爸的眼睛。


“一切都是意外,念念自己不小心走偏了道。這種事,高速上年年都有。”


爸爸坐在那裡,很久沒動。


最后他推了一下眼鏡——那副裂了一條縫的眼鏡。


“好。”


一個字。


我飄在吊燈旁邊,聽到這個字,感覺自己的身體又輕了一點。


就好像有什麼東西在一根一根地斷。


可他們不知道的是,走廊另一頭,爺爺一直站在門外。


門沒關嚴。


他聽到了所有的話。


爺爺站了一會兒,然后轉身,慢慢地走向護士站。


他拿起臺上的座機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是派出所嗎?我要舉報一起N待兒童案件。”


“施虐者是孩子的親生母親,蘇婉清。”


“孩子的親生父親沈峻,知情不報,縱容施虐。”


他的聲音平穩得不像一個六十七歲的老人。


“我叫顧德明——不,沈國安。我是孩子的爺爺。”


“我手上有孩子學校老師提供的證據材料,包括照片和記錄。”


“我願意作證。”


他掛了電話,站在護士站旁邊,看了一眼急救室的方向。


我飄到他身邊。


“爺爺。”


他當然聽不到。


但他的嘴唇動了一下,說了兩個字。


“念念。”


然后他在護士站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雙手交握,一動不動。


像一塊石頭。


像一座山。


中午的時候,更多的人來了。


不是警察,是記者。


三四個人,扛著相機,拿著話筒,堵在醫院門口。


媽媽從樓上看到那些人,臉色一瞬間變了。


“誰叫的記者?”她轉頭看爸爸。


爸爸也懵了。


“不是我。”


媽媽又看向爺爺奶奶。


爺爺坐在走廊椅子上,面無表情。


奶奶在急救室門口守著,眼睛腫得像兩個桃子。


“是不是那個姓趙的老師?”媽媽咬著牙說。


她拿起手機,要打趙老師的電話,被爸爸按住了。


“別打了,現在打過去只會更被動。”


“那怎麼辦?讓他們在門口拍?”


爸爸想了想。


“我下去跟他們說,就說家屬情緒不穩定,暫時不接受採訪。”


“然后呢?”


“然后……走一步看一步。”


媽媽冷笑了一聲。


“留學博士就這個水平?”


爸爸的臉抽了一下,沒吭聲。


他下了樓,和記者說了幾句。


記者們沒有走,但退到了醫院大門外。


我飄在大廳上方,聽到其中一個記者在打電話。


“對,就是高速上那個事。六歲女孩被父母趕下車,凌晨在應急車道被撞。”


“消息源是孩子的班主任,還有知情的醫護人員。”


“對,媽媽是清華法學院畢業的,爸爸是海歸金融博士,大兒子是奧數金牌,典型的精英家庭。”


“女孩被長期N待,身上有舊傷。”


“是,錄像機裡有車禍前的全程錄像,警方已經調取了。”


他掛了電話,對旁邊的同事說:“這條新聞要炸。”


我飄在他頭頂,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不是高興,也不是難過。


是一種說不清的復雜。


我只是想讓媽媽知道——


我不是廢物。


下午兩點,急救室的燈滅了。


醫生推門出來,這次他的表情比昨晚好了一些。


“孩子暫時穩定了,可以轉入ICU了。”


“但仍然處於昏迷狀態,我們暫時無法判斷什麼時候能醒過來。”


“最好的情況,三到五天。最差的——”


他沒把話說完。


奶奶抓著他的胳膊:“求求您,一定要救我孫女。”


醫生點了點頭。


轉運的時候,我飄在推車旁邊。


護士把各種管子、線、袋子掛好,小心地推著那個小小的身體穿過走廊。


媽媽站在走廊邊上,看著推車經過。


她的目光落在那張被紗布包著的臉上,嘴唇動了一下。


我盯著她。


她想說什麼?


她是想說對不起?


還是在算這件事會給她惹多大麻煩?


推車過去之后,她轉身進了電梯,去了地下停車場。


我跟上去。


她在車裡坐了二十分鍾。


先是打了三個電話。


第一個打給律所的同事:“幫我請兩周假,家裡出了點事。”


第二個打給哥哥的班主任:“知行最近可能請幾天假,讓他在家做功課就行。”


第三個打給一個我不認識的號碼:“喂,是張律師嗎?我需要法律咨詢,關於家庭糾紛。”


掛了電話之后,她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整個人終於放松了那麼一瞬間。


她的臉在車內昏暗的光線裡,看起來比平時老了好幾歲。


我蹲在副駕駛上,看著她。


“媽媽。”


她當然聽不到。


“媽媽,你害怕了嗎?”


她沒有哭。


從始至終,她一滴眼淚都沒掉過。


不是在我出車禍的時候,不是在看錄像的時候,不是在醫生說那些舊傷的時候。


一滴都沒有。


她深呼吸了幾次,重新坐直身體,拿起手機,開始搜索:


“高速公路棄置兒童 法律后果”


“監護人過失致人重傷 量刑標準”


“未成年人N待案件 證據認定”


一條一條看過去,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


這是我認識的媽媽。


永遠冷靜,永遠在計算,永遠在想怎麼贏。


哪怕要贏的是一場跟自己女兒有關的官司。


晚上八點。


新聞出來了。


不是某個小媒體的報道,是本地電視臺的晚間新聞。


標題我飄在護士臺的電視屏幕上看到了——


“清華畢業母親深夜將6歲女兒趕下高速,女孩遭貨車撞擊生命垂危”


播音員的聲音在走廊裡回蕩。


“據了解,事發時氣溫低至零下十二度,女孩未穿外套,獨自在應急車道步行近四十分鍾后遭遇事故。”


“記者獲悉,女孩身上還存在多處陳舊傷痕,疑似遭受長期家暴。”


“目前當地警方已介入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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