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罪名是“遺棄罪”和“N待罪”。
媽媽被傳喚到派出所做了一次正式筆錄。
出來的時候,她的臉色灰白,嘴唇幹裂。
律師朋友幫她找了一個刑辯律師,但那個律師在了解完情況后,只說了一句話:
“蘇律師,說實話,這個案子的證據鏈很完整。錄像、醫療記錄、學校記錄、證人證言都有。”
“我的建議是認罪認罰,爭取從輕。”
媽媽的臉抽了一下。
“從輕?我是她媽媽,我教育自己的女兒有什麼錯?”
律師沉默了幾秒。
“蘇律師,作為同行我直說了——在當前的輿論環境和證據面前,這個辯護方向會讓情況更糟。”
媽媽沒有採納。
她開始自己翻法條,自己寫辯護詞。
從前在律所的時候,她是勝訴率最高的合伙人。
她不相信自己會輸。
第二件事:那段錄像的完整版被泄露到了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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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警方泄露的。
后來查出來是醫院的一個年輕護士,看了錄像之后氣得睡不著,偷偷用手機翻拍了關鍵片段發到了社交平臺上。
視頻只有四十三秒。
從我摔倒在地上的那一刻開始,到我對著鏡頭說“媽媽,念念好疼”結束。
四十三秒。
播放量在六小時內突破了五千萬。
評論區被一邊倒的憤怒淹沒了。
“我看完之后渾身發抖,她才六歲。”
“這種父母不配為人。”
“求求法律嚴懲,別讓孩子白白受苦。”
“那句'媽媽我不是廢物',我聽一次哭一次。”
媽媽看到這段視頻的時候,手機差點從手裡掉下去。
不是因為視頻裡的我。
是因為視頻下面有人扒出了她的全部信息。
名字。律所。畢業院校。甚至她獲過的那些法律獎項。
評論裡有人貼出了她在律所官網上的職業照——笑容得體,眼神銳利,簡介裡寫著“擅長家事訴訟”。
“擅長家事訴訟?連自己家都搞成這樣?”
“笑S,律師維權專家N待親女兒。”
媽媽關掉手機,在車裡坐了一個小時。
這一次,我看到她的手真的在抖了。
不是害怕。
是失控。
她第一次發現,這個世界上有一種力量是她控制不了的。
叫做公眾的憤怒。
第六天。
ICU裡的儀器突然響了。
不是正常的滴滴聲。
是那種尖銳的、刺耳的長鳴。
我飄在病床上方,看到屏幕上的心率曲線突然平了。
一條直線。
護士衝進來,按下緊急按鈕。
醫生跑進來,推著除顫儀。
“充電,200焦。”
“讓開!”
電擊。
那個小身體彈了一下。
曲線還是平的。
“加到300!”
又一次電擊。
我蹲在床頭,看著那張包著紗布的臉。
“念念,不要走。”
“念念!”
第三次電擊。
屏幕上,那條平直的線,跳了一下。
又跳了一下。
恢復了。
微弱的,不規律的,但在跳。
醫生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護士退出去的時候,手在抖。
門外的爺爺奶奶聽到了那聲長鳴,兩個人扶著牆差點癱在地上。
奶奶衝過來扒著玻璃窗看,看到儀器重新跳起來,整個人軟了下去。
爺爺扶著她,兩只手全是汗。
“沒事了,穩住了。”護士出來說。
“但這是第一次心跳驟停。我們需要家屬做好準備。”
做好什麼準備,她沒有明說。
所有人都聽懂了。
我飄在ICU的天花板上,看著那個小身體。
心率曲線在跳,像一條細細的線,隨時可能斷。
“念念,你聽到我說話了嗎?”
“你不能走。”
“你的歌還沒唱給更多人聽。”
“你的畫還沒畫完。”
“爺爺奶奶還等著你回家吃湯圓。”
我貼在那張小臉旁邊。
“求你了,醒過來。”
當天晚上。
ICU的儀器恢復了平穩的節奏。
那條細細的心率線不再忽高忽低,變成了有規律的起伏。
醫生查房的時候說了一句:“腦部的出血在吸收,這是好兆頭。”
我蹲在床頭,看著那張小臉。
紗布下面露出來的半張臉,顏色比昨天好了一點。
嘴唇從青紫變成了淡粉色。
我松了一口氣。
但外面的世界沒有松下來。
第七天。
檢察院的人來了。
兩個檢察官,一男一女,帶著一沓厚厚的文件夾。
他們沒有找爸爸媽媽。
他們直接去找了爺爺。
“沈老先生,經過初步審查,我們擬以遺棄罪和N待被監護人罪對蘇婉清提起公訴。”
“沈峻涉嫌包庇和協助,同樣在調查範圍之內。”
爺爺點了一下頭。
“需要我做什麼?”
“您作為孩子目前的臨時監護人,需要代表孩子提出附帶民事訴訟。”
“另外,我們還需要您提供更多關於孩子日常生活的信息。”
爺爺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折疊整齊的信封。
“這是念念學校趙老師整理的材料,我復印了一份。原件已經交給了公安機關。”
女檢察官接過去翻了幾頁,眉頭越來越緊。
“沈老先生,材料裡提到蘇婉清曾經在孩子骨裂后三天才就醫。這一項單獨就可以構成——”
“我知道。”爺爺說。
他的聲音平靜得像一面不起波瀾的水。
“該起訴就起訴,該判就判。”
“她是我兒媳婦,但念念是我孫女。”
“一個是大人,一個是孩子。我分得清輕重。”
檢察官走后,媽媽不知從哪裡得到了消息,衝到爺爺面前。
“爸!您真的要告我?”
爺爺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沒抬頭。
“不是我告你。是檢察院公訴。”
“您可以拒絕配合的!您可以不提供那些材料!”
媽媽的聲音高了起來。
“蘇婉清。”爺爺終於抬起頭。
“你在高速上把我孫女推下車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今天?”
媽媽的嘴張了又合。
“你打她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今天?”
“你撕她畫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今天?”
“你說她是廢物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她會記一輩子?”
媽媽退了一步。
“爸,我是為了她好——”
“你是為了你自己。”
爺爺站起來,他比媽媽矮半個頭,但這一刻他像一座塔。
“你不是在教育她,你是在毀她。”
“因為她不符合你的標準,所以她就是廢物。因為她不像知行,所以她就不配做你的女兒。”
“蘇婉清,你清華法學院畢業的,你告訴我——什麼叫公平?什麼叫正義?”
媽媽的眼睛紅了。
不是悲傷的紅。
是憤怒和屈辱混在一起的紅。
“您不理解我,沒有人理解我。”她轉身走了。
走了三步又回過頭。
“爸,如果我進了監獄,知行怎麼辦?他明年要考重點初中了,他需要我。”
“知行的事,我和他媽媽——”
“他的媽媽就是我。”
爺爺看著她。
“如果你只能做一個孩子的媽媽,那你從一開始就不該生第二個。”
媽媽怔住了。
這次她真的走了,沒有再回頭。
我飄在走廊上,目送她消失在電梯口。
媽媽,你終於知道被丟下是什麼感覺了嗎?
第八天。
有一個人來了。
我不認識他。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頭發花白,戴著金絲邊眼鏡。
他在護士臺前登記了名字:孟慶山。
然后問:“沈念安的ICU病房在哪裡?”
護士帶他過去了。
他站在玻璃窗前,看了那個小身體很久。
然后他轉身,找到了在走廊另一頭的爺爺。
“沈老先生?”
爺爺看了他一眼,不認識。
“您是?”
“我叫孟慶山,是省美術協會的副主席。”
他從公文包裡取出一個文件袋,遞過去。
“這些畫,是您孫女的嗎?”
爺爺打開文件袋,裡面是一沓彩色畫紙。
有的是蠟筆畫,有的是水彩。
畫的內容五花八門——有花有鳥,有房子有太陽,有一家人手拉手站在大樹下面。
每一張畫的角落都歪歪扭扭地寫著兩個字:念念。
“這些畫是趙老師寄給我們協會的。”孟慶山說。
“趙老師在郵件裡說,這個孩子從未接受過任何專業繪畫訓練,所有作品都是在課間或美術課上完成的。”
“我們協會的三位評委看過之后,一致認為——”
他停了一下。
“這個孩子的色彩感知和構圖直覺,是我從業三十年來見過最好的。”
爺爺拿著那些畫,手指顫得厲害。
他翻到最后一張。
那張畫上,是一個小女孩站在舞臺上,嘴巴張得大大的,旁邊畫了好多彎彎曲曲的線條,代表歌聲。
臺下坐著很多人。
前排有兩個位置是空的。
小女孩在那兩個空座位上畫了一個叉。
旁邊寫著:“爸爸媽媽的位子。”
爺爺把那張畫貼在胸口,彎下腰。
他的肩膀在抖。
孟慶山站在旁邊,什麼也沒說。
我飄在爺爺的肩膀上,看著那些畫。
那些都是我畫的啊。
每一張都是。
有的畫我花了一整個課間,有的畫我花了一整節美術課。
趙老師總是幫我把它們收好,她說:“念念,這些畫太好了,老師幫你保管,以后給你辦畫展。”
那個時候我以為她在開玩笑。
原來她是認真的。
孟慶山沒有馬上走。
他在醫院待了一個下午。
他和爺爺聊了很久,然后又和趙老師通了一個電話。
臨走的時候,他留下一張名片。
“沈老先生,等孩子醒了,如果她想繼續畫畫,我個人願意免費指導。”
“不是因為同情。”他補充了一句。
“是因為這個孩子有真正的天賦。浪費了可惜。”
爺爺把名片小心地收進口袋。
“謝謝。”
“她會醒的。”
第九天。
法院發了一份通知:應臨時監護人沈國安的申請,即日起暫停蘇婉清和沈峻對沈念安的監護權,由沈國安和趙桂芳夫婦臨時行使監護職責。
媽媽收到通知的那一刻,把那張紙撕了。
爸爸坐在旁邊,一聲不吭。
“沈峻,你就這麼眼睜睜看著你爸把我們的孩子搶走?”
“是我們的孩子還是你的出氣筒?”爸爸突然說了一句。
媽媽愣住了。
這是爸爸第一次頂嘴。
“你說什麼?”
“我說——”爸爸推了一下眼鏡。
不。
他摘下了那副裂了縫的眼鏡。
“婉清,我想了很多天了。”
“念念出事那天晚上,我坐在服務區裡,聽到有小孩出了車禍的消息。”
“我的第一反應是站起來去找她。”
“但你攔住了我。你說定位還在動,你說她沒事。”
“我信了你。”
他把眼鏡放在桌上。
沒有那副眼鏡的遮擋,他的眼睛我第一次看得這麼清楚。
是紅的。
“從那一刻開始,我就知道我不配當她的爸爸。”