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飄在電視前面,看著屏幕上播出的醫院外景,還有一段模糊處理過的錄像截圖——是我握著錄像機對鏡頭說話的畫面。


“媽媽,我不是廢物。”


那句話被當作新聞的結尾播了出來。


走廊裡安靜了幾秒。


然后我聽到奶奶的哭聲又響了起來。


媽媽沒在走廊。


她在樓下的病房裡,刷著手機上炸開的評論。


我飄到她肩膀后面,看著屏幕。


“這種母親配當人嗎?”


“清華畢業有什麼用,連人都不是。”


“可憐的孩子,六歲就遭這種罪。”


“建議直接判刑,取消監護權。”


“那個爸爸也不是什麼好東西,眼睜睜看著不管。”


評論幾百條幾百條地往上漲。


媽媽的手指停在屏幕上,臉上的表情我第一次看不懂。


不是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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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是愧疚。


是——憤怒?


她在生氣?


她把手機往床上一摔。


“一群不了解情況的人,有什麼資格評價我?”


“我那麼做是為了她好,逼她鍛煉,逼她獨立,她將來才能在這個社會活下去!”


“有幾個人知道我為了這個家付出了多少?”


她在空蕩蕩的病房裡自言自語,聲音越來越大。


“沈峻那個窩囊廢什麼都不管,兩個孩子的教育全壓在我身上。知行爭氣,念念不爭氣,我有什麼辦法?”


“我不嚴厲她能學好嗎?我不逼她她能成才嗎?”


她坐在床沿上,雙手握緊了床單。


我站在她面前。


“媽媽,你從來沒問過我想成為什麼樣的人。”


“你只想讓我成為另一個哥哥。”


她聽不到。


她聽不到任何聲音,除了自己的。


一直都是這樣。


第二天一早,事情徹底炸了。


新聞上了全網熱搜第一。


爸爸的大學也發了聲明:“關注到相關報道,已暫停沈峻教授的教學工作,等待調查結果。”


媽媽的律所也發了聲明:“蘇婉清律師目前處於休假狀態,事務所將配合有關部門調查。”


哥哥的學校打電話來,委婉地表示“暫時建議沈知行同學在家休息”。


一夜之間,他們精心維護的“精英家庭”標籤,碎了一地。


媽媽坐在樓下的車裡,打了無數個電話。


打給同事,打給律師朋友,打給學校關系戶。


所有人的態度都一樣——客氣、疏遠、“建議你先處理好家事”。


沒有一個人站在她這邊。


她放下手機的時候,我看到她的指節攥得發白。


這是她這輩子第一次被所有人拋棄。


就像她拋棄我那樣。


爺爺這邊也沒闲著。


他找到了趙老師,兩個人在醫院門口的小面館裡談了一個多小時。


趙老師把所有材料整理好,裝進一個牛皮紙信封。


“沈叔叔,這些東西我從去年秋天就開始收集了。”


“念念剛轉到我們班的時候,我就覺得不對勁。別的孩子午飯吃得慢悠悠的,她每次都狼吞虎咽,像是餓了很久。”


“后來有一次換衣服的時候,我看到她胳膊上的傷。問她怎麼弄的,她說是自己摔的。”


“但后來傷越來越多,位置也不對——手心、臀部、上臂內側。這些地方不是摔跤能傷到的。”


趙老師的聲音在發抖。


“我向學校反映過兩次。第一次,學校說會聯系家長溝通。打了電話,蘇女士在電話裡把教導主任罵了一頓,說我們管得太寬。”


“第二次,學校說這屬於家庭內部教育問題,讓我不要過度解讀。”


她停了一下。


“我能做的就是把每次的情況記錄下來,拍照存檔。”


“然后盡量在學校多給念念一點關心。”


“她特別乖,從來不給任何人添麻煩。上課特別認真,雖然數學不太好,但語文和音樂天賦真的很突出。”


“去年學校組織歌唱比賽,她唱了一首《蟲兒飛》,全場的老師都聽哭了。”


趙老師說到這裡,擦了一下眼角。


“評委老師說她的聲音天生就是被歌聲選中的那種孩子。”


“可她媽媽從來沒來看過她唱歌,一次都沒有。”


爺爺坐在對面,一碗面放在桌上,一口都沒動。


“趙老師,謝謝你。”他說。


“我這個當爺爺的,沒有盡到責任。”


趙老師搖頭:“沈叔叔,您在外地,很多事情不知道也正常。”


“不正常。”爺爺打斷她。


“沈峻每次打電話回來,我問起念念,他總說一切都好。”


“我應該自己去看的。”


他低下頭。


那碗面徹底涼了。


我蹲在桌子底下,抱著爺爺的腿。


抱不到。


但我還是抱著那個姿勢,待了很久。


那天下午,未成年人保護中心的人來了。


領頭的是那個掛工作牌的中年女人,姓周。


她帶了一個年輕的助手,還有一個做筆錄的工作人員。


他們找到爸爸和媽媽,在醫院的會議室進行談話。


我飄在天花板角落。


周姐開口第一句就是:“沈先生,蘇女士,根據我們收到的舉報和初步調查,你們對沈念安存在監護失當的行為。”


“我們需要了解詳細情況,並評估孩子的監護環境是否安全。”


媽媽坐得筆直,用她在律所開庭時的語氣說:“我不認為存在監護失當。這次事故是意外,我對孩子的教育方式可能有些嚴格,但絕不構成N待。”


周姐沒有接話。


她翻開一份文件。


“根據醫院的檢查報告,沈念安身上存在:右手掌反復擊打造成的陳舊性淤青,臀部條狀傷痕,左前臂陳舊性骨裂,以及嚴重的營養不良。”


“根據她所在學校班主任的記錄,過去一年內,孩子身上多次出現新增傷痕。”


“根據高速公路錄像機的記錄,在零下十二度的夜間,孩子未穿外套被獨自留在應急車道上。”


她合上文件,看著媽媽。


“蘇女士,請問您認為什麼構成N待?”


媽媽的喉嚨動了一下。


“骨裂是她自己從秋千上摔下來的,我帶她去看了醫生——”


“醫院的就診記錄顯示,您是在骨裂發生三天后才帶她就醫的。”周姐翻了一頁。


“醫生在病歷上注明:'建議及時就醫,延遲就診可能導致愈合不良'。”


媽媽不說話了。


爸爸推了一下眼鏡。


“這件事我可以解釋。當時我在國外出差,婉清一個人帶兩個孩子,可能沒注意到——”


“沈先生。”周姐打斷他。“孩子的前臂骨裂,三天不就醫,不是'沒注意到'能解釋的。”


“六歲的孩子骨裂會疼到無法抬手。這三天裡,你們難道沒發現她用不了那只手嗎?”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周姐的助手在旁邊飛速做著記錄。


“我們的初步評估是,沈念安目前不適合繼續由蘇婉清女士擔任主要監護人。”


“我們建議——”


“我不同意。”媽媽站起來。


“她是我的女兒,我有法定監護權。”


“蘇女士,我們不是在徵求您的同意。”周姐的聲音平靜但堅定。


“如果調查結果確認存在N待行為,我們將依法向法院申請撤銷或變更監護人。”


“在此期間,我們建議孩子由其他親屬臨時監護。”


她轉向爸爸。


“沈先生,孩子的爺爺奶奶是否願意承擔臨時監護?”


爸爸還沒開口,門突然被推開了。


爺爺站在門口。


“我願意。”


他走進來,在周姐對面坐下。


“我和老伴願意承擔念念的所有監護責任。”


“從今天開始。”


他看了爸爸一眼。


“沈峻,你沒有意見吧?”


那不是在問。


那是在通知。


爸爸張了張嘴,最后點了點頭。


媽媽站在椅子旁邊,臉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


“爸,您這是在拆散我們這個家。”


爺爺沒看她。


“這個家,在你把念念推出車門的那一刻,就已經散了。”


事情在網上持續發酵。


到了第三天,相關話題的閱讀量超過了兩個億。


各種評論、分析、轉發鋪天蓋地。


有心理學專家分析媽媽的控制型人格。


有教育學者談論“雞娃”文化的極端后果。


有律師科普N待兒童的法律責任。


還有無數普通網友,一遍一遍地轉發那段錄像截圖——


一個小女孩在黑暗的高速路上,對著鏡頭說:


“媽媽,我不是廢物。”


這句話被做成了表情包,被寫進了評論區的置頂,被一千萬人看到了。


我飄在醫院的ICU病房上空,聽著儀器規律的滴滴聲。


那個躺在床上的小身體,還是沒有醒。


但胸口還在起伏。


心率曲線還在跳。


我就守在旁邊,哪也不去。


“念念,快醒來。”我對自己說。


“外面好多人在等你。”


“爺爺奶奶每天都在門口坐著。”


“趙老師送了新的畫紙來。”


“你聽到了嗎?”


儀器滴滴地響。


沒有別的回答。


第四天。


哥哥被帶到了醫院。


之前他一直被留在爺爺奶奶家,由奶奶照顧。


這次是未成年人保護中心的周姐要和他單獨談話。


我飄在會議室上方。


哥哥坐在椅子上,腳夠不到地面,兩條腿晃來晃去。


他看起來一點都不緊張。


九歲的男孩,穿著幹淨的羽絨服,手裡拿著一本奧數題集。


周姐坐在他對面,笑著問:“知行,你知道妹妹現在在醫院嗎?”


“知道。”


“你擔心她嗎?”


哥哥想了一下。


“還好。”


周姐沒有追問,換了個方向。


“知行,在家裡,媽媽打過你嗎?”


“沒有。”哥哥回答得很快。


“那媽媽打過念念嗎?”


哥哥低頭看了一眼奧數題。


“有時候。”


“什麼時候?”


“她做不出數學題的時候。考試分數低的時候。畫畫的時候。唱歌的時候。”


他的語氣平淡,像在背一道數學公式。


周姐的筆停了一下。


“唱歌也會被打?”


“媽媽說唱歌沒用,浪費時間。念念有一次在家裡偷偷唱歌被媽媽聽到了,打了十下手心。”


“你看到了?”


“看到了。”


“你什麼感受?”


哥哥抬起頭,眼睛裡沒什麼表情。


“我覺得她應該聽媽媽的話,不唱就不會挨打了。”


周姐在紙上寫了幾個字。


“那你覺得媽媽對你和對念念一樣嗎?”


“不一樣。”哥哥說得理所當然。


“我成績好,念念成績差。媽媽當然對我好。”


“這不是很正常嗎?”


他說“正常”兩個字的時候,我蹲在他對面,看著他的臉。


九歲。


他才九歲。


可他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冷得讓我打抖。


“那天晚上在車上,你問念念三乘四等於多少。為什麼?”


周姐換了話題。


哥哥的手指在奧數題集的封面上劃了一下。


“我想看看她能不能答對。”


“然后你告訴她三乘四不等於十二?”


“我說等於十一。”


“你知道三乘四等於十二,對嗎?”


“當然。”哥哥皺了皺眉,好像被這個問題冒犯了。


“那你為什麼要告訴她一個錯誤的答案?”


沉默了幾秒。


“好玩。”


他說。


“看她猶豫的樣子,很好玩。”


我站在他面前,突然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周姐放下了筆。


她看了哥哥很久。


“知行,你想去看看念念嗎?”


“可以啊。”


他跳下椅子,跟著周姐走到ICU的玻璃窗前。


隔著玻璃,他看到了那個小小的身體。


臉上包著紗布,身上插著管子,旁邊的機器在閃爍。


他看了大概十秒。


然后轉過身,對周姐說:“她什麼時候能醒?我想回去做題了。”


我蹲在玻璃窗下面,看著他走遠的背影。


哥哥,你是不是從來都沒有喜歡過我?


連一點點都沒有?


第五天。


兩件事同時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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